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報案者
下午四點,米穗在唐詩偉的陪同下到隊里報了案。這對青年出現的第一秒起,便在辦公室里引起了一陣不小的動靜。
米穗纖細白皙,唐詩偉高大俊俏,你很少會在熒幕之外的現實生活里,看到這樣漂亮又登對的情侶。
小劉一邊給他們做著筆錄,一邊偷偷朝楊濤使著眼色,示意他多看一眼算一眼。
楊濤的目光從米穗的臉上流轉到她的手腕,她小巧的手腕上戴著一個青玉手鐲。
精致而高雅的年輕人走到哪里都惹人喜歡,連帶著他們身上的飾品都仿佛上升了一個價位。若不是米穗額上多了那一塊若有似無的淤青,他甚至會忘記他們是來報案的。
那塊淤青是他們來報案的理由。米穗輕輕偎在唐詩偉的臂膀上,抬著頭,略帶焦慮地盯著楊濤的眼睛。
楊濤認得他們,電視上前段日子滾動報道著他們的事情。
2010年,還在讀大學的米穗發生車禍落水,因腦部受傷陷入昏迷。就在米穗的家人都幾乎放棄的時候,唐詩偉在她昏迷的第二個年頭找到了她,接著是不離不棄的五年守護?;杳粤旰?,米穗奇跡般醒來,她的記憶停止于更早的時候,對于那天發生的事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記憶。
據她描述,那天她不知什么原因到了城西的護城河邊,陽光灼然,她被人從身后襲擊,摔進了河里。唯一記得的是金色的陽光,以及透過陽光朝她伸來的雙手。
警方在這六年中竭盡全力,排查了所有相關嫌疑人,包括米穗的追求者們。唯一一個被列入重點懷疑對象的,是曾經追求米穗不成,對她發出威脅的柯澤鵬。
可自從落水事件發生后,柯澤鵬也消失不見了。警方將他列為重點嫌疑對象進行勘察,然而一直沒有結果。目擊者們的證詞片面且帶有強烈的主觀意愿,至今也只知道事發之前米穗曾懷疑有人跟蹤她,甚至沒有施害者的模糊描述。
為了避免再次傷害,米穗全家換了住址,隱姓埋名般重新開始。
但無論如何,在米穗醒過來的第一秒,她看見的人是唐詩偉。上天為這場世紀愛情畫了個完美的句號。
媒體蜂擁而至,現代社會爾虞我詐,極少能聽到這樣動人又圓滿的故事。他們的故事連同名字理所應當地霸據了網絡熱搜榜的前三名。
再然后……
楊濤瞥見米穗緊張地撥弄著手指,抬頭看著唐詩偉,仿佛征詢著對方的意見。直到唐詩偉點頭,她才用一種輕緩的語調朝警察們描述起事情的經過。
醒來后的米穗接到大量媒體的采訪請求,唐詩偉為她擋住了絕大多數,然而還是有人通過某些非常規渠道拍到了她的康復照片,甚至泄露了她目前居住的地方。兩個禮拜前,米穗出院了。為了重新融入社會,米穗堅持從父母家搬了出來,住進了唐詩偉的房子里。
出院那天,等在門口的記者很多,她躲在唐詩偉的懷里,蒙著頭。然后從衣服的縫隙中,她看見一個穿著黑衣服、戴著鴨舌帽的男人站在街口,久久地凝視著她。兩人目光撞上的那一刻,那人猛地轉身,拐進了一邊的小巷里。
起初她并沒有過多在意,可怪事接二連三地發生了。
說到這兒,米穗緊張地咽了口口水,抿緊了下唇。唐詩偉接過話頭,他的聲音里除了憤怒,還有一股掩藏不住的戰栗。
米穗放在家門口的植物被人用開水燙死了。那盆風信子是唐詩偉買給她的,才剛開芽兒,嫩綠嫩綠地站在花盆里。一夜后再看,才開出來的嫩筍被燙成了焦黃色,零落地攤成一堆。
再然后,米穗出門了一趟,回家時鑰匙不見了。她的鑰匙放在包的底層,用錢包壓著,一路上她坐過一趟公交車,一個男人始終貼著她站著。那人沒有偷錢包,卻偷走了她的鑰匙。
再然后,米穗在她的抽屜里發現了一支口紅,橘紅色的,已經用了三分之一。自從出院后,她從未買過化妝品,她的抽屜里干干凈凈的,沒有任何東西。那人偷了她的鑰匙,給她送了一支用過的口紅,又悄無聲息地出去,沒有驚動這個家里的任何人,以及那只警覺的退役警犬。
米穗覺得害怕極了,本來面試好的一個工作也被她直接推掉了。她呆在家里,不敢出門。就這樣安靜了一個禮拜,在米穗覺得沒什么問題,重新出門又回來時,她再次遇到了那個穿黑衣的男人。
他靜靜地等在米穗和唐詩偉家門前的小巷口,雙手揣在口袋里,雙眸從帽檐下直勾勾地看過來。
那天唐詩偉沒有陪在米穗身邊,等米穗發現他時,已經來不及了。
米穗直覺有危險,轉頭就跑,沒想到男人竟追了上來。男人喊了她的名字。
米穗怕極了,她跌跌撞撞地從小巷里沖了出來,一頭扎在來接她的唐詩偉懷里。
她慌張地告訴唐詩偉身后有人跟著她。唐詩偉探頭去看,只見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逐漸消匿在巷道的盡頭。
米穗堅持要報案,唐詩偉本想私下解決,可耐不住米穗的央求,這才帶著她一起來到公安局。
說罷,米穗摸出那截口紅,遞給小劉。楊濤發現她看著口紅的樣子就像看著一條毒蛇般驚懼。
二、噩夢
從警局回家后,米穗一直睡不著覺。她想了很多,不只是那個六年前害她的男人、唐詩偉,還有她自己。
當時她醒來時,說了謊,她只想快些逃離那個全是白色的病房。事實上,她不僅不記得那個跟蹤他們的家伙,她也不記得唐詩偉了。唯一在她腦子里的影子,是唐詩偉這三個字,可她無法將這個名字和眼前的人對上。
醒來時,唐詩偉趴在她的床邊,睡得很安穩。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唐詩偉一下驚起,目光先是迷糊,緊接著亮了,一種復雜的情緒瞬間填滿他的雙眸。
很快地,唐詩偉叫來醫護人員,七七八八圍了一圈,給她做著測量。
米穗的目光穿過那些塑料管,費力地看向唐詩偉。那人的相貌猶如刻畫一般俊美,她的腦子里出現一個模糊的場景,那個場景這些年里一直縈繞在她的夢中。
