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言詞證據在刑事訴訟證據中占有重要地位,在當前“相互印證”證明模式中易成為被輕信的主要證據。檢察機關公訴部門對于言詞證據的審查應當從預防冤假錯案的原則出發,構建起預防性審查機制,把“排除有罪供述”的審查模式與親歷性審查、直接言詞原則、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有機結合,以嚴格規制言詞證據審查行為,全面提高言詞證據審查質量。
關鍵詞:言詞證據 錯案責任 犯罪嫌疑人供述 預防性機制
近年來冤假錯案的頻發從側面證實了公安司法機關的證據意識依然相對淡泊,實踐當中“重證據、不輕信口供”的信條雖然被再三強調,但面對疑難復雜案情時卻往往把“口供也是證據”作為思維邏輯論證的小前提并據此得出“相信口供”的悖論。實際上公安司法機關所相信的不僅是犯罪嫌疑人的“口供”,還包括被害人陳述和證人證言,故而“口供”的實際意義被遠遠放大為以人的陳述為表現形式的證據,基本上符合證據理論中言詞證據的范疇。言詞證據又被稱為“人證”,其突出了言詞證據基于人的主觀能動性所具備的主觀見之于客觀性。面對主客觀之間的矛盾,關鍵就在于如何看待陳述人的主觀能夠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客觀,問題的實質也就是言詞證據證明力的評價問題。當前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把庭審作為整個刑事訴訟的核心,增強了訴訟的實質證據化,一定程度上減少了言詞證據在取證環節失實、不實問題。作為司法改革的配套舉措,公安司法機關制定相關錯案責任追究制度,其中無論是具體考評機制還是辦案質量終身負責,都直接根植于案件是否被認定為錯案,錯案責任的承擔則會在很大程度上成為言詞證據審查人的心理負擔并轉化為對審查行為的制約。
筆者以審查起訴階段的實務經驗為限,從錯案責任的角度對言詞證據的評價與審查問題進行分析,以期對言詞證據審查機制的構建有所裨益。
一、言詞證據在刑事證明體系中的實際地位
言詞證據在法定證據種類中主要包括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供述和辯解、被害人陳述、證人證言和鑒定意見,這便在法定證據形式上側證了言詞證據在證據體系的重要性。在司法實踐中,言詞證據在常見或典型刑事案件中的地位更為凸顯,通常在刑事證明體系中占有中心地位,其他證據往往表現出外圍印證的作用。
(一)多種言詞證據互相印證定案的問題
當前檢察官審查起訴的主要方式是通過查閱公安機關預審卷宗所編錄的證據材料來審查案件事實,即檢察官對案件事實形成心證的過程很大程度上依賴著卷宗證據材料。在預審卷宗的編排體例中,除了程序性法律文書外,犯罪嫌疑人供述和辯解、被害人陳述、證人證言等筆錄被依次附入,而后才是物證、書證等證據材料,這與我國刑事訴訟法對于證據順序的編排體例大有不同。雖然編排體例的不同并不能說明公安機關的偵查取證行為忽視了客觀性證據,但對于審查案件證據材料的檢察官而言,對案件事實真相的認識就很容易被犯罪嫌疑人的供述所誤導,并通過對案卷中其他當事人的陳述進行對比以驗證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問題就在于,這種以犯罪嫌疑人供述為求證目標的證明邏輯往往導致言詞證據一旦達成一致就實際已經內心確信到足以定案的程度,并不會再去詳細的審查其他客觀性證據,客觀性證據便被淪為輔助性佐證材料。
(二)被害人陳述定案的問題
