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紹輝
摘 要:卡森·麥卡勒斯是二十世紀美國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在她的小說中,她刻畫了眾多身體和心理畸形的人物形象,他們并非單個存在的個體,而是具有其獨特的意義和寓指。本文著重論述了卡森·麥卡勒斯小說中人物自我缺失的隱喻色彩。在這個價值普遍缺失的年代里,作者通過這些小人物向我們展示了當時人們的生存狀態和精神狀況。通過對卡森·麥卡勒斯小說中的小丑形象的隱喻性的分析,筆者旨在進一步揭露了麥卡勒斯小說中的人物精神隔絕和孤獨的實質。
關鍵詞:卡森·麥卡勒斯;自我;隱喻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6)-03-0-02
“自我”原是一個心理學術語,是由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提出來的,指的是:“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心理過程的連貫組織,我們稱之為他的自我。”[1]這里所說的“自我”除了起排放作用外,它還起著壓抑作用,也就是說,“用壓抑的方法不僅把某些心理傾向排除在意識之外,而且禁止它們采取其它表現形式或活動。在分析中這些被排斥的傾向和自我形成對立,自我對被壓抑表現出抵抗。”[2]這樣,病人便陷入了困境。現在,我們把弗洛伊德的這種精神分析理論應用到小說分析中來,因此,依據上面的定義,我們這里所說的自我的缺失實質上指的就是小說中的人物在某種境遇下所表現出的精神困境。
萊恩(Laing)在《分裂的自我》(The Divided Self)一書中對自我缺失的本體進行了詳細的分析,安東尼·吉登斯對萊恩的研究成果進行了總結,他認為自我缺失的本體主要表現出下述特征的一種或幾種。“首先,他也許缺乏個人經歷連續性的一致感受。個體也許不能獲得關于其生命的持續觀念。”這種情感的基本特征是時間經驗中的斷裂;“第二,在充滿變遷的外部環境中,個人難免充滿對其存在的可能風險的憂郁,并且依據實際行動而被憂郁所麻痹。”;“第三,個人不能在自我完整(self-integrity)中發展或維持信任。因為他缺乏‘善意的自我關注的熱情,他在道德上感到‘空虛。”[3]根據以上描述,我們不難看出卡森·麥卡勒斯的小說中的眾多人物形象都具備以上三個特征中的一種或多種。關于時間經驗的斷裂這種自我缺失的主要特征,它本是指精神分析學中的一個術語,指的是人們由于外界的突然變化,而引起的極度恐懼和不安心理和短暫的自我迷失。我們在分析卡森·麥卡勒斯小說中的人物自我的缺失時,這種時間經驗的斷裂主要是喻指社會的變革,對于那些恰好處在社會變革中的人們來說,當他們面對不同于以往單一的社會經歷時,他們都會表現出茫然和不知所措的心理,這也是為什么卡森·麥卡勒斯的小說中會有那么多心理畸形的人物的原因所在。
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在《自我的根源:現代認同的形成》(Sources of the Self: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Identity)這本書中認為,由于語言能在語言共同體中存在和得以保持,因此,“一個人只有在其他自我之中才是自我,在不參照周圍的那些人的情況下,自我是無法得到描述的。”[4]在卡森·麥卡勒斯的小說中,比夫·布瑞農、愛密利亞和馬龍也是如此,他們都在他人的自我中找尋自我。在《心是孤獨的獵手》這部小說中,聾啞人辛格就是比夫·布瑞農心目中所假想的一個上帝的形象,自從辛格第一次出現在咖啡館之后,比夫·布瑞農就成了他家的座上客,盡管沒有言語上的交流,可比夫·布瑞農一直在他的心里構建著自我理想中的辛格這個上帝的形象,但是,萊恩在《分裂的自我》中認為,“處于孤立和分離狀態的自我無法承諾與他人的創造性關系,相反被各種先入為主的幻覺、思想、記憶等等(心象)所左右。這樣一些心象無法直接向他人表達;相應地,這樣的自我也無法直接為他人所感知。”[5]正因為如此,即使辛格自殺,比夫·布瑞農本人也沒有什么過激的心理反應。在小說的最后,卡森·麥卡勒斯形象地刻畫出了比夫·布瑞農這個自我缺失的孤獨的小丑形象:
他吊在兩個世界里。他意識到自己正望著面前柜臺玻璃里的臉。太陽穴上的汗水閃閃發光,他的臉扭曲了。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狹窄的左眼追憶過去,睜大的右眼害怕地凝望著未來——黑暗的、錯誤的、破滅的未來。他吊在光明和黑暗之間。在尖酸的嘲諷和信仰之間。[6]
與比夫·布瑞農一樣,《傷心咖啡館之歌》中的愛米利亞小姐在找尋自我的過程中也失敗了。愛米利亞的自我缺失主要表現在她的女性身份的不確定上,即女性人物的男性化氣質,也可以稱為假自我。 正因為如此,愛米利亞才無法接受無條件愛她、充滿男子漢氣質的馬文,而選擇了溫順的小羅鍋李蒙,可是,小羅鍋卻恩將仇報,背叛了愛米利亞。萊恩說的好,他認為,對于一個自我缺失的人來說,在他眼里“自我之愛以及他人之愛是破壞性的,因而是可憎恨的。被他人愛,危及他的自我;而他的愛,對他人也同樣危險。”[7]用這句話來解釋《傷心咖啡館之歌》中的愛米利亞、馬文和小羅鍋李蒙三者之間的關系再合適不過了。 正是由于這種錯位的性別關系,才導致了愛米利亞真正自我的缺失,最終反映在小說中就是人類的孤獨和愛之無能。顯然,卡森·麥卡勒斯對在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對女性的異化作了過分的渲染和夸大化了,這也許就是她作為一個作家的敏感之處吧。如果我們理解了以上的分析,我們也就不難理解卡森·麥卡勒斯在《傷心咖啡館之歌》中所論述的關于愛者和被愛者之間的經典的愛情理論了,內容如下:
世界上有愛者,也有被愛者,這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往往,被愛者僅僅是愛者心底平靜地蘊積了好久的那種愛情的觸發劑。每一個戀愛的人都多少知道這一點。他在靈魂深處感到他的愛戀是一種很孤獨的感情。他逐漸體會到一種新的、陌生的孤寂,正是這種發現使他痛苦。因此,對于戀愛者來說只有一件事可做。他必須為自己創造一個全然是新的內心世界——一個認真的、奇異的、完全為他單獨擁有的世界。
至于被愛者,也可以是任何一種類型的人。最粗野的人也可以成為愛情的觸發劑。……因此,任何一次戀愛的價值與質量純粹取決于戀愛者本身。[8]
這是卡森·麥卡勒斯的中篇小說《傷心咖啡館之歌》中最為精彩的一部分內容,一直以來,這段話都為評論家們津津樂道。假如作者在這里單單只是刻意地渲染一個戀愛中的人因得不到對方而內心感到無比的悲傷和痛苦,那么這段文字難免流于平庸。這段文字之所以得到眾多評論家的首肯,是因為卡森·麥卡勒斯在論述愛者和被愛者之間的關系的時候,字里行間所隱藏的那種深刻的人類自身的孤獨,而這種人類孤獨的根源又體現在小說中人物自身的道德觀和宗教觀缺失的基礎之上。在《解讀卡森·麥卡勒斯》(Understanding Carson McCllers,1990)這部作品中,弗吉尼亞·斯潘塞·卡爾(Virginia·Spencer·Carr) 這樣寫道:“評論家們普遍認為敘述者的最顯著特征是他對小說中三個主要人物的同情。在人與人之間的任何有意義的交流喪失的情況下,麥卡勒斯把這些人物身上所展現出來的特性看作是他們不可避免地陷入了道德上的孤立和痛苦的象征。”[9]很顯然,《傷心咖啡館之歌》這部小說中的主要人物身上所體現出來的愛之孤獨是由于他們自身道德上的孤立和痛苦所引起的,這種道德上的孤立是造成一切痛苦的根源。卡森·麥卡勒斯的這段關于愛與被愛關系的論述是她在小說中為數不多地主動表明觀點的文字,在她的所有小說中起到一個承上啟下的作用。在她的最后一部小說里,卡森·麥卡勒斯揭開了這個有點殘酷的謎底:每個人都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地喪失了自我。