她記得一片陽光金黃燦爛地照在頭頂上,她浸泡在水中,透過清澈的水波,看見一個人彎腰,沖她溫柔地伸出雙手,要將她從水中拉出來。
她覺得那人就是唐詩偉,而唐詩偉就該是眼前這人的模樣。
她不知道那夢的真偽,所以她沒告訴任何人那個夢境,可她從潛意識里就想靠近唐詩偉,她覺得自己的意識是最誠實的,此時它這樣深刻地依賴著唐詩偉。
之后的復健一直是唐詩偉陪著她做的,從緩慢地開口說話,到起身行走。唐詩偉請了長假,和她寸步不離,白天陪她說話,晚上就睡在她的床邊,吃飯,睡覺,甚至擦身小解。
唐詩偉拉著她的手說:“米穗,我真怕這是個夢,一眨眼,你又走了。我要守著你,不叫任何人把你帶走。”
他說:“米穗,我有很多很多的錢,可以養你一輩子,如果我死了,它們都是你的,房子和車子都是你的,但你要是我的?!?/p>
他說著說著,眼睛就濕潤了,水霧掛在他的睫毛上,一眨一眨的。
米穗說不出話,她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她只是被動地接受著,卻不知道愛情是什么。
她不記得的,唐詩偉就一遍遍告訴她,這份隱藏的愧疚感,在唐詩偉給她說他們的過往時顯得尤其沉重。
一個人如果連自己都不記得了,那她還是過去那個人嗎?科學家們證實過,人體所有的細胞更換一次,需要七年,也就是說七年之后,你就是一個重新來過的人,你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那么如果這樣一具陌生的身體再加上陌生的記憶,組合出來的她,到底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呢?
米穗更緊地抱住了唐詩偉的腰,她的動作大了些,唐詩偉狠狠地喘了口氣。那氣息噴在她的耳朵眼里,熱乎乎的,帶著潮意,她打了個激靈,從尾椎一直到腳趾頭縮了一下。
而她的心卻安定了許多,她還活著,唐詩偉也還活著,她在唐詩偉的眼皮上親了一口,閉上眼睛。
夢里她又看到了那片汪洋般的水,金色的太陽,讓全身暖烘烘的。唐詩偉透過水面,微笑著伸手接住她。
接著,他開了口,他的唇很不自然,是一種華麗的深紅色,嘴巴一張一閉。
米穗費力地去聽,半晌,她聽清了,唐詩偉說:“米穗,你喜歡我給你的口紅嗎?”
說完,他臉上的皮一塊一塊燃燒起來,如同一張舊照片,很快沒了形狀。
米穗猛地被自己的呼聲驚醒,大汗淋漓,全身顫抖。此時是凌晨兩點半,她的心臟如同被人用拳重擊,她倏然回頭,唐詩偉訥訥地咂吧一下嘴,沒醒,翻了個身。
米穗哆嗦著,伸出手,探了探唐詩偉的鼻息。
忽然,唐詩偉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問了句:“誰?”
米穗一愣,下意識說了聲:“是我?!?/p>
唐詩偉迷迷糊糊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回過神來。他的聲音陡然溫柔,伸出手臂,將米穗摟進懷里:“乖,你怎么還不睡,睡不著么?”
米穗窩在他的懷里,聽著他還未完全平息的心跳,微微搖搖頭。她的腦子里忽然蹦出一個問題,剛才,唐詩偉明明連她那么大的動靜都沒醒,為什么在她伸手的時候就醒了呢?
他也害怕嗎?他害怕的是誰?是那個神秘的跟蹤她的男人,還是她自己呢?
三、半截口紅
米穗和唐詩偉離開后,楊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里,重新調出當年的檔案記錄看了起來。
米穗是大學里人氣最旺的女孩之一,追求者無數。她和校草唐詩偉郎才女貌,一樣的相貌出眾,一樣的家境殷實。他們從大一就在一起了。誰料畢業前夕,城西發生車禍,大火燒盡了車輛,而米穗卻被人發現在岸邊,溺水昏迷,奄奄一息。據調查,那輛車是登記在米穗名下的。
除了米穗,警方并沒有發現其他人存在的痕跡。他們百思不得其解,為什么米穗的車會被燒成骨架,而米穗又為什么會獨自來到河邊,被人推落水中?最后,她又是怎樣爬出來的呢?
楊濤從塵封的卷宗里也找不到任何頭緒,只有心口一直氤氳著某種怪異的感覺。末了,他只能合上那些舊年記錄,往后一仰,拿著那半管口紅看。
托有化妝品收集癖的老婆的福,他大概也知道這口紅是什么,香奈兒豆沙色,現在市面上應該已經絕跡了。膏體已經干了,調查報告里沒有出現過這管口紅。
楊濤嘆了口氣,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這兩人目前站在輿論的風口浪尖,稍有差池整個警隊都得賠進去。
楊濤頭疼得厲害,給小劉打了個電話,分配了一下監視的任務,收拾東西回了家。
老婆早已做好了飯菜,現在還有余溫。
楊濤心不在焉地扒拉著飯菜,他始終覺得那口紅里大有文章。是威脅,是警告,還是別的什么?它傳遞了什么信息呢?
想著想著,楊濤又將口紅拿出來,對著燈光看著。就在這時候,老婆忽然湊過頭來,驚訝地叫出了聲。
“這哪里來的?”
“怎么?”
老婆瞪大眼睛,搖搖頭:“限量版中的限量,當年我跑遍了專柜都沒買到,是要訂的?!?/p>
她嘖嘖兩下,不顧楊濤的阻止,一把將口紅拿過去仔細看著:“這東西不但價格貴,而且還得提前排隊,從總部調運,可麻煩了,等等?!?/p>
說著,老婆似乎發現了什么,擰起了眉頭,對著燈光照了又照,嘟囔起來:“這誰啊,好不容易買到這么好的唇膏,居然沒用過,就這么浪費了……”
老婆的話沒逃過楊濤的耳朵,他一下來了精神,將口紅取過來:“訂的話是不是得用真名?還有你怎么說沒用過?”