被害人陳述主體的不可替代性、指向主體的排他性、陳述內容的特定性、證明的直接性共同構成了被害人陳述的基本特征。正是由于這些特征,強奸犯罪等直接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或秘密竊取公民財產的犯罪常以被害人陳述作為主要證據定案或者據其確定涉案數額。以強奸犯罪為例,由于案情關涉到被害人隱私,往往只有被害人能夠直接證明具體的案發過程并能夠詳細描述出犯罪嫌疑人的基本特征。同時被害人作為直接被侵害者對自己所受傷害最為清楚,因而在被害人心智正常的情況下所作陳述往往成為檢察官審查案件事實和證據時最為關注的內容,即使在犯罪嫌疑人進行無罪辯解、相關法庭科學DNA鑒定意見并不能直接證明符合強奸罪客觀構成要件的情況下,只要被害人確定自己確實被侵害了往往會直接影響檢察官作出有罪的內心確信。
(三)犯罪嫌疑人有罪供述定案的問題
常見刑事犯罪案件中,不同言詞證據在預審卷宗中所占比重呈現出不均衡態勢,與犯罪嫌疑人供述和辯解多達5到10份筆錄不同,被害人陳述一般為4到5份,而證人證言則只有1到2份,可見犯罪嫌疑人供述不僅編排在卷宗證據第一順位,而且其所占比重最大,為數不少的案件中僅犯罪嫌疑人的筆錄就要單獨成冊。這不能不說是偵查取證環節對犯罪嫌疑人供述筆錄的格外重視,特別是在犯罪嫌疑人始終作出有罪供述的情況下依然多份筆錄入卷為證。筆者并不否認犯罪嫌疑人供述特別是有罪供述在證明體系中的重要作用,但這種“特殊待遇”往往誤導了審查起訴的正確方向,偏離了對于全案證據進行綜合審查的應有之道。檢察實踐當中,對于數額較大的盜竊、搶奪、詐騙以及故意傷害致人輕傷等刑事案件往往因犯罪嫌疑人始終甚至是最終的有罪供述而被直接定案,在這里,有罪供述已經不僅是快速偵破案件的“法寶”,而且成為檢察官審查起訴提高辦案效率的捷徑,但是其極大損壞了審查起訴的嚴肅性與證據規則的嚴謹性。
二、言詞證據之于錯案形成的因果關系
通過上文分析,言詞證據在審查起訴中的實際地位遠超其理論地位,表現出僅僅基于言詞證據之間相互印證或單一言詞證據定案的畸形狀況。這些非正常狀況的出現不僅與公安司法機關對事實真相的認識、對于證明標準的把握有關,還與對客觀性證據認識與言詞證據準入資格的審查問題息息相關。
(一)“客觀真實”偏向當事人言詞
在刑事證明標準問題上,盡管客觀真實與法律真實的論爭從未消弭,但我國的刑事司法實踐從基本國情出發把客觀真實作為司法實踐的理論指導,要求公安司法機關對于案件事實的證明必須實現真相大白、事實清楚的程度。然而在案件事實真相的還原程度上,涉案當事人因案發過程的親歷性而對案發當時情況具有先天的證明優勢,同時由于根據當事人的回憶還原事實真相更為經濟、快捷,無論是公安機關取證還是檢察機關審查起訴都傾向于首先從涉案當事人的言詞筆錄入手挖掘、審查案件事實,從而使得檢察官頭腦中的事實真相首先依賴于當事人言詞,客觀真實在審查起訴的第一步就已經成為包含主觀性的當事人經過回憶還原的事實。換言之,言詞證據下的客觀真實并不完全客觀,這也成為錯案形成最基礎的隱患。
(二)“證據確實充分”追求犯罪嫌疑人有罪供述
我國刑事訴訟法把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規定為“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而一切事實均要以證據來證明其真實性,由此公訴證明標準的核心就是證據確實充分。由于司法實踐中各種工作考評指標的直接制約以及錯案的嚴重職業或法律后果,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往往會以有罪判決的證明標準為參考,但不同訴訟階段收集證據的程度不同,審判前的證據確實充分極有可能對于庭審中的法官而言并不確實或者并不充分,而其中最大的變數一般就在于犯罪嫌疑人的供述特別是有罪供述。由此,在偵查環節和審查起訴環節,為了最大程度上消除庭審變數,確保證據保持確實充分,往往把犯罪嫌疑人進行有罪供述以及保持有罪供述的穩定性作為證據確實充分的重要考慮因素。然而,對于有罪供述的追求卻極易在偵查階段就出現供述的非自愿性,這便人為增加了錯案形成的機率。
(三)忽視客觀性證據的審查與運用
