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系列力可扛鼎的主題性創作,是王迎春獨樹一幟的水墨人物畫的重要組成部分。半個世紀以來,在主題性創作中,王迎春投入了幾乎所有的激情與探索,無論古今中西,她都廣采博納,為我所用。不同階段的作品,凝結著王迎春的思想、智慧、才情、靈感,呈現了她不斷更新自我、超越自我的藝術特質。同一主題,在不同的時段,她也會注入新的內涵與形式,讓人常看常新,嘆為觀止。對太行山的描繪,便是確切的明證。作為太行山驕傲的女兒,她與太行難舍難分。從上個世紀的《太行浩氣傳千古》到《太行鐵壁》,直到新世紀的《太行烽火》,畫家鑄就了她眼中威武不屈的太行,成就了她藝術上風骨硬朗的太行。而太行,則承載著王迎春不懈的藝術追求,見證了她在藝術上的不斷跨越。
寫實起點
上個世紀70年代,王迎春的一系列主題性創作已為畫壇知名,《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挖山不止》《給毛主席寫信》《太行浩氣傳千古》等作品,反映了王迎春塑造人物,駕馭大場景的氣度與能力。將畫筆與民族國家的命運聯接,表現新中國的歷史、人物,更進一步,有關故土太行的重要事件與時代人物,是畫家最關切的題材。對民族國家近乎天然的情感認同,和參與建設的理想與熱忱,是與新中國共同成長的一代人的思想底色。從最初的創作開始,藝術家就自覺將個體與國家、民族這一深刻的意義體共融,這種深摯的情懷構成畫家創作內在的原動力,經久不變,始終如一。
寫實是王迎春此期創作的基本特點,國畫亦然。它來源于畫家對該時期寫意人物畫方法的學習與運用,也源于此時特殊的文化環境與要求,即寫實是被允許的藝術創作表現手段。寫實也是新中國建立后美術教育唯一提倡的方法,西安美術學院學習期間,王迎春直接或間接受到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契斯恰克夫教學體系、博巴教學、珂勒惠支的影響。具體到國畫表現方面,素描式的寫實水墨人物畫是學院教育中的主潮。西安美術學院的劉文西,是寫意人物畫代表性畫家之一,他將國畫與蘇聯現實主義、民間年畫、地域形象相結合,建構了一種表現西北人物的新圖式,受教于此的王迎春,在學習和掌握著徐、蔣體系的素描式水墨人物畫技法同時,必然潛移默化,受乃師影響。將學習到的寫實手法運用到人物畫創作中,是自然而然的選擇,也是當時唯一現實的選擇。即便如此,畫家還是在眾多寫實性的繪畫中脫穎而出。
《挖山不止》(1973年)《太行浩氣傳千古》(1977年)是寫實特征很強的水墨人物畫,兩件作品代表了作者將民族英雄與地域景觀相關聯的最早嘗試,謳歌了當時為太行、為山西帶來命運轉折與新氣象的重要現實人物,畫家并沒有走文革模式紅光亮假大空的套路,而是創造真實情境,將人物塑造的可親可信,堅持了現實主義的創作原則。從改天換地的農民英雄到鎮定自若的革命家,畫家把握到了不同身份的人物的氣質與性格,堪稱形神畢肖。