老婆輕輕笑了下,一邊收拾碗筷一邊開腔:“當然得用真名啦,身份證、姓名,還有以往的香奈兒消費記錄,一樣不能少。而且你看……”她湊過頭來,點了點膏體前段,“這兒,如果是人擦成這樣的,會有油脂印。但是這個切面是被人用刀子切的,多平整。不知道誰那么浪費,不用不如給我……”
她啰啰唆唆地進了廚房,楊濤卻猛地有了頭緒,他趕緊將口紅的色號抄了下來,撥通鑒證科的電話,吩咐對方查辦。
就在他剛剛放下電話的那一秒,唐詩偉的電話打了過來。楊濤剛一接起,那頭傳來他顫抖的聲音。
“同志,我們家的狗被毒死了……”
楊濤警覺起來,他見過唐詩偉家的狗,那是一條退役的警犬——金毛,體健,渾身毛發油亮,見著生人會不動聲色地靠近,十分聰明。這樣的狗從不會亂吃東西,然而現在它卻被毒死了。
幾天前,它也沒能守住家門,幾次三番讓那個奇怪的家伙潛進了唐詩偉的房子,燙死了他們的風信子,送來了這管唇膏……
“我們這兩天出去住,躲一下風頭。警官麻煩你們負責一點,不要只是嘴上說得好,實際上把我們公民的生命當成兒戲!”
唐詩偉的聲音滿含抱怨。他不給楊濤申辯的機會,兀自掛上了電話。楊濤愣了片刻,趕緊給小劉打了過去。
“怎么回事……”
楊濤話還沒問完,小劉那頭便是一陣喧嘩叫嚷。小劉抽空在間隙中沖楊濤開口。
“頭兒,我攔不住啊,他們非要搬家!”
話音未落,唐詩偉的聲音遠遠飄進了楊濤的耳朵里。
“你們閃開,狗都被毒死了,人還遠嗎?”
“唐先生,您冷靜點,我們警方一直守在您的門外——”
“你們守?那你給我解釋下我家的狗是誰弄死的?有人進來下毒,然后又出去了,你們都守不住,要你們有什么用?給我閃開!”
在他故作兇狠的喧嚷中,楊濤沒有聽見米穗一絲動靜。他握著電話,仿佛能夠通過一根無形的電線,看見那頭的米穗,她縮著肩,躲在唐詩偉的懷里,顯得安靜而脆弱。
楊濤冷靜下來,他沖那頭的小劉開口:“你讓他們走,你跟著,看清楚住的地方,馬上通知我?!?/p>
小劉仿佛愣了下,“嗯”了聲,掛了線。楊濤放下手機,回到書房,將口紅放在書桌正中間。
那個神秘的跟蹤者究竟是誰,他為什么能夠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一個房間,殺死那些東西,再悄無聲息地離開呢?
四、復雜的愛人
從那小子出現的第一秒起,唐詩偉就知道自己的噩夢終于成真了。盡管對方戴著帽子和口罩,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唐詩偉還是一下就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身份。
那種驚擾了他整整六年的猜忌,終于降臨到了身邊。
現在,他坐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里,摟著米穗的肩,說著安慰的話。
整個世界安靜得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墻上的兩個人影始終無法融成一個。
他覺得自己如此孤立無援,米穗無法給他任何有效的回饋。她只是顫抖著,蜷縮著,仿佛隨時就要消失不見。
只有唐詩偉自己知道,自己的內心有多么孤獨和驚懼,也只有唐詩偉清楚,在和那家伙的眼神對上的一瞬,對方那駭人的殺意究竟是沖誰而來的。
是的,那天,唐詩偉看到了跟蹤者的相貌,就在那家伙在小巷里追著米穗時,他遠遠地瞥見了那家伙的臉。
而那一眼,足以讓他陷入無邊的恐懼。他撒下了彌天大謊,現在謊言開始反噬他的內心了。
在米穗醒過來的那天,一種混合著焦灼與驚恐的情緒席卷了他的全身。他花了一年時間改變自己,尋找線索,好不容易才找到米穗,他寧愿米穗這樣一直睡下去,那么她就一直是他的。
而現在米穗醒了,她會干什么呢?她會報警,尖叫,還是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呢?唐詩偉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動了動,他盯著米穗,等待她說點什么。
米穗頓了許久,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你是誰?”
她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清澈,她沒有說謊。
她不記得自己了!
唐詩偉一愣,忽然,一陣狂喜席卷了全身。他幾乎尖叫起來,他沖上前死死地抱著米穗,把對方的腦袋壓在自己的懷里。米穗安靜地在他懷里呼吸著,他用無法抑制的顫音開口:“我是唐詩偉,我是唐詩偉,我是你的男朋友,我等了你五年了,米穗。”
米穗的身體忽然顫了下,唐詩偉覺得心口一熱,米穗流淚了。她帶著哭腔抬起頭來,她說話時還很結巴,就像才學說話的小孩一樣:“唐詩偉,我記得了,你救了我,你從水里,救了我?!?/p>
那話如驚雷般炸響,在唐詩偉細細品味之下,覺出一股不一樣的滋味。他瞬間從剛才的喜悅墮入了無邊地獄。
那家伙沒死!
