張國領
神垕是河南的一個千年古鎮,可千年以來卻很少有人知道它有一條日夜向西奔流的河,這條河叫白峪河。
我就在這河畔出生,在這河畔長大。
不知是太陽一天天在追逐那西去的河水,還是河水在有意向著太陽走去的方向流淌,在我一次次追著河面上那片片漂泊的落葉、不斷向下游奔跑的年齡里,并沒有想過河水為何向西流,甚至認為河水就是向西流的。因為我認識的第一條河,就是眼前這條向西流的白峪河,在我心中它永遠是那么寬闊,那么清澈,那么歡快,承載了那么多父老鄉親的希望。
等上了初中,學了地理之后,漸漸明白我國的地形是西高東低,大江大河向東流才是天經地義的,按人們常說的“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的道理,水應是向東流的。連詩人們都寫道“滾滾長江東逝水”、“大江歌罷掉頭東”,從此我開始好奇白峪河為何向西流。是它太過狹窄嗎?是它太過纖細嗎?是它畏懼山的權威嗎?可那阻擋它東去的楊寨只是一座小小的岡坡啊。我只能想象它是肩負著不為人們所知的特殊使命吧。
少年時代有很多幻想、奇想和理想,由于個頭太小山又太高大,無論什么想法都被大山擋住了飛翔的翅膀,各種瞎想也就無疾而終,只把這條帶給我歡樂的河,看作是山村的一部分,也看作是村民生命的一部分。我家住得距河水很近,流動的河就是我的洗臉盆,除了冬天,每天早起都是跑到河邊洗臉。少年貪睡,起床就晚,等我到河邊上的時候,已經有不少在河邊洗臉的成人和少年了。
夏天的白峪河是豐富多彩的,河水中有魚在游,有蟹在石縫間爬行,有蛤蟆蝌蚪拖著長長的尾巴上躥下跳,水面之上有蜻蜓在飛,有燕子在穿梭,再往上有柳絲飛揚,有知了沒完沒了地叫,有各種鳥兒競相亮起自己的金嗓子……
河的兩岸是最熱鬧的,村里的婦女們都到河邊洗衣服,支一塊平展的石頭當作凳子,再支一塊石頭就是洗衣石,五顏六色的衣服堆在水里,伸展開一件,放上一個長長的紫褐色的皂角,衣襟折起來裹了,用棒棰對著捶,捶碎了和衣服一起揉,這是一種天然的洗衣皂,任何污漬都能洗得干干凈凈,還不傷衣服,不傷皮膚。一個人捶衣的聲音略顯單調,兩個人,三個人,十幾人二十幾人同時在河邊捶衣服,那聲音此起彼伏,就有了極強的節奏和韻律。這時候男人們借著磨鐮刀或刮胡子的各種理由,也會來到河邊,與這些洗衣服的婦女們找話搭訕,說著不諢不素的笑話,整個河床也就涌滿了歡聲笑語的波浪。這時人們會看到上游或是下游喝水的牛犢、找蟲吃的小雞,都會停下來昂頭向人們矚目,我想它們一定是受到了人們的情緒感染。
白峪河通常是溫順的,水質也異常甜美,由于它不斷地流淌,不用擔心它會被污染。和所有的河流一樣,白峪河每年也都會發幾次脾氣,由于它的上游是由山澗的四條河汊組成,到了發洪水的季節,與別的河流一樣要承受山洪的沖撞,浪濤的洗刷。山洪過后河床就有了些許改變,原來隆起的部位可能就沖出了一個大坑,形成很深的水潭,原來的低洼之處,或許就被泥沙淤積,成了一個高岡。這種改變是根據洪水的大小和來路決定的,每年的改變都有所不同,這樣也就使河流的形狀年年都在變化。
小孩子最喜歡河床上沖出的水潭,有了水潭就有了天然浴池,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都能聽到水潭里傳出喧鬧的聲音。打水仗是山村孩子最開心的事情,也是父母親最擔心的事情,因為水潭中間很深,稍不留心就會出現淹亡事故。這樣的天然浴池不僅吸引男孩子,對于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也同樣有吸引力,不過她們都是晚上行動,提前占領陣地,有專人放哨,其實她們在水中的鬧騰一點都不比男孩子弱。
白峪河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白峪人,一千多年歷史的村莊,是因為有了這條河才歷久彌新,常勝不衰。白峪人對這條向西的河流充滿了感情,這感情是深厚的,是純樸的,是不離不棄的,也是生死相依的。他們每天都是喝著這河里的水生活,從幼年到成年,從弱冠到強壯。從小就知道河水養人,不用過濾,不用凈化,甚至不用燒開,渴了就可以用手捧起一捧河水直接飲用,絕不會因喝了生水而生病。也可以用樹葉子或玉米葉子,折成一個三角形的容器當杯子,舀滿了水站起來喝。人們常年飲用的水就是在河邊上掏一個水井,河水滲進井里,井沿外是流動的水,井里面是靜止的水,無論是流動或靜止的水,都是這條西去的河流里的水。
是河都有源頭,白峪河水天天流,去沒人見過河的源頭。源頭在哪里?沒人知道,或者說沒有人說得清楚,有多少人逆流而上,想找到它的發源地,可最后只是撲進了大龍山的懷抱,難道說水是從大龍山里流出來的嗎?有人說是,有人說不是,而河水和大山并不管這些,照樣流動,照樣靜止。