將寫實造型與筆墨結合,必然遭遇融合問題,這一直是中國寫意人物畫的難點。事實證明,面對寫實造型與筆墨,王迎春的處理是靈活巧妙的。人物形象塑造方面,《挖山不止》中,除了陳永貴的面部運用明暗表現較為明顯,其他人與景物,畫家均注意到與水墨筆意的融合,效果自然生動。《太行浩氣傳千古》中的朱德形象強調了明暗對比,以賦予其偉岸感。寫實形象與空間的關系,畫家也處理的非常變通,如《挖山不止》運用了近大遠小線性透視,和近清晰遠模糊的空氣透視,同時保留了傳統的留白,兩種空間相融相生,深遠廣闊的環境,深化了勞動建設的主題。《太行浩氣傳千古》則以傳統的寫意山水為背景,將焦點透視空間與中國畫散點透視融合無痕,以綿延不盡之勢,起到了烘托人物之效果。
索求中西
上個世紀80年代,伴隨新時期的改革開放,藝術表現開始解禁,探索的方向回歸到本體。西方藝術大量進入,中國畫再次受到強烈的沖擊,對于國畫家王迎春而言,時代機遇與挑戰一并涌來。機遇是她進入了中央美術學院讀國畫專業的研究生,挑戰是如何在新時期找到新的自我?面對時風沖擊,畫家將視線放之古今中外,以開放的姿態面對本土傳統與西方現代藝術,一方面更深入的俯向中國繪畫傳統,將傳統技法創造性的延展,一方面更舒展的直面西方現代藝術,對現代性表現語言大膽運用。這一階段,《黃河在咆哮》(1980年)、《太行鐵壁》(1984年)一傳統,一現代,以視覺形式的差異,展現了藝術家探索的不同方向,張揚了創新的個性,也宣告了藝術家創作語言轉折期的到來。
回溯傳統,創造性的援用傳統,賦予傳統新面貌,煥發其新的神采,是此期王迎春的重要探索方向。與許多國畫家一樣,她苦苦思索著中國人物畫的創新發展,不過她并沒有惶惑于西方繪畫藝術沖擊的聲勢,而是一手伸向傳統,從傳統中發現契機,一手伸向西方現代,從藝術語言上找出路。沉潛到深厚的寫意傳統,包括筆法、皴法、造型手法等等,挖掘和釋放這些技法表現的巨大能量,在《黃河在咆哮》中有重要體現,該畫發揮了寫意的氣魄與魅力,人物塑造還保留著些許寫實特色,河中激流卻以寫意筆法揮灑而成,畫面有強大的張力與氣勢。除了寫意,傳統中國寫意山水畫技法中的大斧劈、小斧劈筆法,也被王迎春運用到《太行鐵壁》中的人物塑造,堪稱大膽創新,形成了屹立如山,堅實如碑,人、山一體的特殊效果,人物被賦予山的品質,與畫面主題相得益彰。巧合的是,最早運用斧劈皴的,便是南宋山西畫家馬遠,這份爽利,棱角分明的特質,為王迎春繼承,從《挖山不止》到《太行鐵壁》,畫家對斧劈皴的創造性運用,堪與方增先將寫意花鳥畫的手法引入人物畫媲美。
深入本土藝術傳統的同時,對西方現代派藝術的形式語言,王迎春同樣大膽取舍,為我所用。《太行鐵壁》呈現的是一種全新的視覺圖式感,單純的幾何外形非常現代,與之前寫實的水墨人物表現拉開了明顯距離。它以一種整體的、清晰的、塊面分明的,有強烈構成感的畫面形式,令觀眾耳目一新,贏得眾多喝彩。舉筆直下的縱線是斧劈皴的骨線,更是畫面的結構線,縱橫交錯的皴擦,依托在一種整體的黑白、疏密節奏下,生發出明暗、強弱對比,人與山渾然一體,凝結出單純的視象,從整體到細節,傳統技法與現代形式妥帖融合,過目難忘的現代感,使該畫顯得異常出新。
對傳統的運用轉化,對現代的吸收采納,使王迎春的主題性創作很快躍升至一個新的起點。可以說,80年代的東尋西找,讓王迎春開始擺脫寫實語言與現實主義的束縛,走向更寬泛自由的藝術表現。更復雜的場景,更深刻的象征意涵,更現代的意味,是她創作擁有的新質。
現代實驗
