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雪梅
柔軟時光
去麗江,是奔著楊二車娜姆,那個從女兒國走出來的摩梭女子,順道也去看看英國詹姆斯·希爾頓《消失的地平線》中的那片凈土——香格里拉。
麗江,這個高原群山疊抱的小城,自1996年地震之后漸為世人所知,從此成為旅游天堂。
八月的麗江正是雨季,冒著細雨穿行于古城青石的街巷,“家家流水,戶戶垂楊”有幾分江南小鎮的味道,兩旁林立的商鋪,如織的游人,彰顯著濃郁商業文明的氣息,總覺得還是少了小橋流水幽深靜謐的意蘊。
來到這里,有一個默認的共識,那就是艷遇,夜幕降臨,酒吧一條街門前的大紅燈籠照亮了幽暗的夜,迷離的音樂渲染著氣氛,紅男綠女帶著曖昧不可言傳的表情互相窺測。篝火晚會是四方街每夜的保留節目,音樂響起,身形高挑的摩梭姑娘白裙飄飄翩翩起舞,小伙子們個個帥氣豪放。跳躍的火苗見證了無數的眉目傳情和“摳手心”(舞會上,如果男女雙方兩情相悅,只要在跳舞時偷偷摳一下對方手心,就算表明心跡),比起沸騰的酒吧里男男女女在暗處為愛與欲望折騰得心力交瘁,我覺得這樣的表白要俏皮浪漫得多。
所幸這里還沒有完全被物質所湮滅,當地的老太太仍穿著披星戴月的納西族服裝,早上和傍晚在街頭廣場自得地“打跳”。騎馬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家家院墻上都畫著古樸的東巴文,這是世界上保留至今的古老的象形文字。仍是女子當家的習俗,由于女子的能干,男人有足夠的時間過游手好閑的日子,或提著鳥籠悠悠閑逛,或三五成群坐于屋檐之下,一盞清茶就可以消磨掉一個下午,在這兒,時光仿佛是靜止的,數百年前八旗子弟在京城的所謂風光,在這小小的山城昨日重現。
不知何時,我們的生活空間變得如此逼仄?物質的豐裕沒有給我們帶來更多的滿足與幸福,生存的壓力與日俱增,雖沒有農夫田間流汗的辛勞,可職場中朝九晚五的勞心算計絲毫不在農人之下。于是這小城日日人潮洶涌,太多人過來放松,過來忘記,花幾千元機票往返,就只為來這里曬曬太陽,坐在客棧陽臺上看看流云,呼吸一下高原獨有的氣息。
隨意走進一家小店,嘴里含著普洱茶的醇香,聽著臺上吉它歌手深情的演繹,心一下就變得溫暖與澄澈。那天,坐在一個叫“黃金海岸”的火鍋店,看到對面一婦人倚門而立,似在喚回家的孩童,明知等的不是自己,也有絲絲暖意涌上心頭,于我,這樣的感動已多年不曾有過。
真的很喜歡在這樣小小的城市游離著,沒有情緒的反復,沒有舊識的邂逅,沒有曾經的回憶,也沒有觸景生情的余憂,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無所顧忌的放縱自己。安靜地享受著作為陌生人的清靜,即使有點孤單,也那么的美麗,以至于許多人來了以后就散漫到不想離開!
旅行要結束的時候,天居然放晴了,陽光干凈地灑在路面上,在陽光里幾近眩暈的那一瞬間,我想起海子的詩:面朝天海,春暖花開。此時此刻,這里,也許真的是我們苦苦尋覓的一處天堂?心,隨卻也跟著變得柔軟起來!
忘情山水間
抵達草海已是正午,晴空麗日,難得的好天氣。一下火車就直奔碼頭。
和兩人拼了一條船,順著窄窄的水道往海子深處劃,轉過兩道彎之后,眼前豁然開朗。清風沁涼,水面碧波微漾,心情很是放松。這是一種久違的快樂,陌生而熟悉,想起有一起極端體驗:翻過許多山,剛剛正在下雨的天,云層陡然被撕開一樣,光線詭異強烈地照射過來,陰晴兩重天。大自然給人的震撼從來都是不由分地,眼淚不由就掉下來。這次沒有要哭的沖動,只有一絲靜謐在心中蔓延。
看到那些水草,無論是水上的還是水下的都曼妙輕盈,無聲搖曳。連撐船劃水的聲音也是細弱到聽不見的。撐船的少年告訴我們,在草海行船用的是最原始的竹篙,既保護了生態,又沒噪音驚嚇鳥類。果然,看前方水面灰蒙蒙的泊著一群,少年用竹篙敲打船弦,“撲撲撲”的驚飛一片。安靜,仿佛是一種力量,讓在水面上往來的船只都像我們早年看到的風光默片一樣,只有景物,沒有聲音,偶爾傳來兩聲鳥叫,也是“鳥鳴山更幽”的意境!
草海說是海,其實是一片面積約40萬平方公里的高原沼澤濕地。在我們經歷40℃酷暑的時候,這里的平均氣溫只有17℃。以至于整個夏季,湖邊的農房大多是來自外地的老年人租住。也許人到暮年想要的生活就是這樣:一個干凈的小院,只聞花香,不談悲喜;三五知己,只喝茶聊天,不爭朝夕。只希望日子慢一些,再慢一些……
船行速度非常慢,抬眼,一些身形美麗優雅的大鳥不時從眼前掠過,有幾只凌空而起;遠望,云山煙樹,沙汀村舍,猶如一幅水墨,而人就在這幅山水長卷中優哉游哉。水清澈見底,把腳放進水里,能感覺到水草的溫存,水下全是厚厚的水草,似乎船行在草墊上一般,更有好多類似蘆葦的草,伸出水面,星星點點,在靠岸外,長著被風吹伏的成片的葦蕩,據說冬季,這里是很多水鳥和黑頸鶴的家,現在則是赤馬鴨出沒其中。當地人稱“赤馬鴨”,其實是鴛鴦。
行到一處漁民放置的漁網邊,少年熱情地給我們撈了很多小魚,最有特色的是“蜻蜓蛹”,聽說油炸味道最美,就著當地的苦蕎酒,苦和香同時在口腔里彌漫,會讓人喪失說話的欲望。而我最想弄明白的就是草海里的“魚包蝦”,少年抓了一條放在手心:“不是每條魚里都有蝦的,如果肚皮呈淡紅色,那就有蝦子了。”想來真是神奇!(后來上岸,每到一處干魚鋪,非掰開看看有蝦子沒有,以至老板直朝我翻白眼)
不覺間已經黃昏,返程順風,任由風推著船前行。在這樣平靜的光陰面前,世態炎涼真的宛如過眼煙云,或許可以領悟: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靠岸,接到朋友傳來的短信:一個人的旅行,就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找回真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