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折中主義與核武器問題研究

□　方柏華　何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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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折中主義與核武器問題研究

□方柏華何韶華

摘要：由于現實世界復雜多變，國際關系的傳統范式研究逐漸顯現出不可調和的矛盾性。在此背景下，我們認為可采用超越范式的分析折中主義研究視角對世界政治問題進行探討梳理。綜合來看，分析折中主義采用實用主義風格，希望尋求交流和對話，通過綜合式的路徑，為解決現實問題提供理論指導。它指引我們拋開范式上的對立與理論上的爭論，也為學術研究和世界政治實踐搭建起一座溝通的橋梁。作為復雜性思維方式一員的分析折中主義研究方法可能改變人們看待世界的方式，它賦予我們一套概念工具，而這樣的工具將能產生更出色的理解并導致更有效的行動。

關鍵詞：分析折中主義；國際關系研究范式；核武器問題

對于危機與安全問題的考量，一直是國際關系領域中不可或缺的理論和現實關注點。自從洛斯阿拉莫斯沙漠中發出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以來，核武器就以令人吃驚的速度迅速發展著，并對國際政治安全和全球軍事環境產生了深刻影響。對于核武器問題的研究一直是學界關注的重點，迄今為止，主導該研究的政策話語是為人熟知的三大主流范式：結構現實主義、新自由制度主義以及強調反核規范的建構主義，*Etel Solingen，Nuclear Logics:Contrasting Paths in East Asia and the Middle East，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7，P.289.這三大范式對于分析和研究核武器問題都有著各自的視角和判斷。然而，由于核武器問題的可變性、復雜性和不確定性等因素，任何單一理論自身都難免存在局限性和弱點，從單一范式去分析包括核問題在內的，諸如戰爭與和平、地區與國際組織等國際事務來說，不僅難以完全解釋問題的根源，而且還會陷入新的困境。因此，我們認為在研究諸如核武器問題此類的國際關系問題時，應避免為研究而研究的非理性化范式間論戰，采取新的思路來考量研究的目標，組織設計新的學術研究方法，以更全面的把握現實世界的復雜發展。分析折中主義就是這樣的一種思考方式。

一、超越范式：分析折中主義與國際關系研究

(一)分析折中主義及其爭論

分析折中主義是由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政治學教授魯德拉·希爾和康內爾大學國際問題研究教授彼得·卡贊斯坦于2003年提出的一種不同于以往單一理論范式的研究方式，并將其定義為：“試圖辨析、轉化并有選擇地使用不同理論和敘事中的概念、邏輯、機制、解釋等要素的研究方式；這些理論源自不同范式，但討論的均與既有學術意義又有實際意義的實質性問題相關的內容”。所謂分析折中主義視角，在希爾和卡贊斯坦看來就是指“超越范式”的努力，意味著挑戰以范式假定為標準所劃定的分析界限，反對僅僅是為了符合某種特定研究傳統而將復雜的社會現象分割肢解的研究方法。其做法是明確與真實世界密切相關的重要的實質性問題，將經驗研究與不同范式理論或闡釋中提出的因果機制結合在一起，去探索似乎不能通約的各類范式中理論要素之間的實質性關系，揭示它們之間的內在關聯，*[美]魯德拉·希爾，彼得·卡贊斯坦著：《超越范式：世界政治研究中的分析折中主義》，秦亞青，季玲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3年版，第2頁。為實際問題的解決提供新的思路。

在《超越范式》一書中，希爾和卡贊斯坦提出的重組并融合國際關系研究的三大主要范式——現實主義、自由主義和建構主義——的分析折中主義的方法，試圖來構建復雜的、具有重要政策與實踐意義的中觀因果理論。*劉勝湘：《國際關系研究范式融合論析》，《世界經濟與政治》，2014年第12期。在下圖的三角解釋模型中，三大范式分別為三條邊，折中主義探求的至少是其中兩個邊的連接點，最好是三個邊的連接點，而中間圓形的部分，也就是三種理論融合的生成部分就是分析折中主義。

國際關系主導范式三角示意圖*[美]魯德拉·希爾，彼得·卡贊斯坦著：《超越范式：世界政治研究中的分析折中主義》，秦亞青，季玲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3年版，第24頁。