傳統與現代兼具并行,已經是王迎春主題性創作的重要特征。不過,畫家無意固步自封,伴隨新世紀的臨近,西方現代藝術、后現代藝術在中國的文化語境中并行不悖,王迎春的藝術創作也走向更為開闊的境地,她越來越傾心實驗各種方法與效果。這一時期,形體、空間、肌理等是畫家著意研究的部分,由此,畫面出現構圖分割、幾何化、形體夸張、空間平面化、表層滴灑、拼貼等西方現代藝術語匯,統觀這一時期的作品,畫家水墨人物畫的現代性特征更為突出。
畫面平面化、形體幾何化,是王迎春表現上的一個大膽突破,也是畫面徹底改觀的重要舉措。對一個寫實功夫非常好的畫家來說,放棄已擁有的成功路數和表現上的優勢,需要相當的勇氣與決斷力。革新從平面處理切分立體、完整的形體開始,《慈母手中線》(1991年)中的四位母親,其完整的形體、動態中,蘊含了切分的變化,畫面的幾何塊面變化多了,形式可讀性增強。此后的《農樂手》(1998年),分割的形體更為尖銳,幾何感更強,風格硬朗明快。這種對形體的分割,無疑借鑒了立體主義的表現語言,立體主義的貢獻之一,就是為人們帶來了新的畫面時空。《慈母手中線》、《農樂手》中,人物、背景均被幾何狀的塊面分割,空間不再完整,也非此前彼后的序列關系,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生成,非常豐富。顯然,分割不僅突破了形體的拘束,還使時空徹底脫離現實時空的束縛,敘事、想象的容量更大,這必然為創作開辟了前所未有的宏闊空間,其巨大能量,在后來的《太行烽火》得到了展現與釋放。不過,在分割形體與空間時,畫家把握了尺度,沒有走向完全幾何抽象,保留了形象的民族、地域、年齡等特征。
推敲畫面的表面質地,豐富肌理變化,細致視覺上的微妙感受,也是此一階段王迎春的重要關注點。西方現代藝術乃至后現代藝術,非常重視畫面的表層質地,并將質感與肌理發展為藝術語言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了豐富畫面的表現力,王迎春實驗了各種肌理效果。《慈母手中線》中,不同深淺的墨色、皴法形成各種紋理,參差并置對比,肌理效果耐人尋味,這種對傳統筆法形式感的開拓與玩昧,體現了畫家的機智。《農樂手》在前者基礎上加入墨色的偶然效果,進一步豐富了黑白肌理效果。這兩張畫中,明暗、節奏、肌理等語言都有相互轉化的巧妙效果。
提起夸張,人們總是把它與現代藝術中的表現主義聯系在一起,夸張變形能強化被表達對象的力度,容易激起視覺上的注意。《慈母手中線》《農樂手》中,人物的手、抑或表情,都被畫家刻意的夸張,凸顯了作品各自的主題。
在形體、空間、造型、色彩、質感等各個語言層面,王迎春引入了西方現代藝術成分,這既為中國水墨人物畫的創新尋找到各種可能性,也為她后來的主題性創作積累了重要的表現上的資源。不過,這些不是全部,事實上,畫家還吸收了中國傳統藝術乃至民間藝術的各種資源,如畫像磚、年畫、石刻和壁畫的各種效果,來滋養和豐富人物畫創作。
融會貫通
新世紀伊始,人物與背景的關系,尤其背景的質地,是畫家新的試驗點。從《大山的女兒》(2000年)背景的潤澤滲化,到《慰安婦》(2002年)背景的堅硬深重,到《康巴藏女》(2008年)的古樸滯澀,滴、灑、撕、貼等,藝術手法不一而足。在手法綜合方面,《慰安婦》即是一例,夸張、剪、貼、掃、滴灑齊上陣,如石、如碑,刻下沉重的民族屈辱和災難。