不知不覺,他的指甲掐進了手心里。
此后,為了躲開那人,他攛掇米穗從自己家里搬了出來。還好這么多年他做足了準備,周圍從未有人懷疑過他的真正用心。
所幸米穗醒后全心全意地信任他,這和她暈厥之前判若兩人。
就在唐詩偉為兩人安頓好了一切,以為從此可以安然生活時,家門口的花被燙死了,半管口紅出現了。它如同死神的信一般出現在他們的新家里。米穗嚇得不輕,可比她更害怕的其實是唐詩偉。
米穗的恐懼來自于未知,而唐詩偉的恐懼,是因為他什么都知道。
都怪那些可惡的媒體,把他們的一切都暴露了,那家伙一定是看了新聞后,找到了他們。他不知用了什么辦法,不但沒有在那場大火里死去,還變成了一個幾乎隱形的東西。
他在光天化日下潛入他們的房子,沒有驚動任何東西,包括那只機敏的狗,然后用開水燙死了他們的花,留下了那管口紅?,F在,他又殺了他們的狗。
唐詩偉回家時,故意放緩腳步,害怕驚動還在休息的米穗。往常時候,他們的狗早就在聞到他氣息的第一秒沖到門口,對他搖頭擺尾了??山裉煲磺卸检o悄悄的,什么聲音都沒有。
唐詩偉開始只覺得奇怪,直到他進了臥室,看清眼前的一切時,這才一下癱坐在地上。
那場面實在太過詭譎了。
米穗穿著那身她最喜愛的粉色睡衣,安靜地躺在床榻上。天色已晚,窗框透著月光,將陰影均勻地灑在地上,床上,米穗的胳膊上,臉上。
若不是地上的狗,這一切就太完美了。
那狗瞪著雙眼,后腿還在輕微抽搐著。它的嘴邊流著哈喇子,它的眼眶里還有淚水。似乎感覺唐詩偉回來了,它費力地嗚咽了聲,黑眼球下移,從一個極其怪異的角度費力地看著他。
很快,它不動了。
它的面前堆著食盆,里面的東西只吃了一半。
一陣微風吹過,唐詩偉瞬間清醒。他猛地兩步跨到窗邊,窗簾飄起,玻璃大開。
整個小區靜悄悄的,像死了一樣。唐詩偉忽然想起,他走前專門關了窗戶。自從被入侵事件發生后,米穗養成了緊鎖門窗的習慣。
窗戶絕不會是她開的。
唐詩偉探頭往下看,他們家住在六樓,墻壁上沒有任何可以著力的地方,樓下沒有任何異樣,他也沒有聽見任何重物掉地的聲響。窗戶是怎么開的?那人是怎么進來的?
唐詩偉忽然怕得無法動彈,他害怕自己一轉頭,會看見腦袋上方的墻壁上,像蝙蝠般倒懸著一個東西,那東西有極長的舌頭,突兀的雙眼,鉤子一樣雙手,扭曲的身體……
就在這時,一雙手搭上他的肩,米穗的聲音幽幽地響起:“你在干什么?”
唐詩偉猛地一個激靈,大叫一聲坐在地上。米穗驚訝地看著他,接著她轉過頭,看見了地上的狗。
半晌后,她忽然發出一聲極大的尖叫。唐詩偉在她持續不斷的尖叫中將她緊緊地摟進懷里。
“怎么回事,他到底要干什么?他怎么進來的,他怎么……”
米穗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她柔弱的身體不停地哆嗦著,幾乎無法控制。唐詩偉咬緊牙關,過了許久,開口安慰道:“乖,我們搬家吧?!?/p>
“如果他再找到我們呢?”
“那我們就再走?!?/p>
米穗埋下臉,半晌后搖搖頭:“我們難道能躲一輩子?一輩子都要害怕這個人?這次是狗,下次呢,下次會是誰?”
對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質問,唐詩偉的心頭烏云密布,是啊,下一步他還要干什么?是威懾,還是預告?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還是人嗎?
唐詩偉猛地用力,摟緊米穗。米穗仿佛吃痛,輕輕哼了聲,抬起眼看著他。她的眸子如此清澈明亮,她的聲音溫柔綿長,而她說出來的話卻叫人不寒而栗。
“你說,他到底是什么?”
唐詩偉打了個哆嗦,米穗沒問他是什么人,米穗問的,他是什么東西。
“親愛的,如果他再出現,你就殺死他。”米穗又開了口,她的聲音涼涼的,帶著風的甜味,“你能為了我們殺了他嗎?”
唐詩偉一震,低頭看著她。她的目光堅毅,她要自己為了兩人長久的幸福,殺了這個怪物。是啊,如果殺人是犯法的,那么殺死一個東西呢,還會犯法嗎?這個念頭剛一興起,寒意隨之而至。窗外響起風帶動樹葉的響動,沙沙、沙沙、殺、殺……
之前,米穗想報警時,唐詩偉是百般阻撓,他害怕警局,進了那里說不定過往的一切都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他的一切苦心經營也會化為泡影。
然而米穗之后竟然沒有聽他的話,自己來到了警局門口。等他發現時,她已經進去了。
從此之后,唐詩偉一直忐忑不安地生活在往日巨大的陰影下,他害怕那只可惡的手會突然出現,抓住他的腳踝,把他拖進早該下的地獄里。
入夜后,唐詩偉摟著米穗的肩膀坐在無邊的黑暗里。他隱藏在黑暗之后看著米穗,女人的呼吸輕飄飄的,就像隨時要斷掉一樣。
他無法入眠,狗死時的慘狀還深刻地印在他的心里,只要一閉眼,狗的臉仿佛就會換成他自己的。想著想著,他的腦子里忽然興起另一個可怖的問題。為什么米穗一直沒有醒呢?這個已經失憶的米穗到底是不是真的米穗呢?
五、奇怪的跟蹤者
自從跟蹤了這兩人后,總有事情困擾著小劉,最明顯的就是那個總是神出鬼沒的人。
小劉鬧不明白的是,一個人怎樣才能避開所有人的監視,甚至是狗的鼻子,到房間里下毒呢?