學界對于分析折中主義這一理論的看法，贊賞者有之，質疑者亦有之。如本杰明·希夫認為，他從來不理解為什么說單個理論的解釋必然比折中解釋優越。如果犧牲簡約性以換取對問題的更充分理解就是折中主義，那么在一個充滿著多種解釋可能性的復雜世界中，折中主義有什么壞處呢？試試折中主義，眾神皆會微笑。*Benjamin N.Schiff，Building the 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8.分析折中主義理論一經發表，就在社會科學研究領域引起轟動，這種轟動背后最重要的原因是它揭示了一個事實：看上去相互分立和互不通約的理論與研究傳統之間，存在實際上的相關和實質性的聯系。但同時，分析折中主義理論也招來了各方的批判：第一，分析折中主義是以騎墻中立的方式應對不確定性問題的工具；第二，分析折中主義錯誤的認為融合不同理論中的要素必然產生一種單一的“正確”答案；第三，分析折中主義是理論的簡單融合；第四，不同范式理論之間的不可通約性問題。以上四類批判，除第四類外，前面的三類批判都有些言過其實。首先，分析折中主義理論并不是騎墻主義，它是在借鑒現有理論和敘事中的相關洞見基礎上，集中考慮如何在特定時間發現針對某個問題的最佳答案；其次，分析折中主義者從來沒有說過融合不同要素產生的理論就是正確的，它只是要求學者不要因為堅守自己喜好的理論語匯和研究方法等堡壘，將復雜的現象簡單化，將真實世界的問題片面分割；再次，分析折中主義并非是大雜燴式的理論，它的價值在于承認、融匯、應用范式導向學術成果中所包含的真知灼見。關于第四類批判——范式理論間不可通約性的問題，我們認為這一問題也正是討論分析折中主義這一研究方法何以可能的關鍵所在。由于不同范式理論可能存在的不可通約性，綜合使用不同范式理論的分析折中主義存有一定的風險。*[美]魯德拉·希爾，彼得·卡贊斯坦著：《超越范式：世界政治研究中的分析折中主義》，秦亞青，季玲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3年版，第12頁。但事實上，不可通約律并非不可逾越。原因有二，首先，不可通約律是在采用單一的標準評價不同理論的時候才會最具效力，而如果不同理論的成分得以融合，不可通約律就不再有很強的約束力。因此對于分析折中主義而言，不可通約律可以逾越，并且完全有可能融合不同理論中的合理成分為解決實際問題服務。其次，不可通約律更多強調的是對實質性問題的關注，但事實上，我們完全可能將不同理論邏輯規整起來，使之融合成為新的模式，在更加抽象的層次上變得可以通約。因此，弱化不可通約性產生的問題是可能的，它只是一個相對的問題。范式理論的不可通約律是可以被逾越的，而這也正是我們明確分析折中主義何以可能的根本。

(二)分析折中主義的特征與目標

分析折中主義可以用于多個層面，在國際關系這一領域，有三個標志性特征將分析折中主義與范式導向研究區別開來。第一，分析折中主義提出的研究問題反映而不是簡化了學者和實踐者關注的社會現象的復雜性和多面性，它要求可以超越范式的邊界，從而完成更具有開放性的研究。第二，關注因果機制和過程的多重性、異質性以及它們之間的互動，提倡建構中觀因果理論，使原本在不同范式中以孤立的方式分別加以研究的因果機制和進程通約交融。最后，分析折中主義提倡構建與真實社會“實際對接”的理論和敘事，因為只有在這樣的真實社會情景中，世界政治的主導觀念才能得以形成。懷特海說：“科學之河有兩條源頭，實踐之源和理論之源”，*[英]F·A哈耶克著：《致命的自負——社會主義的謬誤》，吳克利，胡晉華等譯，中國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0年版，第41頁。而分析折中主義正是鼓勵以真實世界的問題為導向的研究，縮小理論與社會實踐之間的分界。

其實，分析折中主義的目標就是希望能夠提供更多的機會，使學者以不同的方式，融合使用不同的概念、邏輯、機制來思考實質性問題。希望開拓一個新的渠道，使持不同范式觀點的學者能夠交流溝通。也是希望能展現一種可能性，在基于實用主義原則的條件下，生產有用的知識，縮小理論研究與現實的鴻溝，改進關于世界政治的理論和實踐知識。

