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鴻濤 高潤喜


中華文明有著深厚的文化積淀和豐富的包容性,在和異質文化相互碰撞的過程中,往往立足自身,以開放的態度吸納和融合。油畫這一舶來的藝術語言,在中國落地生根、發芽開花的這百余年歷史,也是油畫民族化的歷史。油畫民族化,不是狹隘的“民族主義”,而是中國油畫家在深諳油畫表現技法的基礎上,基于對繪畫語言的自覺追求而進行的個性化藝術探索。
55個少數民族文化,在開放包容的中華大地上綻放了燦爛之花,打上少數民族地域烙印的少數民族題材油畫是油畫民族化的一個顯著反映。這也是中國油畫發展的必然結果。作為有獨創性精神的畫家,對根植于民族傳統文化的學養是十分看中的。少數民族題材油畫是藝術收藏市場中的一筆亮麗色彩。
一、1949年以來少數民族題材油畫的發展
中華民族推進文明歷史的各時期,都不乏少數民族題材美術精品出現,并產生較大影響。秦漢以來的儒家“大一統”思想使少數民族題材美術處于邊緣位置,鮮有美術“正史”記載,偶有記載,也多從漢族文化視角出發,淡化了其民族屬性和本質內涵。
20世紀中葉,由于戰爭原因,大量文藝界精英奔赴廣袤的西部地區。他們在西部的文藝創作,使少數民族題材重新獲得世人的關注。新中國的成立,帶來了西部社會制度和少數民族生活方式的巨大變化,許多畫家隨慰問團、文工團等開赴邊疆民族地區,將其藝術創作和當地民俗生活緊密結合起來。
1949年至1976年間,少數民族題材油畫主要反映的是新政權帶來的民族地區社會關系的變化、新生活的喜悅以及民族大團結等主題,如《金色的季節》(朱乃正)、《春到西藏》(董希文)、《我們走在大路上》(潘世勛,1962年)、《六億神州盡堯舜》(侯一民、鄧澍、周令釗)、《維吾爾族姑娘》(常書鴻,1953年)、《阿詩瑪》(吳作人,1957年)、《放牛的門巴姑娘》(潘世勛,1964年)等。可以說,從新中國成立初期到“文革”前,少數民族題材油畫的創作一直十分活躍,雖然這一時期的作品因表現語言上的群體相似性和強烈的意識形態傾向而常常引發爭議,但它畢竟為當時人們的視覺審美帶來一股民族文化多樣性的春風。
改革開放后的中國美術第一次被全世界所矚目,也和少數民族題材緊密相連,其中最著名的當屬首都機場候機樓大廳出現的一系列壁畫作品。其中的《潑水節——生命的贊歌》突破了“文革”美術的禁區,在全國引起了軒然大波,這幅畫的命運雖然歷經坎坷,但世人對它的理論意義的思考致使中國美術創作由此進入了展現人性美的多樣化的快速發展時期。
20世紀80年代之后涌現出的比較有影響力的少數民族題材油畫作品主要有《西藏組畫》(陳丹青,1980年)、《垛草的婦女》(妥木斯,1984年)、《吉祥蒙古》(韋爾申,1988年)、《草原小姐妹》(官布)、《草原上的小伙子》(詹建俊,1977年)、《高原騎士》(劉秉江,1978)、《祭敖包》(周榮生)、《甘南藏女》(靳尚誼,1994)、《藏族女孩》(艾軒)等。
20世紀90年代以來少數民族題材油畫地域特征更加強烈。在新疆,以王光新、趙培智、莫合德爾、亞森畫家等為代表的西域畫風異軍突起。他們的作品融合寫實與裝飾、寫意與表現等手法,色彩響亮,形式大膽,內容清新。其鮮明的民族特色使之成為中國當代油畫的一個亮點。在內蒙古,以妥木斯為首的油畫家們一如既往地在創作中延續質樸醇厚的草原風。
在歷屆的全國美展中,少數民族題材油畫作品都占有很大比重,近幾屆全國美展中更是璀璨奪目。這些作品往往有樸實的內容、多樣的表現手法以及鮮明的個性特征,從而受到廣大同仁和藏家的關注。總的來看,當代少數民族題材油畫創作,十分注重對油畫中國化的具體表現語言的探索,并在很短的時間內,取得了豐碩的成果。
二、少數民族題材經典油畫的鑒賞
