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視角下的漢日“左”“右”空間隱喻

陳　慧

(莆田學院 外國語學院，福建 莆田 35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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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視角下的漢日“左”“右”空間隱喻

陳慧

(莆田學院 外國語學院，福建 莆田 351100)

摘要:空間隱喻根植于人類的物理和文化經(jīng)驗。漢日兩種語言中的空間方位詞“左”“右”在基本義上大致相同，源于中日兩國都屬于北半球國家，都受到太陽東升西落的影響。但是由于各自的民族有著各自的文化特色，二者在引申義上有所不同。分析漢日“左”“右”空間隱喻，了解二者的異同，有利于加深對日語隱喻認知表達方式與日本文化、日本民族心理等方面間關系的認識。

關鍵詞：空間隱喻；左；右；文化語言學

認知語言學認為，隱喻不僅是一種作為修辭的語言現(xiàn)象，更是一種人類認知世界的有力工具。Lakoff&Johnson將隱喻大致分為三類：結(jié)構(gòu)隱喻(structural metaphor,構(gòu)造のメタファー)、方位隱喻(orientational metaphor,方向づけのメタファー)、本體隱喻(ontological metaphor,存在のメタファー)。[1]方位隱喻，即空間隱喻是指參照空間方位建立起來的隱喻概念，如：上—下、前—后、左—右等，“把空間域的意象圖式結(jié)構(gòu)映射到非空間的、抽象域之上，使得我們可以通過空間概念來理解、思考和談論非空間概念。”[2]

人類生活于空間之間，空間方位無處不在。人類很大一部分隱喻來自于空間概念。空間概念是基于人類與自然界互動產(chǎn)生的身體經(jīng)驗。然而，身體經(jīng)驗不能離開擁有各民族特色的社會文化而獨立存在。漢日“左”“右”空間隱喻體現(xiàn)了各自怎樣的不同文化？提到“左”，我們?yōu)槭裁赐鶗?lián)想到“不正派、革命的”等感覺，而提到“右”，往往又會聯(lián)想到“正面的、保守的”等感覺？本文欲通過比較中日“左”“右”空間隱喻的基本義與引申義，分析二者的異同，并了解造成二者異同的文化因素。

一、“左”“右”的基本義

徳永健伸、小山智史、斉藤豪[3]通過對日語空間名詞的收集，將方位詞分為“部分型”和“分離型”。

圖1　“左”“右”的“部分型”和“分離型”

如圖1所示，“左”“右”方位可以指事物本身的左右，亦可指事物外的左右。“部分型”以事物本身的中心線為參照點，將事物本身分為左右，如日語中有「左券」「右券」。漢語中也有與此相對應的詞匯“左券”“右券”，且日漢意思相同，均為表示契約的左右聯(lián)。“分離型”是指以某一事物為參照點，該事物外的左右。日語中的「左京」指從皇居看位于左側(cè)，即平城京、平安京的東半部；「右京」是指從皇居看位于右側(cè)，即平城京、平安京的西半部。漢語中也有類似的用法，如 “山左”指太行山以東的地方，過去也指山東；“山西”便指太行山以西。另外，漢語中還有“江東稱江左，江西稱江右”一說。可見，“左”“右”從“分離型”的角度來看，漢日語中均表示“左為東，右為西”。因此，無論從“部分型”還是“分離型”來看，漢日“左”“右”的基本義都是一致的。

二、“左”“右”空間隱喻在社會地位域中的運用

(一)官職的高低中國古代的官職制度是我國古代政治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中提到：“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于廉頗之右”。“右”指的是高官職。漢語中的“右遷”指升遷；“右座”指對高級官員的尊稱；“右戚”指貴戚，和帝王較親近的親戚。《增韻》中有“自漢起至唐亦謂去朝廷為州縣曰左遷”。“左遷”在古代指官員遭到貶謫，被派往下一級行政單位或生存條件不好的地方。相同的用法，有“左除、左降、左宦、左授、左黜”等。

然而，清人錢大昕在《十駕齋養(yǎng)心錄》中指出：“唐宋左右仆射、左右丞相、左右丞皆以左為上。元左右丞相、左右丞則以右為上；科場蒙古色目稱右榜，漢人稱左榜，亦右為上也。明六部左右侍郎、左右御史、左右給事中、左右布政是仍以左為上。”[4]由此可見，漢語中在表示官職方面，尚左還是尚右，不同時期有不同的看法。

日本的官制也如同中國一樣，有左右之分。官職的高低可以通過「左」「右」來體現(xiàn)。日語中的「左院」是指太政官所屬的立法咨詢機構(gòu)，負責制定和修正法規(guī)、起草憲法草案等。「右院」是指太政官所屬各省的咨詢機構(gòu)，由各省的長官和次官構(gòu)成，負責法案的起草，各省的審查和調(diào)查等。由二者的職責可見，「左院」的職權大于「右院」。再者，如「左大臣」為律令制時，太政官的官名之意，位于「右大臣」之上，總攬?zhí)俚穆殑铡＿@是由于日本的官制是模仿中國唐朝“左右丞相”的官制，而在唐朝時期，中國是尚左的，所以在官職方面，日本是“左上右下”的觀念。