綜上所述，我們或許可以用幾個詞來概括分析折中主義這一新的分析方法。①容忍，分析折中主義是與容忍精神息息相關的，沒有容忍精神，分析折中主義不可能突破不可通約律的桎梏，也不可能正確認識到國際事務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②開放，分析折中主義要求學術共同體中的學者不要因為堅守自己喜好的理論詞匯和研究方法等堡壘，將復雜的現象簡單化，將真實世界的問題片面分割，這就體現了分析折中主義必須具備的另一項品質就是開放，只有開放，才能承認、融合、應用各個范式中的真知灼見，成為有用的折中主義。③對話，分析折中主義提倡對話，不僅鼓勵持相同觀點的學者進行對話，也鼓勵在同一領域中具有不同思想和使用不同方法的學者之間展開對話。因此，對話和交流對于分析折中主義的形成以及國際關系的發展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④實踐，分析折中主義需要實踐智慧，范式之間的論爭使得學術研究僅僅滿足于棲身在理論沙堡之中，忽視了社會科學研究發展中實踐的寶貴意義，而分析折中主義又使得這一價值得以重新煥發光彩。總之，分析折中主義看到了理論模式的有限能力，也發現了人類智識的無限潛力，它所提倡的多元主義和包容精神不僅為我們解決國際關系問題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同時也為我們真正的思考和解決問題帶來了一種新的途徑和希望。

(三)分析折中主義在國際關系研究中的應用

分析折中主義致力于突破主流范式的桎梏，尋求不同范式間更為廣泛的對話，創造性地綜合折中這些理論范式中的合理要素對復雜社會現象提出有用的見解。目前，在國際關系領域，運用分析折中主義理論進行研究已初見成效。瑪莎·芬尼莫爾(Martha Finnemore)的《干涉的目的》(2003)*Martha Finnemore，The Purpose of Intervention Changing Beliefs about the Use of Force，Ithaca，N.Y.:Cornell University Press，2003.通過整合不同理論解釋考察了關于軍事干涉的使用及為其提供合理性的國際觀念的變化；羅伯特·杰維斯(Robert Jervis)的《新時代的美國對外政策》(2005)*Robert Jervis，American Foreign Policy in a New Era，New York:Routledge.中建構了關于現實主義，自由主義，建構主義的“合成互動理論”模式，激發了更多的學者和決策者就演變的國際新秩序下美國對外政策展開更加開放式的討論；艾麗斯·巴(Alice Ba)在其著作《(重新)協商東亞與東南亞》(2009)*Alice D.Ba，[Re]Negotiating East and Southeast Asia:Region，Regionalism，and the 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Stanford，Calif.: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中提到，學者應對研究結果持開放態度，而不應固守于單一的范式研究。康燦雄《中國崛起》一書(2007)*[美]康燦雄：《中國崛起：東亞的和平、權力與秩序》，紐約：劍橋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中也寫到以往對于中國崛起的傳統解釋都有明顯的不足，據此他提出了自己的折中理論，以便理解權力、利益和身份是怎樣進行互動的。諸如上述此類采用折中主義理論寫作的案例分析和研究著作現已粲然可觀，學界也越來越認可：沒有哪種單一的理論能夠解釋如此復雜的國際關系，為完善理論的解釋力，應提倡理論的綜合應用即充分結合現有理論的優勢建立綜合解釋框架，維護國際關系學的學科地位。*李少軍：《國際關系大理論與綜合解釋模式》，《世界經濟與政治》，2005年第2期。

二、分析折中主義視角與核武器問題研究

由于社會科學強調簡約性，堅持范式研究的學者同時也會高度依賴簡化方式，以便將復雜的社會現象歸結為簡單的研究問題，比較方便地使用他們喜歡的概念和方法。但與此同時，這些客觀事實的某些側面就會被研究者遺忘，置于“黑匣子”之中，或是被視為“分析模式之外的因素”，所以堅持單一的范式研究很難清楚地解釋實際發生的事情。因而在國際關系領域，越來越多的學者更愿意超越范式之爭，尋求融合源自不同研究傳統的理論要素或敘事成分，確立復雜的論證，探討既有學術意義也有實踐意義的問題。而核武器問題的研究也正是分析折中主義者關注的熱點之一。