司法實踐中證據的充分性并不以證據種類的全面性為指標。在審查起訴過程中,檢察官應當對證據材料進行全面審查后再作出內心確信,這里的全面審查不僅要求審查言詞證據,還要審查客觀性證據。筆者認為,審查的全面性要求與證據的充分性要求具有同一性,只是不同層面的不同表述而已,證據的充分性應當包括言詞證據與客觀性證據同時存在與同等審查。但是審查起訴實踐中對于言詞證據先入為主的輕信致使卷宗中被后續編排的各種客觀性證據僅僅淪為言詞證據的輔證,而并未被同等地審查其真實性、客觀性與關聯性。因此,司法實踐中檢察官主觀地忽視了對于客觀性證據的同等審查在一定程度上放縱了言詞證據主觀性的存在空間,間接地放縱了錯案的形成。
(四)言詞證據準入資格審查缺位
我國的司法證明模式被概括為相互印證模式,其強調在孤證不能定案原則下注重各證據之間相互印證,最終達到排除證據之間的矛盾、形成完整證明體系的程度。[1]但是由于我國實行的筆錄中心主義的審查方式,檢察官在審查起訴過程中往往直面的是被公安機關編排入卷的筆錄以及其他客觀性證據的照片與復印件,對于實際的取證行為的審查如隔霧看花,取證行為監督更是無從談起。因此,在包括言詞證據在內的證據之間實現完美印證的時候,證據的證明力確實可以得到合理、有序確定,但印證過程并未對證據的證明能力進行任何限制。因此,當前證據相互印證規則雖然對于防范冤假錯案大有裨益,但其本身在證據證明能力的審查上存在先天缺陷。同時,檢察官在審查起訴時通常注重證據的關聯性與客觀性、真實性,很少會優先注重證據合法性——證明能力的審查。這種先天缺陷與后天審查不足的結合使得言詞證據審查存在漏洞,在偵查環節形成的非法言詞證據在審查起訴環節容易漏網。
三、錯案責任之于言詞證據的規制
司法改革在保證獨立司法的同時對公安司法機關辦案人員的責任作出更加嚴格的限制,把錯案責任追究的程序性與辦案責任終身負責的實體性有機結合,通過對錯案責任的終身承擔迫使案件承辦人自覺規范自身司法行為。錯案標準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錯案責任法律功能的深化,也未能在言詞證據審查環節取得明顯效果。下文中筆者將從錯案標準界定出發,就實體與程序兩方面界定錯案,并闡述錯案責任對言詞證據審查應有的規制作用。
(一)實體錯案責任規制
言詞證據的獲取、審查不實或者不嚴難以排除部分辦案人員主觀故意為之的可能性,即明知自己的行為違反辦案規定和司法公正但依然堂而皇之的情況。而這種故意為之的錯案往往導致的是案件實體錯誤,由此實體錯案的界定對于防范故意致錯的情況至關重要。實體錯案主要可以包括以下幾種情形:(1)違反規定私自辦理案件或內外勾結制造假案;(2)毀棄、篡改、隱匿、偽造證據或指使、幫助他人作偽證,導致裁判錯誤;(3)向合議庭、審判委員會報告案情時故意隱瞞主要證據、重要情節,或者提供虛假材料,導致裁判錯誤;(4)其他故意違背事實和法律致使裁判錯誤或因重大過失致使裁判錯誤并造成嚴重后果。[2]通過對錯案的實體界定,也進一步明確了故意心態下致使錯案形成的具體類別,增強了錯案追究的可操作性,從行為標準上警示辦案人員潔身自好、公正司法。
(二)程序錯案責任規制
除了上述由故意致錯的情況,部分錯案的形成還來源于案件偵辦、審查過程中的重大過失,主要是指由于辦案人員自身應當盡到客觀審查義務,但由于疏忽大意而未嚴格履行好審查義務致使案件被判決無罪或撤訴的程序性錯誤的情況。筆者認為,程序錯案可以包括以下幾種情形:(1)私自制作訴訟、執行文書,或者制作訴訟文書時,違背合議庭評議結果、審判委員會決定,或者因重大工作失誤導致訴訟文書主文錯誤,造成嚴重后果;(2)對于程序性法律文書未進行詳細審查,致使因公安機關程序性行為不當又無法補強的情況下案件證據被依法排除;(3)言詞證據與客觀性證據無法合理印證,言詞性證據因與事實不符合或來源于刑訊逼供或其他非法取證方式被依法排除。程序錯案的界定在于要求辦案人員規范取證行為、嚴格審查行為,特別是對于言詞證據的合法性應盡注意義務。
四、言詞證據預防性審查機制的構建
檢察機關作為法律監督機關和公訴機關,有責任也有義務承擔起對證據的證明能力與證明力的審查職責,在言詞證據的合法性難以準確把握的情況下尤其需要防范因言詞證據審查不周導致錯案的發生。筆者認為,從預防言詞證據審查不周入手創新審查機制不失為防范冤假錯案的良策。
(一)排除有罪供述審查模式
