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 加利亞·帕特-沙米爾
(特拉維夫大學,以色列 特拉維夫)
忘卻:分析過程中的轉化體驗
——道家思想的心理學啟示
[以色列] 加利亞·帕特-沙米爾
(特拉維夫大學,以色列 特拉維夫)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莊子·齊物論》
縱觀當今的哲學爭論,尤其是在對懷疑主義的討論中,有關“夢”的論斷占據著至高無上的地位。人們都有夜晚做夢的體驗,但夢中通常人們并不能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因此,從邏輯上說,我們時刻在做夢的說法是成立的。例如,我可能現在就是在做夢,我可能并不是在鍵盤上敲打這些文字,敲打鍵盤的手指并不一定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的身體可能并不是屬于“我的”,而且在身體層面意義上我可能不一定存在。勒內·笛卡爾在著名的夢的討論中,從類似體驗中得出結論:“我思故我在。”換言之,類似“我懷疑”“我想”的表述,說明“我”是一種心靈意義上的存在。這一論斷涇渭分明地界定了肉體和心靈的區別,即成形和不變的狀態相對于變化的、感知的和概念的狀態。這一區分引出了當代最棘手的哲學問題,即肉體與心靈問題,并吸引了當代西方社會諸多偉大哲學家對其進行探究。
假如莊子生活在現在,比如在特拉維夫,如果他寫下了上述文字,那么他極有可能會被懷疑罹患精神障礙癥(或者是一位后現代主義者)。如果他告訴醫生,他覺得自己可能是一個人或者是一只蝴蝶,那么他很快會因為自己不切實際的想法而被送往某一精神病機構接受治療。有趣的是,莊子的夢并沒有讓他受挫,也沒有讓他與生活世界隔離。事實上恰恰相反。那么,通過這個夢的寓言,莊子希冀表達什么樣的思想呢?首先,做夢是生活的一種體驗。事物發生的“事實性”與人的體驗無關。當莊子是只蝴蝶時(夢中),他就是一只蝴蝶。這種體驗或存在于夢中,或存在于覺醒時。因此,夢的論斷是對世界的再次肯定,而不是對世界的懷疑或者與之脫離關系。其次,當莊子醒來的時候,他其實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做夢。他很清楚這一點,就好似你我都能區分睡眠和覺醒二者的不同。然而,在成為一只蝴蝶后,他不再仔細探究為了理解生命而存在的不同心靈狀態的區分。也就是說,無論我們是白天活動,還是夜晚夢中活動,人的體驗都具有獨特價值。最后,“成為一只蝴蝶”的體驗有助于對自我的深刻理解。這里,蝴蝶被賦予了兩種特質:一是“自由”,二是蝴蝶是“轉化活動”的最終表征。清晨醒來還是一枚蠶繭,到了傍晚已變成一條毛毛蟲,然后很快變成了一只蝴蝶——甚至在它還未能對自我定義進行必要思考前身形已經發生了變化。這表明,只有忘記現實身份“高”與“低”的區分,人們才能將自己視為一種時刻轉化的動物,從而更主動地張開雙臂迎接新體驗。這就好似在《愛麗絲夢游仙境》中的毛毛蟲,它絲毫不會受到對于“我是誰”這類問題回答不確定性的困擾,因為在回答愛麗絲的過程中它已經變成了一只蝴蝶。生命即變化和轉化。由于語言難以捕捉生命的這一本質特征,因此人們傾向于借助固定概念和思維,但正是這些固定表達使人類遠離了自身的體驗。
在另一個段落中,為了回應孔子的觀點,莊子說:
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后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后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 !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萬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莊子·齊物論》)
莊子認識到,在一定意義上,每一件事情都是一個“夢”,每一件事情也正因此而存在。這之中并無“對”“錯”之分。孔子所說的是夢話,他的對手也是在做夢,并且莊子知道他自己所說的也同樣只是夢中說夢話,因為一切事物都具有不確定性。如果有人認為這是一個悖論,那么或許在遙遠的將來,一定會出現一位大智大慧的圣人,他就能說個一清二楚了。但是,莊子又補充說“我們每天都遇見圣人”,也就是說,我們照鏡子時都會遇見圣人。如果每個人都是圣人,那么成為圣人需要的不是去學習什么特別知識,而是要忘卻一些東西。孔子是當時最知名的道德家,顏回是孔子最得意的門生。莊子當然不相信那些通過學習、記憶和區分所掌握的道德知識。因此,在以下的引文中,莊子假借孔子之口來批駁儒家觀點(也可能是為了增添一些樂趣):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 ”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 :“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莊子·大宗師》)