小劉是個無神論者,他從不相信一切所謂的靈異事件。若有,那一定是科學能夠解釋的;若科學無法解釋,那一定是因為我們的科學還未達到某種高度而已。
所以,在唐詩偉帶著米穗報案后,為了解開心頭縈繞不開的怪異感,他主動請纓監視他們,并用本子嚴密地記錄這兩人的起居習慣。
剛開始時,他只覺得唐詩偉很奇怪。毫無理由地,他就是看不慣唐詩偉的長相。他不是嫉妒他的英俊,而是覺得那種英俊看起來十分可怕。
小劉風雨無阻地記錄著二人的時間安排。
每天早上八點,唐詩偉會出門上班。米穗會站在門口跟他吻別。唐詩偉早上九點到公司,之后會一直持續到下午六點回來,米穗會站在門口迎接他。
這期間,米穗只會出門一次,到附近的超市購買生活必需品,時間大概是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其余的二十三個小時她會一個人呆在家里。生活平靜到近乎無趣。
一系列風波之后,米穗很快平靜下來。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裝的,總之她仿佛用盡全力,想讓整個家庭回到正軌上。
然而,這樣的努力在小劉看來是非常怪異的,什么人能在生命隨時受到威脅時,還這樣鎮定自若地生活呢。
可事情還是發生了,小劉清楚地記得,那天他在唐詩偉家樓下等待了一整天,除了中途買了個漢堡,花了十分鐘外,他沒有去過其他任何地方。
然而在唐詩偉回來后不久,他的窗戶猛地開了,唐詩偉慌慌張張地探頭出來四處張望。他的動作僵硬,每一個動作都透露著無限的驚惶。
小劉心中一沉,直覺出了事。他取出高精度望遠鏡,發現唐詩偉面如死灰,而后很快,他身后閃過一個人影。
小劉猛地想起,這一整天那扇窗戶都是緊緊關著的,是什么時候,什么人過來打開它的呢?小劉來不及報告,開了車門猛地往樓上奔去。
沒有任何人進他們的家門,然而唐詩偉的狗卻被毒死了。
小劉的額上沁出星星點點的汗水,唐詩偉坐在地上,摟著瑟瑟發抖的米穗。
小劉認真地盯著他們,忽然唐詩偉沖他吼了起來:“我要搬家?!?/p>
小劉的目光順著唐詩偉身上下移,又順著米穗光滑的手臂,落在她隱藏在陰影中的臉龐上。
難道會是她?
難道這個女人,一天二十三個小時一直站在窗邊,透過密閉的窗簾,緊緊地注視著樓下自己的動向,按捺住呼吸,等待機會,直到自己稍微離開的間歇,她掏出毒物,喂給那條忠心的狗,然后開了窗戶,回到床上,在狗痛苦的嗚咽翻滾聲中安然入睡?
這一切都發生在自己離開買漢堡的十分鐘內?
小劉的背心倏地涼了,這樣的耐心太可怕,也太無法捉摸了。他突然有些不敢和米穗對視,趕忙移開了眼睛。
楊濤同意唐詩偉搬家后,小劉也跟著換了監視的地點。
新的住址和之前的地方相距不遠,人氣很旺,人員組成復雜,門口有一條狹長的巷道。而最奇怪的是,他們的新房間位于最危險的一樓。小劉就藏身在巷道的轉彎口,保證沒人會注意他。
小劉對米穗的感覺太不好了,這種奇怪的感覺甚至要超過對于唐詩偉的。他沒有把這種怪異的直覺報告給楊濤,因為太不嚴謹了。
楊濤似乎正在拜托隊里的同事勘查那二人的過去,他知道楊濤出現了某種和他相同的不適感。
然而就在楊濤將自己的調查報告和他分享之前,唐詩偉家再次出事了。
那個神秘的跟蹤者出現了。
當時,小劉正和往常一樣蹲守在巷道的轉彎處。米穗照常出門,穿過那條巷道,去超市買菜。
那家超市就是之前她常去的同一家。這也很奇怪,既然是為了避開跟蹤者,為什么還要住在原址附近呢?
米穗一個人出門,可今天花的時間是往常的兩倍,等她回來時,身邊跟著唐詩偉。
兩人說說笑笑地朝前走著,走到巷道的盡頭,忽然竄出來一個穿黑衣的青年。
小劉剛才已經注意到了這個青年。他半個小時前出現,一直蹲守在這里,期間抽了三根煙,很用力地吸進肺里,再緩慢地吐出來。
他戴著帽子和口罩,將相貌隱藏在陰影里。就在那兩人靠近時,這人突然快步沖了上去……
六、重遇
他躺在那間破舊的房子里,盯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網,將牙咬得咯咯發響。
六年了,這樣人不人鬼不鬼,豬狗不如的生活已經六年了。他甚至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記憶中最清晰的只有兩張臉,一張笑靨如花,一張毒如蛇蝎。
他閉上眼,鼻息中恍惚還有當年學校青草地的香味,女孩兒附身在他耳邊輕笑,他轉過頭去,那笑聲又倏然遠去。
六年前,他弄丟的一切,六年后居然能被他找回來。
報紙上報道了她好起來的消息,起初他只想遠遠地看她一眼。但那天陽光熾烈,透過層層人群看到她時,舊時的回憶如同冰山雪崩,層層疊疊席卷而來。
他還看見了女孩身邊另一張熟悉的臉,那張臉叫他全身汗毛倒立,惡心得差點吐起來。
起初,他只是想逃,誰知會在街角撞上她。她沒有被他的樣貌嚇走,只是愣愣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心里惡意陡升,忽然摸出刀子對著她。她被嚇著了,可過了片刻,她又平靜下來。接著,她喚出了多年前他的名字:“唐詩偉?!?/p>
她竟還記得。
他將刀收起,跌跌撞撞,落荒而逃,一直逃回這個蛆蟲般的住所,把自己蒙在腥臭的被褥里面。
太羞恥了,太可怕了,太復雜了。人究竟為什么要活著?
他輾轉反側,腦子里逐漸形成了一個可怕的猜想,若當年的事情真是如此……
他不敢深究下去了。
可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響動。他猛地起身,那聲響頓滯片刻后,又重新響了起來。
一下緊接著一下,死命地催著。他偷偷過去,壓著聲音問了句:“誰啊?”接著他打開門。
擠壓在門板上的陽光瞬間傾滿一室,那人走進來,四周看了看,接著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之后,開了口:“好久不見。”
七、楊濤
他已經在這行干了十年,盡管兢兢業業,卻一直沒有提升,因為他沒有背景,亦無戰功。
作為一個警察,又有多少機會真的經歷槍林彈雨呢。楊濤的心里對這行早已生出了厭倦。
所以當這個案件出現時,楊濤一刻也沒有閑下來。機遇太難得,千載難逢,猶如雙刃刀鋒。
做好了是前途無量,做的不好就是前途無亮。其中的利害關系他心里太明白了。
楊濤是個聰明人。他從小劉的整理和自己掌握的情報中,逐漸形成了一個模糊的推論。為了證實這個推論,他避開所有同事,請一個做偵探事務所的朋友悄悄在全省范圍內做了個醫院的調查。
今晚,調查結果就要出現了。
楊濤用筆在紙上慢慢畫出一張復雜的關系網。
唐詩偉、米穗、被燙死的花、口紅、多年前的懸案、被毒殺的狗、神秘人……
末了,他在紙上畫下一個巨大的問號。
還差一片拼圖,楊濤撥通了鑒證科的電話,一邊說著,一邊重新摸出那支口紅看著,這仿佛已成了最近一段時間里他的習慣動作。
就在放下鑒證科電話的同時,小劉火急火燎地打電話過來。接起來,那頭的聲音里有無法抑制的憤怒。
“楊老大,這真是無法無天了。我才到米穗的門口,老遠就瞅見一個小子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兒。開始我還不敢確認是不是,結果沒兩分鐘,米穗跟唐詩偉從另一條道上過來,那小子埋著頭就沖過去了。
“我趕緊下車吼了一嗓子,他都快沖到那倆人跟前了,趕緊扭頭就跑。我追了三條街都沒追上,這兔崽子——”
“那小子長什么樣?”