(二)位置的尊卑中國是一個十分重視尊卑的社會，座次是分別尊卑的重要標志。《史記·信陵君列傳》中有“公子于是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漢語中便有成語“虛左以待”，意為空著尊位恭候別人。古時候以左為尊，空著左邊的位置，即讓人聯(lián)想到空著尊位。中國傳統(tǒng)酒席也講究座位排列，有上下、左右之分，上座那側(cè)的兩個座位中，左側(cè)為尊位。“男左女右”也正是因為受到“男尊女卑”封建尊卑思想的影響。

日本傳統(tǒng)上推崇豎寫，即從上到下，從左往右，這一文化習慣在詞匯中有所體現(xiàn)，如「右の通り」表示如上所述，「左記」等于「下記」。這一習慣同時也影響了日本人的其他行為。日本舊軍隊中成績優(yōu)秀者從右排起，所以日語中的「右翼」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成績優(yōu)秀、居于上位之意。軍隊中士兵排列隊報數(shù)時，也是從右往左。「右腕」指最可信任、器重的部下。因此，日本社會的尊卑不僅體現(xiàn)在傳統(tǒng)意識中的“上下”，還體現(xiàn)在“左右”。

(三)政治的派別在表示政治的派別方面，日語中有「左派、右派、左翼、右翼、左黨、右黨」，漢語中有“左派、右派、左翼、右翼”。這些表示派別的詞匯，均源自法語。在法國大革命時，屬于激進派的雅各賓黨，在召開國民議會上坐于議長席的左側(cè)，他們傾向激進的、革命的思想；而傾向于保守的、國粹主義思想的保守派坐于右側(cè)。因此，“左”“右”便分別與激進、保守聯(lián)系起來，有了“左激進，右保守”的隱喻用法。

三、“左”“右”空間隱喻在狀態(tài)域中的運用

(一)狀態(tài)上的好壞狀態(tài)即指狀態(tài)的好與壞。中國有成語“旁門左道”，意指不正派的東西。與此相似，“左計”指不恰當?shù)牟邉潱皭旱挠嬛\。“左嗓子”形容唱歌時發(fā)音不準的嗓子；“左脾氣”形容偏執(zhí)怪癖的脾氣；“左性”形容固執(zhí)古板。而提到“右”卻是截然不同的狀態(tài)。在《史記·田叔傳》中有“上盡召見，與語，漢廷臣毋能出其右者。”因此，漢語中有“無出其右”的用法，在表示狀態(tài)的好壞時，提到“右”就聯(lián)想起“勝過，超過”的感覺。

日語中也有「左道」一詞，因從中國傳去，所以與漢語相同，表示不正之道的意思。「左黨」用來喻指好酒者，甚至指酒徒。與漢語如出一轍，日語中的“右”在狀態(tài)方面也多表示正面、積極向上之意。表示逐年上升，越來越高時，不用「左」，而用「右肩あがり」。由此可見，在表示狀態(tài)的好壞時，無論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都是尊右卑左的“尚右”觀念。

(二)習俗上的吉兇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風俗習慣和民族文化，各自的民族特色造就了各自的語言特色。在“左”“右”空間方位詞的理解上也顯示了中國文化的獨特習俗。中國民間常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吉事尚左，兇事尚右”、“右眼跳，喜來到”。因此，在習俗上，中國人還是推崇“左吉右兇”的說法。

日語中表示吉兇的“左”“右”空間隱喻數(shù)不勝數(shù)。日語中的「左前」，其概念意義是指和服左襟在上，但是在日本，人們正常的穿法為右襟在上，左襟在上為死人的穿法，是不吉利的，所以「左前」往往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每況愈下”。與此類似帶有文化喻義的詞還有表示上捻方式與一般繩相反，用于祭祀的左捻繩「左縄」；書信用左為上封口，用于遺言等的「左封じ」。「左巻き」「右?guī)啢狗謩e指左旋纏繞和右旋纏繞，但是「左巻き」還喻義“智力不夠，缺心眼的人”，而「右?guī)啢箙s無引申義。這些詞匯顯然與日本的風土習俗有著密切的關系，構(gòu)成了日語獨具特色的表達。綜上所述，漢日“左”“右”空間隱喻，在基本義上相同。在引申義上，政治派別方面漢日一致；在位置尊卑方面，均尚左；在狀態(tài)好壞方面，均尚右。但是，在官職高低方面，漢語中因時期的不同而不同，日語中主張尚左；在習俗兇吉方面，表現(xiàn)出最大的差異，漢語中尚左，而日語中尚右。