核問題既不是典型意義上的傳統安全問題，也不完全是非傳統安全問題，自核武器問世至今，這一問題所帶來的國際影響力就與日俱增而且愈加復雜化。對于核武器問題的討論也從未停止過，截至2015年7月20日，聯合國安理會通過決議，支持伊朗核問題的協議，取消了對伊朗長達10年的制裁。這是否意味著對核武器問題的研究可以初步告一段落了呢？顯然不是，在錯綜復雜的國際環境中，核武器代表了權力，代表了威脅，也代表著更多的不確定性。核武器就如同古希臘神話中的“達摩克利斯劍”，高懸在人類的頭上。而對于核武器問題的研究，雖然國際關系中的每個重要的理論范式都提出了一些重要的邏輯，這些邏輯能很好地解釋某些重要案例的某些方面。但是，沒有哪一種單一的邏輯可以充分完整地解釋不同國家不同類型的核武器問題。因此一些國際關系領域的研究學者認為，應當結合國際關系理論不同分支中的多種途徑——具體地說就是新現實主義、新自由主義和建構主義，也就是說應該采取分析折中主義的視角這一多元化的分析框架和理論視角來審視核武器問題。

(一)從分析折中主義視角研究擁核或棄核問題

《人和原子》一書的作者、新聞記者威·勞倫斯，親眼目睹了1945年位于美國新墨西哥州沙漠中人類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的恐怖場景，他引用了一段經文描述觀看核爆炸時刻自己的內心想法，“如果成千個太陽，在天空中一齊放光，人類就會滅亡，大地便要遭殃”，*洪源：《核武器——魔鬼王牌》，《中國國家地理》，2003年第11期。甚至連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都覺得核力量太過于恐怖了。基于核武器的終極戰略進攻性和巨大威力，它始終是一國軍事武裝力量和國家安全防御關注的重中之重。那么，一國到底是會選擇追求核武器還是會放棄核武器？我們該如何解釋與比較不同國家的核傾向問題呢？各類國際關系的理論范式據此也提出了各自不同的看法。然而，沒有一種邏輯可以獨自充分地解釋國家為何會作出這樣的抉擇。索林根(Etel Solingen 2007)認為，要更好地理解不同國家截然不同的核偏好，“需要對理論進行重新整合，并對相互競爭又相互補充的研究視角進行更細致的考察，以避免高估某些理論而低估另一些理論。”*Etel Solingen，Nuclear Logics:Contrasting Paths in East Asia and the Middle East，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7，p.6.索林根分析稱，當前國際社會上一些國家對核傾向的選擇，主要呈現出兩種迥然不同的地區模式。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東亞地區已基本走向了無核化，而中東地區卻背道而馳。在東亞地區，自中國于1964年成功制造出原子彈以來，只有朝鮮于2006年獲得了核武器，而日本，雖然其核力量也較強，但作為日本的國策：“無核三原則”(即“不擁有、不制造、不運進核武器”)，其約束性作用仍然存在。反觀中東，在20世紀60年代晚期以色列就擁有了核能力。伊拉克、利比亞(直到2004年)、埃及(1971年前)，可能還包括我們前面提到的伊朗、敘利亞、沙特阿拉伯和阿爾及利亞都在追求核武器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面對東亞和中東所呈現出的截然不同的核發展軌跡我們該如何理解如何評價呢？未來是否仍會遵循這樣的發展軌跡呢？這些問題具有直接的政策意義，也需要一個開放、包容的分析方式去認真思考取自不同分析視角的各種邏輯和機制來予以解答。因而，以索林根為代表的學者們認為，任何單一的范式理論都不能充分、全面的解釋一國為何會做出追求還是放棄核武器的決定。而這也為我們隨后將會使用分析折中主義的視角分析這一問題奠定了基礎。