“我沒看清,他戴著口罩,不過臉上肯定有傷,我看見他眼睛周圍的皮膚都不大對勁。”
“那米穗跟唐詩偉當時怎么走的?”
楊濤打斷他的咒罵,沉著聲問了一句。小劉一頓,有些摸不著頭腦,愣愣地開口:“米穗走在前面,唐詩偉跟在她后面,那家伙在米穗跟前停下來了,可能還是沒膽子直接殺人,隔得太遠,我沒聽見他們說什么。”
楊濤長長地呼了口氣,一個可怕的假設逐漸浮現在他的腦子里:“你趕緊掉頭回去,守著米穗跟唐詩偉,我馬上開車過來。”
“不追了?”
“追個屁,現在最危險的人是米穗!”
八、統一戰線
今晚那人又出現了,他的手里拿著刀子,直勾勾地沖他們過來。他沖到了米穗面前,唐詩偉看見那人用一種厭惡的眼神越過米穗瞪著自己。
米穗顫抖著在唐詩偉跟前擋著,對那人說了聲:“你想干什么?”
那人頓了頓,在警察出現時扭頭逃走了。
唐詩偉驚立著,他方才從那人的神情中看到了一種誓死的決心。
那家伙不想活了,現在他要把自己也一起拽進無邊的地獄里去。
唐詩偉怔怔地坐在沙發上,咬著手指,姓劉的警察沒有去追那家伙,反而掉頭過來跟著他們到了家里,滿眼都是對他們的猜忌。
唐詩偉不知道警方目前掌握了多少資料。米穗坐在他身邊,將自己蜷成團,頭埋在胳膊彎里。剛才她保護了自己,可為什么即使如此,他內心依舊對米穗充滿了懷疑,無限的懷疑,還有無限的渴望。
唐詩偉悄悄靠近米穗,低聲叫她的名字,他的動作被姓劉的警察收入眼底。
唐詩偉敏感地挑了挑眉,米穗抬眼看著他,她的面色異常平靜。
“你看清他了嗎?”米穗的聲音低極了,壓在喉嚨深處。唐詩偉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米穗盯著他半晌,忽然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話:“我也看清了,看得非常清楚?!?/p>
唐詩偉一驚,米穗的下一句話,如惡魔的笛聲般傳入他的耳中。
“現在的問題是,就算看清楚了,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你呢,還想和我一起嗎?”
唐詩偉狠狠震了下,他聽懂了米穗的意思。劉姓警察敏感地看向他們,而同時米穗再次埋下了腦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九、俱傷
從楊濤家到唐詩偉家一共花了一個小時二十三分,幾乎橫穿了半個城市。
萬家燈火在車窗外閃爍著,卻絲毫不能帶給楊濤一些溫暖。事件的最后一塊拼圖在他停車的時候隨著鑒證科的電話出現了。
那頭的人告訴他,當年的口紅是唐詩偉買來送給米穗的,到貨的時間正好是米穗的生日那天。
那是一管未能送出去的口紅,是米穗最喜歡的顏色,現在由另一個人送到了米穗手里。
當年的店員,現在的店長還記得,除了唐詩偉外,當時還有另一個男孩兒陪著一起到店里取走了口紅,他們說這是求婚禮物的一部分。
記憶力驚人的店員甚至從同學通訊簿上指認出了那個男孩。他就是被警方列入重點懷疑對象,又消失不見的柯澤鵬。
事情串聯了起來,而一直讓楊濤渾身不適的源頭似乎也逐漸浮出了水面。自米穗醒來后,那個一直徘徊在她家門口的人,跟蹤的其實是唐詩偉!
但是可能嗎?
這樣的事情,這樣的動機,是可能的嗎?是能夠做得到的嗎?
他不知道。
那管口紅在他的懷里灼灼發燙,楊濤決定賭一把。他靜靜地抽了支煙,吩咐了隊里幾句,整理思路后,敲開了唐詩偉的家門。
來開門的是小劉,屋里燈光明亮。
米穗蜷在沙發上,燈光中,唐詩偉摟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種奇怪的敵意,他的臉猶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是的,就是這里太奇怪了。
受害者不應該仇視警察,而唐詩偉從第一眼起就防備著他們。
而且沒有人會長成他這樣,或者說,沒有人應該是這樣的。那張臉太精致了,太精細了,所有的比例,仿佛都是計算好的。
楊濤甚至覺得那張臉給人一種恐怖的面具感。他不知道隱藏在面具后的人到底是一副怎樣的表情。
楊濤清清嗓子,盡量降低了音量,看著米穗開了口:“米穗,你受驚了,我們的人會二十四小時保護你,但是你必須相信我,你相信我嗎?”
米穗遲疑地聽著,并不時抬起頭來。過了一會兒,她輕輕點了點頭。楊濤敏感地看見唐詩偉摟在米穗肩頭的那只手緊張地縮了下。
“米穗,你認識他嗎?”楊濤從手機里調出柯澤鵬的照片,放在他們兩人跟前。米穗瞄了一眼,搖搖頭,又避開了臉。那期間,楊濤的眼睛始終沒有錯過唐詩偉的任何表情。
就在米穗搖頭的瞬間,他發現唐詩偉的神色黯淡了下來。
“你呢?認識他嗎?”楊濤轉向唐詩偉發問,唐詩偉搖頭。
楊濤的心狂跳起來:“可為什么香奈兒店的店長告訴我,這管口紅,是你和他一起去買的?”
說罷,楊濤將口紅放在了桌面上。唐詩偉一頓,扭過頭去,漠然地開口:“我不記得了。”
楊濤忍住內心巨大的波動,他轉向米穗:“你還記得出事時的場景嗎?”
