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瀘
柴達木盆地很大,占了海西自治州總面積的一大半。說它是高原聚寶盆,實至名歸。不過寶藏都在地下,從地表看呢,正如俗話說的:“美麗的地方不富饒,富饒的地方不美麗?!辈襁_木盆地確實不怎么好看。這個足有陜西省那么大的一個盆地,除了高山草甸草原和小塊農業區,幾乎全是荒漠、半荒漠、戈壁灘和鹽堿地。想想看!
柴達木盆地素以干旱著稱,濕地如同鳳毛麟角。濕地就是地面上的寶藏。柴達木有一片人們熟悉的濕地叫察汗淖。位于烏蘭與天峻的交界地帶,在植被稀少的半荒漠草原襯映之下,青翠,滋潤,非常搶眼,仿佛是從遠方飛來的一塊寶地。可惜它處的位置不太好,離315國道很近。一般來說,但凡處在交通干線附近的好地方(比如優質耕地、風景區等),在經濟發展中往往首先被改變。果然,就在前些年,由于一個不便細說的原因,這塊濕地大變樣了,甚至可以說,它名存實亡了。
還有一塊濕地,叫做金子海,也在烏蘭。幸而它的位置比較偏僻,綿延的烏蘭南山像屏風一樣遮擋了它。它要是也處在公路近旁,其命運說不定也成了第二個察汗淖。
我們到達金子海是2014年秋天的一個中午。車行在半荒漠草原,滿眼皆是坎巴灘和鹽堿地,這片水泊突然闖進視野,那么妖嬈清麗,幾乎讓人懷疑遇到了海市蜃樓。
湖水不是一色的碧藍。在日光和嵐氣折射之下,近前的藍與遠處的藍分作五色,深淺相濟,恍如云錦。而在湖面中部,一道似有若無的金色光帶如長虹臥波,橫貫整個蔚藍,湖水閃出淡淡的金暈。這金色的光源來自于湖畔的沙丘,是陽光把沙金般的顏色投射到湖中造成的奇妙效果。金子海的名稱想必由此而得。金色和藍色之間,是夢一樣的過渡色,自然到無形無跡,即使注目良久,也看不出金色和藍色的界限到底在何處。
一只魚鷗在低空逡巡,寬大翅膀憑借空氣的浮力,使滑翔變得輕松自如。湖水清若無物,魚蝦難以潛蹤,獵取目標易如探囊取物。
湖南岸濕潤的草地上,矗立著一座混凝土的雕塑,造型可能與金子海的傳說有關。工藝還算精致,體量也不大。但在金子海原生態的環境里,這個人造的東西就顯得多余。
離這座雕塑不遠的地方,是一處蒙古包風格的餐飲店。為了保護草地,設計為懸空的木結構框架。
有薄云漸漸遮住了日光,湖中金色消失,湖水收斂成莊嚴的海藍。有頃,云開日出,湖面復又五彩浩蕩。
緊靠湖西南,側臥著一溜沙丘。細沙如金,潔凈得叫人不忍踐足。在沙灣低洼處,一叢叢梭梭探出頭來,給沙丘添出幾分生氣。往北望去,整齊的蘆葦像水面長城,拱衛在湖北岸。隱約傳來水禽的鳴叫。
目光越過蘆葦墻遠眺,是蒼黃的坎巴灘,依稀可辨的蒙古包,以及想象中的羊群。再遠處,就是綿延百十公里的烏蘭南山了。
山南麓是一片植被稀疏的牧場。程起駿先生介紹說,那里曾經是古戰場。公元1636年,和碩特蒙古的首領固始汗和另一個蒙古族首領卻圖汗曾在此發生激戰。固始汗以少勝多,打敗了卻圖汗,確立了他在青海湖以西的統治地位,同時也歸順了清廷,贏得了西部一段時間的安寧。
由于這個背景,金子海又多了些古意幽情。
在旅游開發的戰車隆隆向前、所向披靡的今天,金子海靜如處子,真有點遺世獨立的味道。
2014年10月,我和老友王貴如、程起駿寫給海西自治州政府的一份調研報告中提到:
“金子海目前尚葆有完整的自然生態原貌。這里寧靜、安謐,風景絕佳。雖然地域不大,但是生態類型豐富,有湖泊,有沙丘,有沼澤,有蘆葦,有水鳥,是一方游人休閑放松、享受自然、聆聽天籟的大好去處。這樣的自然遺產在柴達木盆地難得一見,彌足珍貴。由于這里的生態環境異常脆弱,自我修復能力很差,為長遠計,我們認為,這里的景區功能應定位在以觀賞為主。堅持把保護放在第一位,尤其要保護附近那片沼澤地,它是金子海唯一的水源補給地。要通過宣傳,引導游客著重欣賞它純凈、自然、古樸、原生態的自然風貌,不考慮娛樂性要求。同時,避免一切人工添加的設施和藝術造型,也不要搞滑沙、沙灘車、汽車拉力賽、乘船觀光一類活動。”
我們知道,這樣的建議,只是表達了一種對自然應有的立場,實際操作起來可沒那么簡單。問題在于,要人們放下那么多欲望,乃至收起手里那些拍照用的勞什子,安靜地坐下來享受自然、傾聽天籟,這等于對當下旅游觀念的顛覆。而現代人的旅游觀念是以自我為中心的生活態度決定的,生活態度不變,旅游模式不會變。要改變,就得從源頭改變,問題復雜了。
試想古人的旅游,所追求的,是人與大自然之間純粹的精神交流。在山水面前忘情地盤桓,俯仰,沉醉,在寧靜中感受自然的力量,在單純中體察大千的豐富,由此而生發出無窮盡的審美意趣,山水情懷就這樣產生了。山水情懷構成了中國文化中一個獨特而瑰麗的內容。與山水情懷相伴而生的,是創造性的思維活動。那些流傳千古的詩文和繪畫作品,就是古人留下的旅游產品。它們像一座座橋梁,通向遙遠的時空。通過它們,后人可以不費周折地進入古人的視野,體味他們在旅游狀態下的心境。
且看今人在山水面前躁動和忙碌的狀態,就知道,山水在游客面前已經完全淪落為立體布景,而游客自己充當著演員。到達風景地的第一件事,是忙著拍照留影而不是出神地看風景。在人堆里見縫插針地擺好姿勢,快門按下之前迅速換上微笑表情,動作麻利,演技嫻熟,不遜職業演員。一拍完照,立即忙著趕赴下一個景點。
在這種趕集式的旅游模式中,怎會有山水情懷產生?有的只是永不饜足的占有欲。休說是“五岳歸來不看山”,恨不得千山萬水都為自己的表演充當背景?!坝谑撬麄儤反瞬黄5啬险鞅睉?,將自己‘征戰各地景點的影像戰利品據為己有,張貼在博客,用來交換資訊和炫耀自己,對旅行帶來的生命體驗和記憶,卻可能一片空白?!保ü﹃空Z)
古人聰明,今人也不傻,只是因為生活觀念不同,旅游的質量相去天壤。
但是要人們放棄對自然的占有欲,幾乎是不可能的。
僅僅是拍照倒也罷了,但現代人絕不會滿足于拍照。他們渴望鬧騰,渴望刺激,以釋放被城市生活壓抑著的能量?!胺赵O施太落后”“娛樂設施太少”常常是責難旅游景點功能的主要理由。
如此想來,金子海危矣!
我們在調研報告中所表述的愿景,不過是為了金子海免遭涂炭而提出的折中辦法。果能這樣,金子海的風姿會保持得長久一些。最理想的結果是,在未來的旅游開發規劃中沒有金子海的名字,并且由政府作出鄭重決定:“為子孫后代計,金子海永不做旅游開發?!?/p>
多少年之后,當柴達木所有具備條件的自然景觀都被開發凈盡,而金子海還保留著原始面貌,子孫后代會為祖先的良苦用心而感動。
但這可能嗎?這對政府的發展理念將是怎樣的考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