少數民族題材經典油畫作品已有不菲的數量,鑒于篇幅,這里僅列舉一二。1962年,潘世勛創作了《我們走在大路上》這樣一幅具有鮮明時代特征的民族題材油畫作品。畫家以藏族青年筑路工人為描繪對象,表現了他們建設新西藏時意氣風發的精神風貌,使人民感覺到力量和希望,以及民族團結、眾志成城的決心。
《春到西藏》也是新中國成立初期十分具有代表性的少數民族題材油畫佳作。作者董希文沒有去千篇一律地描繪少數民族的節日盛典,而是別出心裁,把艱險的康藏公路與西藏的自然風景在畫面中巧妙布局。作品中色彩的運用和形式美感給人身心愉悅的同時,也留下了深刻印象。“春”在此處一語雙關,既指季節,又指西藏解放,顯示了畫家的政治敏銳性以及其巧妙的創造。
1976年,陳丹青就曾被借調到西藏從事美術創作,這一時期他已經開始陶醉于蘇里科夫式的現實主義風格,而神秘的雪域高原提供給他了震撼人心的粗獷民俗和虔誠信仰。此時的他,已經開始嘗試放棄使用“文革”時期經典的“紅光亮”樣式,轉而大面積運用棕褐色調子,如表現藏族人民哀悼毛主席的《淚水灑滿豐收田》等。1980年,陳丹青又在西藏創作了被后人視為當代美術史杰作的《西藏組畫》,該系列共計7幅,成為了美術界一個劃時代的歷史記憶。《西藏組畫》里的人物形象活靈活現,仿佛能讓我們看到他們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欲,并觸摸到他們粗糙而結實的皮膚。《西藏組畫》系列的成功,馬上使西藏成為了美術界的熱門題材,大批的畫家開始到藏區來吸收營養,“鄉土現實主義”的繪畫潮流由此開啟,與此同時,“云南畫派”等很多民族地區特色畫派紛紛誕生并產生重要影響。同期,劉秉江的《塔吉克少女》、詹建俊的《高原之歌》、靳尚誼的《塔吉克新娘》、孫景波的《阿佤媽媽》等一批著名的少數民族題材油畫相繼問世。
靳尚誼作為新古典風的倡導者之一,他的繪畫歷程,也對中國少數民族題材油畫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他于1983年創作的《塔吉克新娘》不僅成為畫家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開啟了他創作的黃金時代,更被認為是古典寫實主義興起的標志性作品。該作品將歐洲古典技法融入到塔吉克族新娘的肖像之中,新娘的身上的光線變化細膩而真實,新娘的披巾上的褶皺用筆簡潔而大膽。新娘嬌羞而甜蜜的笑容,傳遞出高雅含蓄的審美愉悅。endprint
著名的蒙古族畫家妥木斯,以內蒙古題材油畫見長,開創了內蒙古畫派的先風。他的代表作《垛草的婦女》(1984年,第六屆全國美展銀獎)也享有極高的知名度。該作品苦心經營畫面的黑白、疏密等對比關系和節奏感,色彩凝練,筆法概括,似大寫意般寥寥數筆,便生動地勾畫出了蒙古族女子的健美身姿,面部略施粉黛,人物的微妙神采便躍然紙上。妥木斯的蒙古題材油畫作品,努力汲取傳統民族藝術精華,發掘流露于點滴生活的最樸素的自然美,突出構圖和色彩的單純美和含蓄美,追求畫面的抒情性和意境表現,進而詮釋他對蒙古大草原的熱愛和對蒙古民族文化生活的理解。他的作品為我們展現了草原文化的獨特魅力。
艾軒的藏族題材油畫,彌漫著靜雅空靈的感覺,背景多為雪坡或覆著白雪的地平線。他的畫面色彩極其灰冷,因為他在反復的實踐經驗中發現,如果忠于藏區的藍天、白云、大紅色的布蔓飄帶,濃艷的色彩難以營造出自己想要追求的空靈感。只有在嚴冬的皚皚白雪下,他才能獲得靈魂的釋放。
三、從藝術市場看少數民族題材油畫的收藏
從油畫藝術市場的發展看,古典或寫實風格有龐大而穩定的收藏群體。前文提到的靳尚誼先生的古典寫實油畫《塔吉克新娘》,在2013年11月16日嘉德秋拍中,估價人民幣16,000,000-20,000,000,成交價卻高出四五倍,以8510萬人民幣成交。這一成交價不但刷新了畫家本人的拍賣記錄,同時也創造了中國嘉德油雕板塊20年拍賣記錄的新高。可見藏家對中國少數民族題材油畫作品的認可程度。
