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古知今 隱顯互見

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序》里講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但長期以來，這種生活的本真卻被“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論語·里仁》）的道德訴求所遮掩，擁有話語權的中國傳統(tǒng)文人更是將“義”與“利”對立起來，恥于言利。此觀念的深入人心，導致中國古代史料中關于商品交易的記錄多有缺失，而藝術品交易尤為突出，這無疑成為當下中國藝術市場史研究的最大障礙。知難而上者為真豪杰，功夫不負有心人，吳明娣主編的《中國藝術市場史專題研究》于2015年9月由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出版。迄今為止，它是中國藝術市場史研究中涉及研究對象歷史時間跨度最大、專題探討最深入的著作。該書的出版，補充了中國藝術市場史研究的諸多不足，在很大程度上還原了中國藝術市場史的本來面目，同時拓寬了中國藝術史研究的范圍。綜合考量，該書的學術價值突出地體現(xiàn)在以下四大方面：

第一，研究對象以點帶面，編寫格式規(guī)范一體。中國古代的藝術品交易源遠流長，從文獻考證，可追朔到晉代，《晉書-王羲之傳》已有“王羲之為老姥書六角扇而賈。的故事。若以此為起點，藝術品交易有1700余年的歷史。面對中國藝術市場歷史之悠久、品類之雜多等問題，該書刪繁就簡，用專題形式切入，以點帶面，考察特定時期藝術市場的基本狀況。八個專題分別為：《唐代書畫交易研究》《北宋時期的硯臺收藏和交易》《<格古要論>蠡析——以古器物鑒藏為中心》《晚明銅器收藏研究》《晚清文人鑒藏活動研究》《民國前期北京書畫市場結(jié)構研究》《晚清民國琉璃廠古玩經(jīng)營研究——以博古齋及其衍生機構為例》《民國時期溥心畬書畫市場探究》。它們從唐代到民國、從書畫類到工藝品、從文人群體的鑒藏活動到藝術家個體的市井窬畫，基本串聯(lián)出中國藝術市場史的發(fā)展脈絡，展現(xiàn)其大致面貌及主要特征。雖然各個專題的時代、對象不一，但在章節(jié)的設置方面，卻有統(tǒng)一的規(guī)范，相比其他論文集著，確保了體例統(tǒng)一、風格一致，為讀者的閱讀提供了便利。在書中，藝術品的交易占據(jù)著核心地位，正如主編吳明娣在《中國藝術市場史研究述要》里講到，中國藝術市場史的研究涉及藝術創(chuàng)作、流通與收藏，核心是流通環(huán)節(jié)的藝術品交易，包括交易品種、交易價格、交易方式、交易場所、交易主體及其經(jīng)營運作。如《唐代書畫交易研究》里有章節(jié)“唐代書畫交易主體”“唐代書畫交易方式”“唐代書畫交易價格及其影響”，其他論文也基本遵循此格式，茲不贅言。除此之外，書中還強調(diào)考淵源、辨影響：概述某專題的研究現(xiàn)狀，考察該專題現(xiàn)象的起源，分析其對當時及之后影響，達到縱橫兼顧；在考淵源方面，論證該專題研究的合理性，尋求研究空間，填補研究不足。

第二，引用原始材料翔實，附錄匯總表格明晰。由于古代關于藝術品交易的文獻記載較少，即使在藝術品交易活動較為頻繁的明清時期，也少有系統(tǒng)記錄。書論、畫史、畫論中僅有對藝術品價格的零星記錄，而具體交易狀況資料則散見于各類古籍文獻中，研究難度可想而知。但作者們迎難而上，通過查閱大量的相關古籍、檔案、筆記小說、詩詞歌賦以及雜志與報刊，積累了可觀的研究材料。書中參考文獻總計約640余條，其中古籍文獻的一手資料最為突出，不僅數(shù)量大，而且層面廣，涉及正史如《史記》《舊唐書》《宋史》等，畫史與畫論《歷代名畫論》《書斷》《書畫傳習錄》等，筆記小說如宋代洪邁的《容齋隨筆》、明代彭時的《彭文憲公筆記》、清代朱彭壽《舊典備征·安樂平康室隨筆》等，以及詩詞歌賦，茲不一一列舉。如在《北宋時期的硯臺收藏和交易》里，有一段蘇軾《東坡志林》記載的“以硯換銘文”的材料，“杜叔元字君懿，……蓄一硯，云家世相傳，是許敬宗硯。……君懿既死，其子沂以硯遺予，求作墓銘。余平生不作此文，乃歸其硯。沂乃以遺孫覺莘老，得志文。”作者以這一材料佐證北宋硯臺隱性交易中的“人情酬酢”，做到了客觀論證，不作主觀發(fā)揮。資料匯編是學術研究中重要部分，書中幾乎每個專題都有詳細的附錄匯總表，該表將所研究專題的資料進行條分縷析的梳理。這些附錄匯總表不僅是作者研究成果的展現(xiàn)，更為后來者的研究提供了幫助。如“北宋硯價一覽表”“《格古要論》中關于古物優(yōu)劣比較、價值判斷等部分摘錄”“民國北京地區(qū)書畫家潤例匯編”等。以“民國北京地區(qū)書畫家潤例匯編”為例，該文作者查閱《藝林月刊》《藝林旬刊》《湖社月刊》等民國期刊，匯編了從1930年到1936年問之70余條潤例，篇幅長達19頁，其中包括王夢仙、胡佩衡、陳少梅等眾多書畫家，可謂面廣量大，收集完備。