我們看到，新現實主義在核決策和結果的研究中享有至關重要的地位，它主要關注權力，關注受到實力均衡與安全困境邏輯影響的國家安全。在無政府世界中，“發展才是硬道理”，國家只能依賴于自身權力的多少和實力的高下，作為終極武器的核武器，對它的獲得和擁有，被當作國家生存的保障，被看作是一國實現權力急劇增長的捷徑，因此選擇核武器這一行為也會使得他國競相效仿和追隨。然而，如果從新現實主義的邏輯來看，是不是存在威脅因素的一國為了自身的安全和利益就一定會選擇發展核武器？答案顯然不全是。我們看到了兩種涇渭分明的選擇：同樣面臨著相似危機和問題的國家，一些選擇了有核化，比如以色利與巴基斯坦；但仍然存在另一些國家并未作出這樣的選擇，比如新加坡、韓國、埃及、越南以及日本。我們更進一步觀察到，一些選擇尋求核武器的國家，面臨的外部威脅程度其實是較低的，而放棄核武器的國家，其安全困境和危機程度反而更加嚴峻。因此，若單從新現實主義的角度，從增進權力，面臨危機的角度是不可能完整解釋為什么在中東和東亞會出現如此之多的反常現象。從而我們可以看到，關注結構性安全缺失的新現實主義理論，可以為某些案例中的核決策提供有價值的洞見，但卻不足以解釋經驗觀察到的所有結果。

新自由制度主義的研究核心是，國際制度如何通過提供關于他者能力和意圖的信息、通過監督和執行協議的實施來增進國家的利益。認為通過積極構建以不擴散條約為核心的核不擴散機制就可以有效的制約核武器的發展。不過，目前并沒有系統的經驗證據可以證明大多數國家放棄核武器是由于不擴散機制提供的信息和執行的監督，這一點甚至連一些不擴散機制的支持者也承認。進而，反事實推理也不能說明問題，即如果沒有不擴散條約，比如說韓國或新加坡這樣的國家就會走上尋求核武器之路，或者說主要是由于該條約機制的存在和制約，那些以往致力于發展核武器的國家就會停止有核化的進程。因此單從新自由制度主義這一視角來看，它面臨了很多在概念、方法論和經驗研究中的困難。不過，制度的約束機制在一定程度上當然也能提高一國為獲得敏感核技術與裝備的政治成本。所以說，要獲得對中東與東亞地區不同核邏輯的更為復雜全面的理解，新自由制度主義不是唯一但又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建構主義路徑強調的是觀念，強調觀念對行為體的構成和規定作用。在國際關系領域，大家普遍承認的一個觀念就是，核武器可以在極大范圍內帶來大規模傷亡，這一點是其他武器完全無可比擬的，廣島和長崎核爆炸帶來的影響就是事實的例證。不過，盡管“反核觀念”的事實或許能解釋“不使用”核武器選擇的出現，但是卻遠不能說明同樣強度的“不獲取”選擇的存在。因此，和新現實主義一樣，觀念理論作出的一般性判斷并不符合經驗記錄，也不契合主導中東和東亞的不同核邏輯，它只是關注到了核問題的一個側面，并沒有對這一問題作出全面綜合的解釋，不過若能夠為其提供其他理論范式的適當補充，以觀念為核心的建構主義的研究方法仍然具有重要的價值意義。

從上述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到，三大范式理論都各有優勢和劣勢。因此，如果我們單一地采用其中任何一種范式的研究方式進行研究，就會限制我們的思維，而無法用綜合開放全面的眼光去認識國家是選擇擁核還是棄核，從而陷入“揭示即遮蔽”的怪圈。而分析折中主義通過將現實主義、自由主義、建構主義進行折中分析，構建從權力、制度、文化三大維度的理論框架，可以使我們能夠傾向于“像觀看萬花筒那樣從各種角度觀察問題，產生新的見解”，而不至于因過度去關注區別性和差異性而忽視其共同性和合一性。*王發龍：《中國海外利益維護的現實困境與戰略選擇——給予分析折中主義的考察》，《國際論壇》，2014年第6期。因而，對于研究一國為什么會選擇抵制核武器，又為什么會尋求發展核武器的問題，并非只能從一種邏輯去覓其蹤跡，通過不同的理論我們可以看到問題的不同側面。但如果我們完全受制于國際關系領域主導的理論范式支配的影響，只從單一的范式研究去觀察問題，那我們往往會深陷其中，而無法真正解釋其復雜存在的面紗。而若是能夠采用折中主義的研究視角，就能進一步的推動國際關系領域一些實際問題研究的推進和發展。