陳丹青、艾軒、楊飛云、龍力游、張利等寫實風格的畫家也一直是各大拍賣公司、收藏機構和廣大藏家密切關注的對象。港臺地區由于經濟發達,早在1990年前后就開始藝術商業化,并開始以敏銳的嗅覺關注到以上這些畫家。
作為中國油畫市場的領跑者之一,近年來艾軒的少數民族題材油畫作品成交價格一路穩步上揚。在艾軒的作品里,有濃郁的個人主義情懷,畫面中純凈而憂郁的眼神會像磁鐵一樣瞬間征服觀眾的情感,畫家艾軒將之稱為“對視的力量”。收藏家從這種對視中審視自己的心靈渴求,這也許是艾軒作品被大量藏家所鐘愛的重要原因。
艾軒是“中國寫實畫派”的代表畫家之一,是中國油畫市場上揚過程中的領跑者。我們可以從艾軒的作品拍賣情況大致感受到,少數民族題材油畫的穩健而強勁的收藏趨勢。艾軒被稱為東方的懷斯,他的創作題材非常統一,幾乎都是藏族題材。他的藏族題材油畫作品表現出了深厚的功力和雋永的詩意。他的作品第一次拍賣是在1992年佳士得香港分公司推出的中國當代油畫專場,其藏族題材油畫《歌聲離我們遠去》以33萬港元成交,他也獲得該專場拍賣成交價的第五名。而擅長蒙古族題材油畫的龍力游則在1995年香港蘇富比的兩次拍賣會上,獲得了兩個專場第一的拍賣成交價。截至2013年5月,艾軒成交價最高的作品是創作于2009年并成交于2010年底的《圣山》,以2072萬元成交。當時,他已經以4.45億元位列中國油畫家總成交額排行榜的第16位。在290件已成交作品中,成交價格在100萬至1000萬之間的作品就多達126件。
由《西藏組畫》帶來的光環效應,使陳丹青的西藏題材油畫在國內拍賣市場上也備受追捧。創作于1985年的《二人進城》、1986年的《情人》、1988年的《康巴漢子》均排在其個人作品價格排名的前十。1994年陳丹青的作品首次參與拍賣,《哺》在中國嘉德以8.58萬元成交。到了2003年的嘉德拍賣,他創作于1980年的《西藏組畫-牧羊人》首次突破百萬,以187萬元成交。2004年,陳丹青共6件作品成交,總成交額143萬元。2005年,陳丹青的成交作品則多達23件,總成交額1478萬元。2006年,陳丹青共35件成交作品,總成交額4416萬元。2007年陳丹青的作品成交28件,總成交額6693萬元。當年,《西藏組畫·牧羊人》在北京匡時以3584萬元成交。2009年,他作于1988年的《康巴漢子》以313萬元成交。對于這樣的上漲速度,業界有目共睹,陳丹青更是形容此時的拍賣:“沒有春天,立即進入盛夏,高溫,暴熱。”目前,陳丹青個人拍賣成交價格前20名的作品中,有14件作品都是西藏題材油畫。
致力于蒙古題材油畫創作的龍力游早在2004年華辰的拍賣會上就拍出了33萬元的高價,到了2012年,北京翰海拍賣的春季拍賣會,龍力游的《草原牧歌》(130cm×194cm,2011年作)更是拍出了920萬元的高價。蒙古草原的好力堡,牧民們延續著亙古不變的生存狀態,這里是龍力游創作的精神家園。對草原的熱愛,使得龍力游的作品洋溢出濃郁的生活氣息和厚重的民族文化根基。龍力游的作品價格飆升圖表,讓藏家看到了他不菲的創作實力的同時,也加深了對中國少數民族題材油畫收藏的認識。四、少數民族題材油畫的收藏與增值分析
伴隨中國經濟的持續健康快速發展,人們對精神需求不斷提高,促使整個藝術品的收藏都日趨升溫,油畫藝術市場更是發展迅猛,而少數民族題材油畫作為油畫收藏市場的重要概念板塊,更是炙手可熱。整體來看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中國書畫市場上長期存在的贗品偽作、投機倒把等問題帶來的收藏風險一直未得到很好的控制或改善,從而使中國書畫市場的一部分雄厚資金轉向了油畫市場。二是中產階級對油畫收藏的熱衷成為了油畫收藏市場的強力支撐。三是國外、境外不少藏家長期以來關注、購藏中國油畫,并樂于見到中國油畫的民族化個性化探索。四是畫廊、拍賣行等中介機構搭建了堅實的交易平臺。五是少數民族題材油畫良好地反映了時代風貌。