要達到“兩忘”(forgetting distinctions)境界,首先需要忘卻仁義道德,然后達到“相忘”(forgetting society),即忘卻以禮樂為核心特征的儒家觀念。引文中的“孔子”認為上述乃“兩忘”的必經之路。當人們追求真善美時,他們就區分了善與惡、美與丑和真與偽。如果沒有這樣的區分,就不會有惡人、丑惡行為和錯誤的存在。毋庸置疑,這里,“忘卻”不是指一種記憶缺失或遺忘癥,而是忘卻人為的評價標準,認為天下萬物歸根到底都是相同的以及生命本身是一個轉化過程。“坐忘”的結果就是“自忘”(one forgets oneself),從而在以下獨特意義上達到“空”之境界:
方舟而濟于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 ,再呼而不聞,于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莊子·山木》)
上文表明,無人會遷怒于一只空船,無人會加害于一只空船。同樣,一只空船既不會發怒,也不會加害于任何人。在以下一段引文中,莊子認為,為了達到“空”的狀態,人們必須忘卻差異、喜好和評價:
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樸,不足以為辯;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莊子·天運》)
對于擱淺的魚兒而言,最有意思的是他們相互之間吹出濕氣以呵護對方,吐出唾沫以濕潤對方,仿佛它們深深知曉“魚的本質”:魚必須生活在水里。如果沒有了水,魚也就沒有了生命。此處,莊子認為,當死亡來臨時,魚的“魚性”和“自我身份認同”就顯露出來了。這一比喻可謂寓意清晰。人類創造了倫理、宗教以及心理學方面的理論以解釋死亡。當世界井然有序時,人們不會提出任何諸如“我是誰”的問題,也不需要任何宗教、哲學或心理學的學說來解答。生命即自然。當痛苦來臨時,人們就開始尋找各種學說解釋自身。人們不是僅僅自然而然簡單地生活,而必須到專業診所里尋找自我。莊子希望他的讀者回歸簡單,就好比烏鴉自然就是黑色的而白鵝自然就是白色的。
莊子認為這一點非常關鍵,所以他在書中以另一種方式強調了擱淺的魚兒:
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死也。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遯。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莊子·德充符》)
贊譽堯的圣明而非議夏桀的暴虐,被認為是瀕死的癥狀。將二者都忘卻,才能將自己從概念的桎梏中解脫出來,從而能夠自由轉化。接受轉化就能以無懼的心態迎接死亡的來臨,然后也就不再感到需要在他人面前隱藏自己的那些“所有”(possessions),比如灰白頭發、皺紋或者勞累,我們也不再需要用華麗詞語來掩蓋意義,或用蠱惑人心的技巧來掩飾意圖。“將世界藏于世界中”,是最為可靠的,之后我們才能最終“忘言”,并以更為有效的方式使用語言。因此,莊子說:
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莊子·外物》)
我們很愿意接受莊子的邀請與之進行一番對話。事實上,我們希望提出一個可以忘卻語言的方法,以此獲得更深層次的意義,并以心理分析的方式來彼此交流思想。因此,讓我們邀請逍遙游途中的莊子到精神分析學家的沙發上坐一坐。
現在讓我們從哲學思想領域進入分析學領域。榮格在其著作《符號與夢的解析》(寫于其去世前不久的1961年)中將“忘卻”定義為一種情境,在其中,夢的內容借助偏移的注意力與自我意志相對立并游離于視覺范圍之外。
當我們指出“忘卻”是將自我從概念桎梏中解脫以便更好地轉化時,我們是否站在了道家思想的對立面呢?
以下我們分析一個夢的案例。我們分析的依據分別為榮格分析心理學和道家思想。兩種體系都高度重視夢境,將其視為生命的體驗。不過,莊子是從認識論角度討論夢、做夢者與世界,而分析心理學則認為夢具有補償功能。我們相信,盡管道家思想自身不能成為一種治療手段,但它可為心理分析過程提供一種全新的、更為豐富和具有創造性的視角。我們建議將“忘卻”視為一種與生命轉化需求相吻合的主動過程,而不僅僅是以興趣為引導具有隨意性的事件。因此,我們主張,“忘卻”或許正是人們將自己從各種模式和情結的惡性循環中解脫出來所需要的工具。讓我們看看來自心理分析診所的一個案例。
一名三十多歲的女性回憶她做的一個夢:“我正在沙灘上,準備游泳。我在水里漂浮了起來,漸漸地,我離開了岸邊。我在波浪中搖擺,感覺美妙極了。突然,我意識到我游到了深海,并且明白除非我采取行動,否則將再無法回到岸邊。我看到自己的丈夫、母親和同事們都站在岸邊,他們看起來很驚慌,朝著我的方向拼命揮手,讓我醒醒趕快返程。我意識到,如果我不馬上清醒過來,海浪就會將我沖得越來越遠,我將再不可能返回岸邊。我感到非常恐懼……可那海水卻是那么的令人舒適……”
