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媒體人。關注城市發展,記憶鄉村文化。
我還是會想起我的父親。
2016年10月12日晚上,在諸多交織錯雜的夢里,我又一次見到他。時間正是金黃的秋天,玉米熟了,我推開院門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用力托起一袋閃著金光的玉米。為了更好晾曬,玉米需要從院子里挪動到房頂的平臺上面。
我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他了。他剛剛剪了頭發,比他當年入伍的時候還要短一些,雖然顯得精神,卻畢竟是五十六歲的年紀了,歲月不饒人,他自然也躲不過去,身體已經發福,不比十八歲青春年少、意氣風發的樣子。
因為從來沒有見過他這種發型,我略有不適,仔仔細細盯著他看了很久。他對我事先沒有告知的回家也有一些吃驚,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站在秋風里的他向前走了一步,笑著迎接我。
在逐漸遠離我們的太陽的注視之下,父子倆擁抱了一會兒。然后就沒有其他寒暄了,父親讓我替代在房頂接玉米的母親,他繼續托起玉米遞給我,我歪歪扭扭地費勁把裝滿玉米的袋子提上來。在他眼里,我還是小時候的樣子,“一口力氣也沒有”。
如此幾次,我顯然心有余而力不足,剛完成一袋子玉米的遞接,我的身子一斜,歪在一旁,又把小時候的情形重演了一遍。我和母親在房頂,父親抬頭望著我們,我們仨一齊笑了。
時間靜止了好一會兒,我們仨的表情、動作、聲音都放緩了,像是高速攝像機在回放。一眨眼工夫,周遭安靜下來,我們仨的聲音也不見了,然而耳邊卻是林籟泉韻式的三人話家常,我聽得見父親言語里的憨笑,父親聽得清母親關于太陽正好要抓緊時間晾曬玉米的催促,而母親也聽得到我想要喝水的偷懶。
這是一個金黃的夢,大概是黃金的玉米起了作用。在我的記憶里,這次的主角其實是玉米,太陽都因為它而黯然失色。就這樣,一個只有我們仨和一堆玉米的場景分外凸顯,世界是平的,安靜整齊,沒有邊際和憂慮。
歲月長了,夢境就會和生活本身產生關聯,次數多了,現實的世界好似通過黑洞進入了與夢平行相處的時光里。分明是不真實的事情,卻像是剛剛發生,找不到一丁點兒不合邏輯的虛假,反倒是那些遙遠的真實變得模糊、變得不可思議。
在我看來,父與子的相處都是一瞬間的事情,能用一句話說清楚的事情絕不會用多出的第二句。事實上,我的父親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他也并非對我一直金剛怒目;真實的情況是,隨著我長大、他變老,我也能夠感受到他低眉的善目與溫和,他試著與我或者我試著與他聊一些形而上的話題。他向我回憶他的青春,向我描述青島1978年前后的樣子,那時候沒有現在無處不在的城市立交,那時候在路上的公交還是拖著線行駛的電車……因為這些片段,以至于我每一次在路上看到年輕的水兵都會想到他。
這些看似知之甚多的父子對話恰恰是我們知之甚少的呈現,因為我只能撈撿起這么多。就像雖然我們都在走向時間的更深入,但是擺放在時間面前的始終是父與子相差的二十四歲,我怎么追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