米穗的肩縮了縮,唐詩偉開了口:“你干什么!她已經說了很多次了,那些東西就像幻覺一樣,她根本不想再回憶一次?!?/p>
楊濤沒理他,用一種幾乎是懇求的語氣對著米穗開口:“你再想想,就算幫你自己,你相信我?!睏顫活D,拉過一邊的小劉,“你說,我們演,我們來試一次,請你一定要相信我,盡量把每一個細節都說出來?!?/p>
米穗緊緊抿著嘴唇,半晌,就在唐詩偉再次試圖阻攔時,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好,我試試……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p>
楊濤一把拽過身邊的立式燈柱,將光調到最亮。
“我躺在水里,周圍很安靜,我就這么平平地躺著?!彼⑽㈤]上了眼,“一雙手沖我伸過來,很大,很溫柔,帶著陽光的感覺。那雙手輕輕地,輕輕地探向我,墊著我的脖子,很溫暖……他在拽我?!?/p>
“是這樣嗎?”楊濤的聲音響起,米穗睜開眼,她忽然發出一聲驚呼。楊濤雖對著她開口,眼睛卻一直緊緊地盯著唐詩偉。
他和小劉嚴格地照著米穗的描述擺弄著動作。小劉平躺在沙發上,楊濤跪在他的上方,他的臉隱藏在電燈的強光中,投射出巨大的陰影,他的手放在小劉的脖子上。
他的動作只有一個意思,他要掐死小劉。
楊濤的目光從唐詩偉的臉上回落至米穗蒼白著哆嗦的嘴唇上,他沉著嗓子,重新問了一次:“米穗,是這樣的么?你的記憶里,那個人,是這樣對你的么?”
米穗猛地一聲驚呼,捂住了耳朵,拼命搖著頭,慢慢退到了窗邊。唐詩偉上前,隔在楊濤和米穗之間,對兩人怒目而視。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關鍵的是,你想干什么,柯澤鵬?”
唐詩偉猛地一頓,雙手握拳,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接到這起案子后,我一直在想,愛是什么?人需不需要愛?愛是瘋狂的,還是愚蠢的?你呢,柯澤鵬,在消失的那一年里,你所做的就是去換了張臉,變成唐詩偉,重新回到她身邊,回到這個你企圖殺死的女孩身邊嗎?”
楊濤上前一步,緊緊地盯著“唐詩偉”的眼睛。
他說一句,“唐詩偉”就退后一步,一直到了窗邊,他的背幾乎抵住了米穗,后者只從他的肩頭露出小半張臉。
時間一分一秒,在幾人之間流動著。小劉首先反應過來,一手按在槍托上,一邊扭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楊濤。
“當年的柯澤鵬深愛著米穗,可米穗已經有了唐詩偉。你求愛不得,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呆在兩人身邊。
“你陪著唐詩偉一起取走那管唇膏后,知道了唐詩偉的求婚計劃。你怒火攻心,破壞了米穗車輛的油箱和剎車,在車禍發生后,你從車里把米穗救了出來。
可她不答應你的求愛,你索性想將她溺死在水里,然而你沒有想到,米穗沒有死。唐詩偉拼著最后一點力氣回來,把米穗從水里救了出來。
因為車禍毀容的唐詩偉,遠走他鄉,米穗進了醫院,而你,你想到了這樣的方法,重新回到她的身邊,用唐詩偉的身份活了下去……”
“夠了!”
柯澤鵬猛地止住楊濤的話,他氣喘吁吁,大汗淋漓,渾身哆嗦不止。他回頭看了看米穗,后者雖臉色蒼白,卻沒有避開他的眼神。
他的神情一轉而變得悲傷。
“不承認?我們已經查到了周邊三市的所有醫院的整容記錄,你一定名列其中?!?/p>
“我沒有殺害米穗,就算我要殺唐詩偉,我也從來沒有傷害過米穗!你不可以這樣污蔑我!”
楊濤住了嘴,揚起下巴。柯澤鵬轉身,“撲通”一聲跪在米穗跟前,伸手出去,米穗只躲了躲,而后順從地伸出手腕,由著他將自己拉到跟前。
柯澤鵬將臉埋在米穗的手心里,輕輕地磨蹭著,他的聲音近乎呢喃,溫柔又充滿了傷痛:“米穗,我不會傷害你,你要相信我。”
“我信你,你對我很好,不管過去的我是怎么樣,現在我愛你,其他的我不在乎?!?/p>
米穗輕輕地開口,柯澤鵬長長地嘆氣,眼淚從他好看的眼睛里掉出來,砸在米穗的手心里,米穗哆嗦了下,像被燙著了似的。楊濤擋住了小劉摸槍的動作,瞇起了眼睛。
柯澤鵬猶如夢吟般絮絮叨叨地說著:“米穗我怎么舍得傷害你,你被他推進水里,我把你帶了出來,他的車被我做了手腳不假,但那是因為他想害你。他以為你變了心,是他推你進的水塘,他……”
“惡心。”楊濤冷冷地開口,打斷柯澤鵬的哭訴,他從手機里調出當年的調查報告。
“車子起火的時間在米穗掉水之前。”
柯澤鵬的身子微微顫了下,沒有動。楊濤還準備說什么,忽然,他一個轉身起來,手里竟然出現了一把槍。楊濤和小劉拔出槍和他對峙著,柯澤鵬的雙目干澀著,絲毫沒有眼淚的痕跡。
“你們走開?!笨聺声i的聲音沉穩冷靜,根本不若方才那般可憐。楊濤的眼神更冷了,久久地盯著他。
米穗的臉色平靜,看不出一絲表情,而柯澤鵬的神情卻變得十分陰冷。
“我為了米穗,甚至連自己是誰都可以放棄。她要的是這張臉,你們看看,我的臉,比他當年好看得多,你們看看,我才是最愛她的人!
“現在她要的人是我,她即使看穿了一切,要的人還是我,你們給我滾!”