馬龍是在他患了癌癥之后,才發現自己已經早已失去了自我。那次在病房中,他翻著護士用手推車拉來的書,其中一本名叫《病患至死》的書引起了他的注意,便取下來很仔細地看了起來,其中,以下的幾行字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視:
最大的危險,即失去一個人的自我的危險,會悄悄地被忽視,仿佛這是區區小事;每一件其他東西的喪失,如失去一個胳膊,失去一條腿,失去五元錢,失去一個妻子,等等,那是必定會引起注意的。[10]
這時,馬龍已經明明白白地意識到他早已失去了自我,關于他的自我的缺失,我們可以從他對父親和妻子的依附中很明顯地看出來。在他還是學生的時候,他就開始慢慢地失去自我了。他本來不想做一名醫生,可是他的父親因為年青時自己的抱負沒有實現,就堅決地認為馬龍將來必須成為一名醫生,馬龍就順從了父親的意愿。可是,最后由于沒有通過考試而退學了。后來他便成了格林拉弗先生的藥房里的伙計,并在那里認識了格林拉弗先生的女兒瑪莎。為了找回自己曾經在哥倫比亞大學沒有通過考試而失去的尊嚴,他就開始追求漂亮的瑪莎,最終如愿以償。可是,這次的婚姻對馬龍來說,也是一個悲劇,因為在妻子面前,他依舊找不回一個男人的尊嚴,他的妻子很能掙錢,甚至比他掙的還多,這讓馬龍感到很沒面子。
麥卡勒斯小說中的人物生存狀態,也是當時美國南方社會的真實寫照,就像克爾凱郭爾在《顫栗與不安——克爾凱郭爾個體偶在集》一書中所講的一個故事一樣,很形象地說明了在某種錯覺之下所隱藏的深層次的危機。故事的內容大致如下:在一家劇院里,小丑出來告訴觀眾,后臺失火了,他們哈哈大笑并鼓起掌來。小丑又說了一次,他們依舊如此。克爾凱郭爾說:“我想,這是世界將被毀滅的方式——在才子們和小丑們普遍的歡鬧聲當中,誰相信這全然不是玩笑。”[11]然而,卡森·麥卡勒斯并不像克爾凱郭爾那么悲觀,她在通過眾生相揭示這個世界荒誕和虛無的同時,也對未來抱有一定的期冀。
注釋:
[1]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自我與本我》,楊韶剛譯,選自:車文博主編:《弗洛伊德文集》第四卷,長春出版社,1998年,第138頁。
[2]同上。
[3]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趙旭東 方文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59頁。
[4]查爾斯·泰勒:《自我的根源:現代認同的形成》,韓震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1年,第48-49頁。
[5]R. D. 萊恩:《分裂的自我》,林和生 侯東民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75頁。
[6]《心是孤獨的獵手》第342頁。
[7]R. D. 萊恩:《分裂的自我》,林和生 侯東民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86頁。
[8]《傷心咖啡館之歌——麥卡勒斯中短篇小說集》,第25-26頁。
[9]Carr,Virginia Spence, Understanding Carson McCullers, 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 Press, 1990, p.58.
[10]《沒有指針的鐘》,第165頁。
[11]克爾凱郭爾:《顫栗與不安——克爾凱郭爾個體偶在集》,閻嘉等譯,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2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