通過分析言詞證據在刑事證據體系中的實際地位以及言詞證據對于錯案形成的原因可知,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對于公安司法機關完善證據體系、實現內心確信發揮著不同尋常的重要作用,盡管其一般情況下有利于快速查明案情、偵破案件、提高訴訟效率,但對于犯罪嫌疑人供述的過度重視極易造成在偵查環節過于要求有罪供述,并演化成在審查起訴環節的一種放縱,眾多冤假錯案幾乎都存在著非法取證和審查不周的嚴重問題。
為了避免犯罪嫌疑人供述特別是有罪供述對檢察官的心證產生誤導或者預判,筆者認為,完全可以在其他證據審查時充分利用證據相互印證規則進行事實真相的還原,即在全案證據審查過程中排除有罪供述之后再進行其他證據審查,把有罪供述強制作為備用輔證,而僅對其進行程序合法性審查。這樣既避開了形式上體例安排與心理預判,又可以監督非法取證行為,具有證明邏輯上的合理性和預防性審查的必要性。
(二)親歷性審查方式
基于我國筆錄中心主義的司法現實,檢察官在審查起訴過程很少親自進行調查取證,除了必須訊問犯罪嫌疑人以及強奸犯罪需要親自詢問被害人以核實案件事實之外,也很少會就卷宗中既有的言詞證據進行重新核實,這雖然展現了對公安機關取證權威的尊重,但使得檢察官對于案件事實真相的了解與案件事實真相之間依然存在一定的距離,對于言詞證據的真實性、客觀性的把握也會比較模糊,冤案錯案的發生也往往屬于這種模糊審查的惡果。
改變當前筆錄中心主義的審查方式是預防冤假錯案的必行之策,應代之以親歷性審查方式,更加真切的接近案件事實真相。首先,檢察官在進行證據審查中發現部分言詞證據之間或者言詞證據與客觀性證據無法合理印證的情況時,應當就發生矛盾的言詞證明人重新取證,以親自詢問或訊問的方式對案件事實細節進行核實。其次,在具有現場目擊證人作證的案件中,檢察官應當就該證人證言進行再次重點核實,以夯實卷宗所記載的言詞證據的證明力,加強內心確信。再次,檢察官可以申請對于案件事實真相有直接證明作用的被害人、證人出庭作證,以增強言詞證據的可采性以及審查起訴效果的嚴謹性。
(三)明確取證行為合法性的標準
非法取證行為作為一種在公權力主導下侵犯公民憲法性基本權利的行為,是對社會文明賴以依存的基本法治原則的挑釁和破壞,其嚴重的社會危害性不言而喻。從保障公民權利和維護法治社會基本價值體系的重要性來看,在取證行為合法性的審查過程中應當講究慎重的審查態度。筆者認為,檢察機關慎重對待取證行為合法性審查的第一證明標準便是做到“事實清楚”。針對非法取證行為,切實開展事實調查、明確事實真相是慎重審查的基礎和前提;同時“事實清楚”要求檢察機關明確審查的細節,保證調查、審查的過程的公正和監督工作的扎實、透明,只有做到“事實清楚”才能在合法性審查后取得良好的社會效果。
同時,檢察機關對取證行為合法性的審查主要發生在公訴階段,公訴階段的特殊性也決定了對取證行為合法性的證明標準不能照搬公訴證明標準“證據確實、充分”。需要明確的是,取證行為合法性審查產生于事前已存在的具體刑事案件,它的存在附屬并依賴于既已開始的提起公訴的審查工作;而且,取證行為合法性的審查僅是其上一級證據審查的一部分,多數情況下并不能對其他證據的可采性產生實質性影響。因此,檢察機關對取證行為合法性的審查沒有必要達到證據確實、充分的程度,只要確實有證據證明被取證人受到不公正對待可表明取證行為違法即可,否則會浪費司法資源,降低公訴效率。
因此,在公訴階段由檢察機關進行的取證行為合法性的審查證明,應當以“事實清楚,證據確實”為標準,這既可以慎重對待非法取證行為,發揮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職能,又可以節約調查取證的司法資源,提高公訴審查效率。[3]
注釋:
[1]陳瑞華:《論證據相互印證規則》,載《法商研究》2012年第1期。
[2]宗會霞:《辦案質量終身負責制的價值證成與規范運行》,載《政治與法律》2015年第3期。
[3]參見趙敏:《比較法視野下的公訴證明標準》,山東大學2013年碩士學位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