收藏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是以此為職業的藏家,一直在買賣;第二類是有自己的主業,因某種緣由熱愛收藏;第三類是美術館,是終極藏家。不以投資為目的的純粹收藏,僅僅把購藏作為陶冶情操的休閑消費行為,會買得更輕松。而以投資保值增值為目的的收藏,很多投資者恨不得今天買進明天就賣出,從而賺上一把。把這里的投資者說成是投機者,倒是更貼切。從數據來看,很多國際知名的藏品約為15年至20年甚至更長的平均流通年限。如果藏家能以消費的心態購買,既不會有投資的心理負擔,也不會受短期市場的波動而手忙腳亂。藝術品畢竟是不可再生資源,優秀的少數民族題材油畫作品也不例外,理性對待收藏,藏品的保值、增值都是必然的結果。endprint
很多資深的藏家,會有意地將自己的藏品逐漸形成專題或系列。對于少數民族題材油畫系列而言,為了能理性地收藏,藏家就有必要對創作這一主題的主要畫家有全面而系統的了解,包括畫家的生平、創作理念、不同時期的作品狀態和代表作等。甚至,還應對中國油畫的總體狀況有宏觀的認識和把握。
經濟年景有好有壞,但通過拍賣數據對比可以發現,50萬美元以上的作品相對受經濟的影響最小,抗跌性最好,這和藏家的經濟實力和寬裕度直接相關。對于多數新手藏家而言,若有充裕的資金支持,當然可以選擇高價買入成名畫家的少數民族題材油畫作品。如果閑置資金相對有限,多關注并低價買入已經初步形成獨特繪畫面貌的新生代,包括中青年畫家的民族題材油畫作品,也是上策,因為有很多青年才俊專攻中國少數民族題材油畫這一方向。這些畫家具有良好的成長性,一旦這些年輕畫家成名,其前期作品也會具有相當大的升值空間。
當前,藏家有必要對那些技術含量有限、批量復制的作品保持高度警惕。重點是當代藝術中那些脫離民族文化傳統,缺少國內普遍性文化認同的作品。在收藏領域,也不必過分看中資本的力量。資本炒作可以快速形成短期熱點,但持續性差。而蘊含于作品中的內在學術品質,以及作者在國內油畫界的學術影響力,才更具有持久性。藏家不必過于看中一些作品的“國際光環”,不妨多關注作品是否能在精神層面與中國民族審美理念產生共鳴,從而獲得新時代文化認同。少數民族題材油畫地域特征的凸顯,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畫家真實而誠懇的創作意圖,作為民族文化的載體,具有恒久而充實的收藏價值。
油畫經過百年來中國畫家的吸收融匯,已經和中國當代社會生活、人文理念以及審美趣味水乳交融,中國油畫已經逐漸形成了自己的評價體系,那就是民族性、時代性、個性、創造性。幾十年來,中國油畫民族化已經在幾代人的共同努力探索下推向深化。深厚的民族民間文化藝術為少數民族題材油畫的創作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素材和靈感源泉。伴隨中國油畫收藏市場的逐步成熟和理性,推崇對厚重樸實的民族文化傳統的求索、對真摯崇高的感情境界追尋的少數民族題材作品,必將會引起更多藏家的重視,這也體現了藏家務實而理性的收藏觀。
(鄧鴻濤/湖北大學藝術學院講師,高潤喜/中央民族大學美術學院教授)
基金項目:湖北大學青年科學基金項目“中國當代少數民族題材壁畫研究(1979-2009)”.2016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