四、文化淵源

Lakoff&Johnson將空間隱喻的特征總結(jié)成六點，其中兩點為：空間隱喻根植于人類的物理和文化經(jīng)驗；不同的民族或國家的文化傳統(tǒng)構(gòu)建了不同的空間隱喻。[5]

(一)漢日一致的文化淵源古人崇陽抑陰，崇拜太陽，太陽升起，便意味著光明和希望，太陽升起的地方為吉祥之地；與之相對，太陽落下的地方，意味著黑暗、恐懼、不祥之地。根據(jù)《巖波古語辭典》，日語「左(ヒダリ)」的詞源「ヒ」為“日”，「ダ」為“出”，「リ」為“方向”，即“日出的方向”之意。中日兩國都位于北半球，為了沐浴陽光，房子都坐北朝南而建。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對于北半球的人們來說“東邊既是左邊，西邊既右邊”。左邊是帶來光明與吉祥，右邊是帶來黑暗與不安。因此，便有了“左陽右陰，上左下右，尊左卑右，左吉右兇”的說法。中國民間常說的“左青龍，右白虎”、“男左女右”、“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都源于此。日本紫宸殿中的位置也依此而排，天皇的高御座居左，皇后的御帳臺居右。

(二)漢日不同的文化淵源科學研究表明人的左右半腦的發(fā)展是不平衡的。統(tǒng)計顯示，絕大多數(shù)人是左腦發(fā)達，左腦控制右手。[6]《戰(zhàn)國策·趙策二》中有“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魏成為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人類的右手力量大于左手，且較左手敏捷有力，在生活、勞動中起主要作用，因此“右臂”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重要部位、關鍵部位。在中國先秦時期，崇尚以武力來封疆列土，以武力重設社會秩序，以強弱來分人之尊卑，所以便形成了尊右卑左的尚右觀念。[7]“左遷右移”“披發(fā)左衽”“無出其右”等都體現(xiàn)了在中國古代封建階級的長期影響下，人們形成的尊卑階級觀念對漢語詞匯的影響。

日本學者祖父江孝男曾說：在日本，右手是神圣的，左手是不吉利的，這樣的信仰非常強烈。據(jù)《日本民俗大辭典》記載：從日本的文化來看，“左”習俗向來被理解為不干凈的意思。在日本各地的民間信仰中，討厭“左”，認為“左”帶有咒力。因此，在占卜、排位中，左低右高的風俗存在已久。其原因可歸納為兩點。第一，在書寫數(shù)字或是橫寫文字時，均是由小的數(shù)字開始從左往右寫，左小，右大。日本劇場的舞臺，將觀眾面向舞臺時的左側(cè)稱為「下手」，右側(cè)稱為「上手」，即左下右上。第二，羅馬帝國的占卜者，通過小鳥飛的方向來辨兇吉，往左飛則為兇，往右飛則為吉。[8]因此，在日本的習俗中，“左”往往讓人聯(lián)想到下位、不吉；“右”讓人聯(lián)想到上位、幸運。

每個民族都有各自民族的歷史積淀，而語言就是歷史的見證者，體現(xiàn)著民族的文化心理和感情色彩。中日兩國人民在長期的實踐中形成了自己特有的空間意義，形成了獨特的語言文化。從文化語言學的角度分析漢日“左”“右”空間隱喻，通過二者的對比，探索漢日語中“左”“右”空間隱喻的異同，有利于加深對日語隱喻認知表達方式與日本文化、日本民族心理等方面間關系的認識，并嘗試從隱喻視角展開日語文化語言學研究的新視角。

參考文獻:

[1]王健宜.文化語言學[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

[2]藍純.認知語言學與隱喻研究[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5.

[3]徳永健伸,小山智史,斉藤豪.日本語空間名詞の分類[J].情報処理學會研究報告,2004,(11).

[4]錢大昕.十駕齋養(yǎng)心錄[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0.

[5]王安.漢語中“左”“右”的認知解釋[D].東北師范大學，2011.

[6]George Lakoff, Mark Johnson. Metaphors We Live By[M].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7]丁桂蓮,陳小英.尊卑觀念在古漢語中的體現(xiàn)——以與左右有關的部分成語、詞語為例[J].國學研究，2011,(1).

[8]フリー百科事典『ウィキペディア』.左右[DB/OL]. http://www.ammanu.edu.jo/wiki1/ja/articles/%E5%B7%A6/%E5%8F%B3/_/%E5%B7%A6%E5%8F%B3.html

責任編輯張吉兵

中圖分類號:H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078(2016)01-0070-03

作者簡介:陳慧(1987-)，女，福建莆田人，莆田學院外國語學院教師。

收稿日期:2015-10-26

doi：10.3969/j.issn.1003-8078.2016.0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