大龍山在村子的南側,海拔500多米,它像一條巨龍靜臥于此,把一面向北的山坡呈現于白峪村的面前,既成就了白峪人的夢想,也阻擋了白峪人的出路。在山的懷抱里,有喬木和灌木林,有豐富的中藥材,有五顏六色的花草,有汁多味美的果子,還蘊藏有堅硬的火石煤,柔瓤的紅沙碳煤,嶺洼起伏,錯落有致,形成了百步景不同的綺麗風光。
在一本外國人寫的書上我讀到過這樣一句話:“假如你的身邊有一條向西的河流,你的一生將注定被神奇的故事所包圍?!?/p>
于是我就時?;叵?,在這條向西流去的白峪河畔所經歷的大小故事,想從這些故事中發現神奇,可我想到的故事,卻都貼不上神奇的標簽。是從小就置身這故事之中,也曾是那故事中的一部分嗎?還是我早已對那神奇的故事習以為常?雖然沒有尋到想象中的傳說,但我相信這里一定有一個驚天的秘密等待著白峪人去發現。
當時光的腳步邁入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的時候,這個驚天的秘密終于被揭開了,不過揭開它的不是白峪人,而是國家的考古人員。他們在河的上游發掘出了唐朝晚期的鈞窯遺址,這一被列入2001年中國考古十大發現的成果,一下把白峪村一千年前的歷史、科技、文化、經濟和文明,都以國家的公告形式確定下來,并對全世界進行了聲明。國務院還專門鐫刻一塊石碑,刻上“神垕鈞窯遺址”和遺址發掘說明,立于白峪河上游的劉莊村頭。
這里有很多鈞瓷殘片出土被運走,也有很多鈞瓷殘片留下來,通過對這些殘片的研究,尋找到了中國鈞瓷的發源、發展、發揚光大的原始資料。一時間,白峪的唐鈞瓷遺址成了鈞瓷愛好者、考古愛好者、鈞瓷收藏家和靠古董發財的人們趨之若鶩的地方。他們帶著不同的目的和動機而來,卻帶著相同的收獲而去,從而把他們看到的白峪村口口相傳,使這里很快成為尋寶的熱地。
然而,所有來這里尋寶、探寶、賞寶的人,目光僅僅是盯在了鈞窯的遺址上,在探究鈞窯遺址時,很少將目光投向與遺址幾米、幾十米相隔的白峪河。我們知道,自古至今,所有文明的發祥地,無不與水有關,鈞窯遺址也同樣是伴水而生的。因為鈞瓷是用特殊的泥土燒制而成,土要成泥必然要有水的稀釋,先人們之所以把鈞窯遺址選在與白峪河咫尺之隔的地方,首先看重的是白峪河的水,而不是來自更遠地方的土。
白峪河與鈞瓷有著什么樣的關系?在這里我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是先有了白峪河而后才有的唐鈞窯,是先有了唐鈞窯而后才有了宋鈞瓷的名噪一時。證據有四:一是古鈞窯址沿白峪河而建,鈞窯在河沿上;二是鈞窯遺址位于河上游,大龍山北尾坡,這里有一種制做鈞瓷必不可少的原材料叫青矸石;三是河水正是從蓄存著大量青矸石的山澗流出,水中含有豐富的鈞瓷所需礦石的礦物質;四是鈞窯南側的大龍山,有優質的煤碳,有富足的森林,古時燒瓷以柴和煤為首選。這四條都是建立鈞窯所必備的,我們的祖先在交通條件極不便利的當時,用他們的智慧發現并建立了最初的也是最合理的鈞窯選址。后來鈞瓷在神后鎮的繁榮,全因鈞瓷在白峪河畔燒成之后,輸出被楊嶺寨高岡阻隔所致。
白峪村是個普通的村莊,白峪河是條普通的河流,當初的鈞瓷窯肯定是標新立異的帶有高技術含量的經濟文化產業基地,只是在歷史的發展中漸漸被新的時代淹沒了,直到2001年,才被揭開隱藏了千年的面紗??磥砦业念A感是對的,白峪河不是一條簡單的河,它曾點亮了中華文化桂冠上的鈞瓷明珠,用它那清澈透明的浪花將中華民族的審美推向了一個新高度。
離開白峪村快四十年了,而它河水的歌唱和激流的涌動從來沒有在我心中停止過,無數次睡夢中,我仍在它的清波中嬉鬧,仍在它的碧水中暢游,仍躺在它的砂灘上享受河風的輕撫,仍和兒時無憂無慮的小伙伴們在河溝里摸螃蟹、捉泥鰍。然而,夢中的河依舊滔滔不息,現實中的河不知何時已化作了回憶,我每次探家都要在它身邊留連忘返的白峪河再聽不到它往日的歌聲了,聽村民們說,是大龍山西頭的景家洼煤礦把大龍山挖空了,山空了之后,白峪河也就斷了源頭。
聽了這個消息我傷感不已,因為白峪河里寄托著我童年少年太多的東西,而這些東西是我幾十年來在外拼搏奮斗從不氣餒的力量源泉,是貫穿我幾十年人生故事的一條清晰脈絡?,F在雖然沒有汩汩流動的河水了,每年探家我依舊會來到昔日的白峪河畔,尋找著記憶中的往事,期望著白峪村更加美好的明天。
我堅信白峪河是不會干涸的,眼前的斷流只是對人們破壞環境的短暫懲罰,懲罰之后,故事還要靠今天的人們來續寫,每個白峪人都將是這故事里的主角。于是,我撿起一塊煤矸石,在白峪河畔的石板上寫下這樣幾句話,以示我作為白峪河的兒子,對家鄉無盡的期冀:
千年傳說有真跡,
白峪村頭河向西。
燦爛傳承德為先,
國風華韻再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