此時,王迎春的藝術創作已跨越30春秋,從得益于中國寫意人物畫的新傳統開始入手,畫家在探索的道路上從未止步,本土的藝術傳統,西方現代藝術,都是她曾經觸及并引入實踐的對象,無意定型,是她的創作姿態,不斷出新,是她堅定不移的目標。作為畫家,王迎春關注多舛的民族命運,頌揚為民族獨立、崛起而奮斗的精神,表現出了為民族立碑的宏大追求;作為一位女性畫家,她表現出對女性題材的關切,申述女性曾經遭受的苦難,贊美女性無私的付出,展示不同民族女性的面貌,表達了為女性命運立言的情感立場。
這一階段,經歷了漫長積累后的王迎春開始進入相當自由的境界,她綜合調度隨需取用各種方法。《太行烽火》(2009年)無疑是融會貫通各種表現技法的集大成者,畫家在做出“國家重大歷史題材美術工程”選題的抉擇(選擇表現太行)時,就意味選擇了挑戰。
作為鴻篇巨制,《太行烽火》熔畫家40年探索于一爐,全新詮釋、再次升華了為民族命運而抗爭的主題,賦予該大型主題性創作全新的視覺形式,達到藝術與情感兩方面都震撼人心的效果。其手法極為多樣,包含有中國水墨人物傳統畫法、寫實水墨人物這一新傳統,以及王迎春40年以來的種種創新探索。首先,畫家堅持運用傳統水墨表現該主題,這是大前提與根本。比如,意象性造型是傳統繪畫造型手法,曾見于《太行鐵壁》《慈母手中線》,《太行烽火》中的形象概括整體,為明顯意象造型。在此基礎上,畫家繼承運用了由上個世紀20、30年代開始的寫實特征的水墨表現技法,以明暗這一寫實的重要手段描繪形體,并將其與鋪陳的墨色一起,組成黑白節奏與紋理質感,豐富裝飾畫面。不過,畫面最大的亮點,是來自她多年來對時空、肌理等的探索。《太行烽火》的構圖分割包容了立體主義與中國傳統壁畫的處理方式,以強烈沖擊力展現了鮮明的現代特性。它時空廣大、內容豐厚,彰顯出非同一般的時空氣象和畫面張力,突破了常見的單一歷史時空的歷史畫表現手法。作品包含了更充分的歷史細節,更多樣的視角,串聯出太行人民抗擊日本侵略的完整敘事,感染力大幅度超越單一場景的畫面。分割交錯的尖銳外形,豐富了視覺效果,強化了戰爭的慘烈與沖突的激烈。形體的幾何化處理、畫面的剪貼、畫法的皴、掃等,種種技法被充分調動,綜合運用到形象、空間、氛圍等各部分,豐富了畫面整體效果,突出了跌宕起伏的抗戰主題。《太行烽火》在為太行人民將士立碑的同時,也成為畫家集多年探索之力攀越藝術新高的象征。
不可否認,王迎春的主題性繪畫,大都與其先生楊力舟共同創作,不過,它們基本反映了她的藝術探索達到的高度。可以說,不斷超越、創新是王迎春水墨人物畫藝術創作的最大特色。她的探索,與整個中國畫藝術從傳統向現代轉型同步。她成長于藝術觀念封閉的年代,但是沒有妨礙她在擁抱中外藝術的基礎上充滿激情的探索,她倍受時代潮流藝術觀念變化的沖擊,但沒有改變內心的歷史使命感與民族責任感。她繼承了中國人物畫的表現傳統,吸收了20世紀人物畫發展的成果,并在此基礎上借鑒了西方現代藝術的表現特色,為突破寫實主義語言結構,發展中國水墨人物畫,做出了卓見成效的探索。在中國畫艱難的世紀轉型過程中,王迎春是一個耀眼的弄潮兒,不斷迎接挑戰推動國畫發展,她還是一個獨特的時代縮影,鮮明的映現著中國畫的不斷蟬變自新。她塑造的威武太行,已經載入史冊,成為藝術史上的重要篇章。
(李昌菊/北京林業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