(二)從分析折中主義視角研究使用或不使用核武器問題

在上文中，我們強調使用分析折中主義理論可以更為全面完整地揭示一國是選擇追求核武器還是放棄核武器的問題。而在本段中，我們將論述關于核武器問題的另一個重要方面，即對于已擁有核武器的國家而言，在面臨危機時是選擇使用核武器還是不使用核武器的問題。

現實主義者基于實力和利益的考量，更多關注的是使用核武器的情況，認為使用核武器是應對國家安全危機的必要手段，卻忽略了國際制度的約束力和民眾輿論的影響力。而現實主義者對國家選擇不使用核武器的分析也只是基于存在相互威脅或擴展威懾，策略或戰略上不宜使用，以及權力政治的考量，并沒有考慮到道德倫理、法律或文化可能會對不使用核武器的選擇產生影響，因此我們看到若單從現實主義進行推理是存在缺陷的。比如，在解釋為什么核大國在與非核國家的戰爭中遭遇顏面盡失又代價高昂的失敗(美國在越南、蘇聯在阿富汗)卻均不使用核武器這個終極武器來挽回敗局的問題時，現實主義的范式理論就缺乏理論的說服力。

制度主義強調制度分析在解釋現實問題中的地位和作用，認為組織和法律制度是政治生活的主導者。它認為，行為發生在制度環境中，所以不論一國選擇使用還是不使用核武器，都必須考慮制度因素。但是，反觀朝核問題，我們認為，制度主義的分析可能對某些呈現出穩定狀態的國家行為選擇具有一定的解釋力，但是對諸如朝鮮此類的非常態國家而言，制度主義的分析僅僅是紙上談兵，并不能揭示其行為選擇背后的真正原因。制度主義者認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作為一項制度約束可以有效地防止核擴散，推動核裁軍和促進和平利用核能的國際合作。但是時隔3年之后，2016年1月6日，朝鮮宣布成功進行氫彈試驗，并稱此舉是針對以美國為首的敵對勢力變本加厲的核威脅和恐嚇而采取的自衛措施。至此，制度主義所相信的，可以通過制度約束、懲罰制裁機制來約束朝鮮核進程的觀點土崩瓦解。而縱觀國際局勢，關于未來朝鮮是否會選擇使用核武器作為軍事進攻性武器我們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僅從制度主義的角度分析一國是否選擇使用核武器這一問題是不具有說服力的。

建構主義研究方法強調觀念和文化因素，比如在解讀朝核危機時，建構主義認為遵守現有的國際政治文化，不挑釁其底線和加強雙多邊互動，增加相互認知是解決朝鮮核危機的基本原則。但保羅認為，建構主義者低估了物質因素，比如核武器的絕對破壞力以及國家的自我利益等，同時它又高估了觀念或國家文化的重要性。即使建構主義者指出了結合物質和非物質因素的重要意義，他們最終還是更加重視后者的因果作用，而看不到這兩組因素是如何相互聯系的(T.V.Paul，2009)。*T.V.Paul，The Tradition of Non-Use of Nuclear Weapons，Stanford，Calif.: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9，p.1.事實上，朝鮮核危機也是無法僅依靠建構主義理論就可揭示清楚的。

誠然范式研究對于一國選擇使用還是不使用核武器問題可以提供連貫一致的解釋，但范式研究也限制了對于此類沒有非黑即白答案的學術困惑作出完整分析的可能性。此外，將因果分析置于某個給定范式之中會導致對一些重要細節的忽略，而這些細節應該是對所研究現象進行有效解釋的一部分，因此保羅認為，對于這一問題的研究應該尋求發展一種“中間”理論，使用具有折中精神的研究方法進行分析論證。*T.V.Paul，The Tradition of Non-Use of Nuclear Weapons，Stanford，Calif.: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9，p.1.國際關系現象比我們所理解的要復雜得多，我們應避免采取單一范式的研究方式，固守于對范式研究教條式的忠誠，要秉持開放的思維以及綜合全面分析的意愿去解釋問題而非簡單地“陳述變量”。