他的槍上了膛,隨時可能射出子彈。米穗站在他身后,她的睫毛極長,在黑暗中撲閃著,顫抖著,如同精致的蝴蝶翅膀。
黑暗中,小劉忽然看見窗外有人影靠近。他們在一樓,落地窗外的情景一覽無余。
小劉驚愕了,米穗忽然挑眉,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奇怪的神彩。
她的嘴極快地張合了一下,她說:“他來了。”
柯澤鵬應該是聽到了,因為他猛地轉身!接著,米穗用一種敏捷到不可思議的速度趴在地上。
就在那一瞬,三聲槍響,玻璃應聲而碎。
小劉猛地低頭,等他再抬頭時,卻看見柯澤鵬倒在地上抽搐著,嘴角滲出鮮血,雙目圓瞪著。窗外的男人捂著胸口跪下,楊濤手里端著槍,槍口尚有余煙飄起,玻璃碎了一地,米穗受了傷,淺色的衣裙上有血跡滲出。
小劉繞開楊濤,猛地撲出窗外。他一把拉下男子的面罩,米穗回頭看去,男子虛弱地掙扎了一下,從嗓子里憋出一陣猶如鋸木般的聲音。他的腿上有一個槍洞,他的胸口也有。
他的臉和聲帶一起毀于那場大火。
楊濤找到的是唐詩偉的就醫報告,而非柯澤鵬的。
米穗緩緩地起身,來到唐詩偉的身邊,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小劉,又看著唐詩偉。
她的雙腳赤裸地站在玻璃碴上,鮮血淋漓,可她卻像毫無知覺般看著地上的人。
唐詩偉已經無法動彈了,他睜著眼睛,痛苦地瞅著米穗。米穗盯著他半晌,小劉在疑似錯覺中聽到她冷冷地哼了聲。
接著,米穗轉過身,毫無留戀地往屋內走去。唐詩偉猛地咳出鮮血,他的身體狠狠地哆嗦了下,接著瞳孔放大,失去了光彩,只留下米穗漸遠的背影。
小劉放下他,跟著米穗回到屋內,她蹲在柯澤鵬的身旁,柯澤鵬已說不出話來。他顫著手指,哆嗦著雙唇,可憐巴巴地看著米穗。
米穗歪歪頭,沖他伸出手指,懸在他手心的上方,卻不靠近??聺声i仿佛回光返照,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朝上伸手。米穗卻猛地退開一些,雙眸中的潮意不再,變得冷漠。
“你死之后,房子、車子、錢,都是我的了,我要的可不是那張沒用的臉,我要的是錢。
“當年的你,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早知道你弄壞了他的剎車,我已經放了他車里的汽油,你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就非要當場淹死我?”
她的聲音冰冷極了,撞擊在地上的玻璃碴上,反射出一種令人心寒的光。小劉驚呆了,之前某些恐怖的設想正逐漸成為現實。
“怎么,不是想給我嗎,不是多年前就想給我嗎?我都要了,除了你?!?/p>
她一字一頓,字正腔圓。
楊濤慢慢放下槍,米穗起身,柯澤鵬的目光震驚,接著也逐漸變成了灰色。
米穗頓了頓,忽然輕輕笑了笑。接著她轉頭,看著楊濤:“警官,你既然已經調查清楚了,那能不能教教我,我該從誰開始收取遺產好呢?”
她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
十、受益人
救護車來了,是米穗叫的。她早已知道會有這場火并,她早已知道自己會受傷,她也一定安排好了那兩人的死亡。
唐詩偉和柯澤鵬的尸體被收集了去做化驗,米穗坐在救護車里,掛著笑容盯著小劉。隨著車的呼嘯而去,一切仿佛皆大歡喜。
小劉在車門口攔住了楊濤:“楊隊,我有一件事不明白?!?/p>
楊濤抽了口煙,盯著他,示意他繼續。
“你早就知道他們兩個手上有槍?”
楊濤停了停,沒說話。
“你也早就查到了,米穗每天都偷偷去和唐詩偉見面?甚至還知道是她攛掇兩人各自買了槍,這樣自相殘殺,她好漁翁得利?”
楊濤依舊一言不發,小劉攥緊了拳頭,他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泄。
“你甚至已經明白了,那些奇怪的事其實都是米穗做的,為的就是讓柯澤鵬害怕,讓他聽她的話搬家?
“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什么他們要搬到那么近的地方,為什么要住一樓這么危險的地方,甚至為什么要用落地的窗戶,其實都是她要求的!
“那個超市就是她和唐詩偉見面的地方,她早想起來了一切,她只是在利用這兩個可憐的家伙,柯澤鵬和唐詩偉都是她手里的木偶,被她操縱著一點點走向死亡。而你,你什么都知道了!”
聽完他的話,半晌后,楊濤哂笑起來,將煙頭踩滅于腳下后,淡淡地抬頭:“你有證據嗎?”
小劉猛地住了嘴,楊濤聳聳肩。
“你我都在場,你有證據證明,是我讓柯澤鵬背對著窗戶,是我讓他非法買槍,是我給了唐詩偉槍去和柯澤鵬互相殘殺的嗎?”
小劉咬緊了牙,楊濤笑了笑,湊近他:“同樣的,你能說,我當時那一槍是不必要的嗎?你不能。”
楊濤仿佛咬著牙說出了這么一句話,接著他開了車門,坐了進去。末了,他搖下車窗,似笑非笑地看著小劉開口。
“小劉,司局長剛才已經打電話過來表揚我了,這起案子是情殺,和我們毫無關系,警方沒有牽扯進輿論的漩渦,又解決了事端。我是英雄,米穗是受害者,那兩人咎由自取,你也算建功立業?!?/p>
“回家好好睡一覺,然后和我一樣,記得抓住機會。”他頓了頓,“不出意外,年前你是看不到我了,以后局里再見,別忘了請我喝茶。”
說罷,他沒有再招呼小劉,忽略了小劉憤怒地瞪著他的眸子,清了清嗓子,踩下了油門。
車在夜色中猛地飆了出去,扯出一道暈染過的光帶。
小劉追了兩步,想說什么,又無法開口,胸口如撕裂一般疼痛著。他頹然地回到柯澤鵬的屋子里,開了電視。
米穗上了直播,聲嘶力竭地捂著臉在鏡頭前為柯澤鵬和唐詩偉哭泣。一個是復仇未果的前男友,一個是情深似海的暗戀者,在百萬遺產之后,她是唯一一個受害者。
小劉緩緩地吐了口氣,關上電視,點了煙。
城市靜謐,今夜并無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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