做夢者是一名深陷消極父親情結的內科女醫生。她頑固的父親迫使她過著一種充滿難以忍受的競爭和不凡抱負的生活。她發現自己長期都處于沖突之中,一方面是在職業生涯中不斷謀求功名的需求,另一方面是自我內心深處強烈的“順其自然”的倒退思想。這種沖突沒能讓她實現她的潛能,反而更多地表現為無用和無能感,還伴隨有過度焦慮、逃避事情、情緒波動、自殺沖動和偶爾酗酒以及吸毒狂歡。
在一篇極具影響力的文章《論精神分裂癥患者的心理》(1939)中,榮格詳細闡述了做夢過程和精神疾病癥狀之間的相同之處與差異。兩個過程共有的特點是“精神水準降低”。這一概念最先由法國著名醫生和心理分析的奠基者之一皮埃爾·讓內(Pierre Janet)提出。“精神水準降低”指取消自我意識對精神官能的支配和控制,從而使具有自主性的情結不受束縛并使做夢者(或精神病患者)的意識泛濫。榮格將這種“降低”歸因為衰弱,即“意志薄弱”,就好像在正常睡眠或者各種病理狀態下常常發生的一樣。
很顯然,我們面臨的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每一個神經癥患者,事實上包括我們所有的人,都涉入一種時刻進行的迫使無意識力量屈服于自我意識的斗爭之中。我們都面臨著巨大的誘惑,想停止斗爭而屈服于無意識以及源自無意識的幻象和表征。我們在這里要對付的是一種心理分析學和象征意義上的“混亂”。對這種混亂的渴望,會依據自我發展的不同階段改變其面目和形式。埃利希·伊曼(Erich Neumann)在他的著作《意識的起源與歷史》中曾對這種“混亂”給予了極其生動全面的描寫。
這是心理分析,尤其是榮格分析心理學運作的主要領域。我們分析記憶和回憶,我們分析內心對話,旨在整合內在心理、個人以及機體無意識的原發鏡像。正是在這個背景下我們討論上述夢境。
我們傾向于將那個夢解析為源自做夢者內心意識的一種警醒,一個抵制后退思想誘惑的警告。在夢中,這種誘惑表現為屈服于大海、隨波逐流以及遠離夢中由母親、丈夫和同事代表的日常工作。做夢者尤其被重點警告要抵制她在海浪中漂浮時獲得的愉悅感以及屈服于那種快感的愿望。她認識到除非她采取行動,使用她的意志力,也就是說,游回岸邊,否則她會被海水沖走并溺亡。這個大海顯然可被理解為代表了無意識。渴望屈服于無意識則表征為一種混亂的愿望。這種混亂的愿景將有助于廢除(或者解除)她作為一名職業醫生、妻子、女兒、活著的人以及人類社會成員所承擔的責任和義務。
不過,盡管從夢的開始,這即是做夢者可能適用的解析方向,但這個夢也可能會隱含其他的意圖。
依循這條盡人皆知的分析心理學路徑,我們認為,正是源自自我意識中對回歸日常責任與義務的呼喚,將做夢者帶進了令人窒息且糾纏不清的情結。此處或許需要一種主動的忘卻。我們所要面對的是一種主動和積蓄能量的“反自然而行”(Contra Natura)過程,而不是一種被動的否定或者漠視過程。我們要面對的是對客觀現實有目的的忘卻。也就是說,看到了海岸并且明白它的所指,但并非恐懼地向它游去。相反,這應是一種對無意識呼喚的大膽冒險嘗試。這樣,它就有可能會為做夢者找尋到源自無意識的力量,從而開辟一條新的道路。
正如夢境所暗示的,很可能屈服于大海就是屈服于無意識的強大力量。這種力量將會整合新的鏡像、內容和洞察力,來擴大做夢者的行為和認知能力。日常現實、各種情結、責任和習慣通常都難以讓人們觸及自我內心世界或者觸及源自內心的新事物。它們被看做是危險的和不相容的,因而受到壓制,處于陰暗之處。
因此,我們需要一種積極主動的忘卻過程:忘卻,是為了更好地發展,為了更好地接受新事物,從而最終使之轉化成為可能。
案例中的內科女醫生正佇立于一個十字路口,她面臨著兩種選擇。第一種選擇,也是為人們所熟知的,即在她的父親情結陰影下持久的沖突:一方是海岸所預示的競爭和未來可能的失敗,另一方是那些等待她,揮手和呼喚她返程的親人和同事們。第二種選擇是全新和未知的。這是一種危險的現實,即憑借著無意識豐富但也具有欺騙性的力量在未知的大海中遨游。因此,我們提議一種對另一個現實世界的主動忘卻,嘗試將她自己從過去慣有的思維路徑中解放出來,從而能夠學習新事物,讓自己暴露于源自無意識的 “全新環境”。第二種選擇將是一條充滿艱辛之路。將自己停歇在一個熟悉的港灣是舒適的,因為只需要依循舊有的常規模式就很安全。而在未知的大海里,人們可能會溺亡或者從心理學角度來說,可能會喪失理智。
要獲得這些遠離已知情結的新鏡像或新的生命潛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接受第二個現實是英雄的選擇。
巨人普羅米修斯從太陽神那里偷取了火種(或者說心智的一部分從自身偷取了新的意識),但承受著永無止盡的痛苦。但是,只有巨人才能逃脫神的憤怒。因此,只有英雄,只有那些知曉如何游泳的人,才不會在大海中迷失方向,并且將以更為強大的精神力量返回岸邊。
案例中的內科女醫生是英雄嗎?
在這個層面上,莊周夢蝶寓言的關聯性要遠遠超出人們此前的預想。
(譯者:梁燕華,廣西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英國赫爾大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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