第三，概念界定清晰精確，結(jié)論呈現(xiàn)嚴謹可靠。針對中國藝術市場史的諸多概念，作者給予了清晰的界定，如“顯性交易”“隱性交易”等。“顯性交易，主要是指在公開的交易場所，通過物物交換、貨幣支付等途徑進行的交易。”這種交易的模式是當下藝術品市場的主導行為，為大眾所熟知。“隱性交易，指交易行為具隱蔽性、排他性的交易，一般是在非公開場合以人情酬酢、禮尚往來為名從事的交易，較少使用貨幣。”在中國古代藝術市場中，由于“君子恥于言利”的觀念影響，隱性交易長期占主導地位。以此回顧高居翰的《畫家生涯：傳統(tǒng)中國畫家的生活與工作》與柯律格的《雅債：文徵明的社會性藝術》，其中談到的畫家們多數(shù)之社會經(jīng)濟行為，即為隱性交易。在結(jié)論方面，書中做到了嚴謹可靠。比如《唐代書畫交易研究》一文作者通過分析唐代書畫的購求者，得出“官私遞藏此起彼伏”的結(jié)論。收藏品從官到私的轉(zhuǎn)移，多由于朝廷管制不嚴、戰(zhàn)亂動蕩、朝代更替等原因，如張彥遠《法書要錄》卷三《唐武平一徐氏法書記》中所說“至中宗神龍中，貴戚寵盛，宮禁不嚴，御府之珍，多入私室”就是因為朝廷疏于監(jiān)管。又如對隱性交易與顯性交易的總結(jié)，書中持論為：隨著商品經(jīng)濟的發(fā)展和思想觀念的變化，隱性交易逐漸式微，顯性交易在藝術品交易中所占比重增大。《唐代書畫交易研究》中，作者指出：“唐代書畫交易絕大多數(shù)是在私人之間以直購直銷的方式進行，市場交易僅作為私下交易的有益補充。”而到了民國時期，顯性交易已經(jīng)頗為普遍，占據(jù)了藝術品交易的主導地位，溥心畬在畫鋪掛筆單銷售作品，參與書畫展銷，已經(jīng)不再避諱金錢交易。不過，隱性交易不會因顯性交易規(guī)模的擴大而消失，而是會長久存在，這是中國藝術市場的一種歷史性積淀，中國藝術市場交易的格局會長期呈現(xiàn)出“隱顯互見”，互為表里共存的狀況。endprint

第四，填補學科研究不足，指導當下市場發(fā)展。中國藝術市場史的研究雖然已經(jīng)受到研究者的重視，近些年取得了許多科研成果，但還存在一些明顯的問題，如顧此失彼、厚今薄古等。前者體現(xiàn)在研究的對象過多集中在藝術市場中的書畫交易，而輕視對其他傳統(tǒng)藝術品的研究，對青銅器、玉器與瓷器等品種研究不足。后者主要體現(xiàn)在當前研究主要聚焦于當代藝術市場，其次關注近現(xiàn)代藝術市場，而研究古代藝術市場的較為少見。書中在該兩個方面都有新的突破：首先，在研究對象上，對書畫市場的研究繼續(xù)精耕細作，深化研究內(nèi)涵。其次，在時間跨度上，該書將重點放在古代藝術市場史的研究上，尤其是前兩篇，其研究對象年代久遠、資料收集困難，以往很少有人涉入這一領域。此外，該書有一定的現(xiàn)實意義，可以鑒古而識今。傳統(tǒng)藝術市場的存在方式、經(jīng)營模式、發(fā)展規(guī)律等為當下藝術市場提供了良好的借鑒。比如自宋代起，文會、雅集結(jié)社等活動在文人階層較為流行，品鑒書畫、文玩不可或缺，隱性交易在所難免，而當今書畫界筆會、展覽正是對這項傳統(tǒng)的繼承與發(fā)展。所以，在當今的市場化浪潮中，中國的藝術品交易仍呈現(xiàn)出隱顯互見格局。“隱顯互見”展現(xiàn)中國藝術市場交易方式的真實狀況，還原中國藝術市場的原貌，同時由表及里，揭開中國古代知識分子“恥于言利”的道德面紗，撇開“假語存”，找到“真事隱”，挖掘出中國古代藝術市場的深層內(nèi)涵。對當代藝術市場管理者與從業(yè)者來說，只有充分了解中國藝術市場的歷史，才能更清晰地認識當代的局勢，因勢利導，興利除弊，全面把握市場規(guī)律，積極推動改革發(fā)展。

主編吳明娣在《中國藝術市場史研究述要》中明確了中國藝術市場史的研究對象與任務，指出中國藝術市場史研究核心是交易，而不是鑒藏，并列舉出具體的研究方法與當前的研究現(xiàn)狀與問題，為今后的研究者提供了一個指導性綱要，其功不可沒。可以說，該書在中國藝術市場史的研究中起到了奠基性作用，能夠有效地引領后來者深入研究。當然，書中也存在著一些不足之處，如該書部分做到了扭轉(zhuǎn)顧此失彼、厚今薄古的學術局面，但是對古代工藝器物市場交易的研究仍不夠深入；書中較少分析不同門類藝術品市場交易之間的相互影響等。質(zhì)言之，該書的出版，為讀者提供了一部材料豐富、持論精確的學術著作。雖然該書也有一定欠缺，但是筆者相信它能激發(fā)學者們進一步思考與研究，正如吳明娣在述要中所說“寄希望于來者”。

（宋長江/首都范大學美術學院博士研究生，商丘師范學院現(xiàn)代藝術學院講師）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