綜上所述，我們看到，以核武器問題研究為例，采用折中主義的分析方法，一方面有助于我們抵制將所解釋的現象過于簡單化的誘惑，能夠更好地去理解特定的現實世界的復雜現象。另一方面，分析折中主義也希望能建立一個中觀的因果分析，既能夠抵制追求普適性政治行為規律的誘惑，也抵制提供一個局限于具體情境中與眾不同的解釋傾向，以使得我們能夠在一個更為復雜的現象，如擁核或去核的進程、使用核武器或不使用核武器的選擇中，重構現實主義、自由主義或建構主義不同邏輯之間的平衡。此外，采用分析折中主義的國際關系領域的問題研究，會更加注重理論和現實的聯系，不至于陷入純范式的沙堡而忽略政治實踐和政策的影響。

因此筆者認為從分析折中主義的視角看核武器問題的研究，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提供了一個觀察不同政權、不同地區發展前景的分析框架。其實，從一些學者的研究和反饋中，我們可以看出，國際關系學科似乎變得更能容忍對范式傳統提出質疑和選擇不同的研究方式了。而對核武器問題的分析折中主義研究方法，也正在取代陳腐“常規科學”所作的那些論證分析貧瘠、政策內涵匱乏并且極不精確的預測。從分析折中主義的方法去分析世界政治問題，以超越范式的視角去應對國際環境變化帶來的挑戰更有理論研究價值，也更加符合實踐發展的需要。

三、結語

以核武器問題的研究為例，我們看到對于這一問題的研究沒有哪一種范式是占據完全主導地位的，不同的理論模式發揮著同等重要的作用。而世界是如此復雜，沒有哪一個單獨的理論能夠包攬所有的現實。*楊少華：《國際關系研究的復雜范式》，《世界經濟與政治》，2007年第8期。因此，我們看到只有把所涉及的相關理論進行折中融合，進行聯系溝通才能對國際關系問題的研究提供一個完整和多維的審視角度。本文希望將從分析折中主義視角討論核武器問題的研究作為一項案例，為當前國際關系問題的研究提供一種新的分析方法。

分析折中主義不是范式導向的研究，而是堅持問題導向的研究；不是以簡約性原則為學術研究成果的評估標準，而是旨在容納、協調或是整合國際關系領域三個主要范式核心理論觀點的研究；不是對各種理論大雜燴式的過度描述，而是用嚴謹的分析態度，審慎地關注一整套通常在不同范式中提出并得到清晰界定的因果機制之間是如何相互作用以及共同導向有意義的結果。當然分析折中主義在進行研究過程中也必須努力避免出現概念混雜不清的狀況以及融合各種不同范式的風險性，不過這類風險和代價也是為了進行綜合全面研究所不得不面臨和承受的。

其實，分析折中主義的優勢就在于廣闊的眼界、總體性的布局以及超越狹隘范式的合理聯想，它指引我們拋開范式上的對立與理論上的爭論，使得跨越范式邊界的交流得以達成和深化；也為學術研究和世界政治實踐的鴻溝搭建了一座溝通的橋梁，使得理論研究能夠以還原復雜、貼近現實的態度對世界政治問題作出完備精準的評估，對世界治理提出有針對性的建議。*李開盛：《東北亞地區碎片化的形成與治理——基于分析折中主義的考察》，《世界經濟與政治》，2014年第4期。過去，由于在范式導向研究產生思維禁錮的負面效應制約下，國際關系理論的發展進入了瓶頸期。現在，我們可以預見的是，“分析折中主義”“超越范式”的呼吁和努力，將為國關領域的發展指出一個明智可取的方向。因此，我們應接受并鼓勵采用分析折中主義方法的研究，為國際關系研究開辟出一個寬廣的發展空間。□

(責任編輯：熊覺)

中圖分類號：D81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9092(2016)02-0063-007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微博問政的政府規制研究”(編號：DBZZ058)。

作者簡介：方柏華，中共浙江省委黨校、浙江行政學院政治學教研部主任，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國際關系與國際政治；何韶華，中共浙江省委黨校、浙江行政學院政治學理論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國際關系與國際政治。

收稿日期：2015-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