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蠹

一、美人救命

賀云年被遣到地處沙漠的仝金縣為縣令時，只有唯一的好友閔哲修攜酒來送。

賀云年心中苦悶，一杯接著一杯飲酒，閔哲修知他心中難過，嘆道：“賀兄當初殿試，連圣上都稱贊高才罕有，如今卻只得區區縣令，皆因小人作祟。賀兄松梅品性，不染污淖，卻敵不過這沆瀣之風，只盼兄長從今后稍稍從俗，方可云開霧散，你我再聚京師。”

賀云年苦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愚兄怕是難以從流。”

“以兄長大慧，只要有心，這世上的事兒又有什么做不來的。”閔哲修笑著說。

賀云年斂眉不語，又飲了幾杯，眼見天色不早，二人別過，賀云年帶著仆人喜善上路。

主仆二人全賴一頭瘦驢趕路，走了足有兩月才到仝金縣。當他們尋到縣衙，卻是破破爛爛一棟舊宅，且只有一名老衙役。

“不想大人今日到了，這風刮得猛，只顧著躲風了。”老衙役一邊說著，一邊將行李安頓在后宅。

賀云年滿身黃沙，鼻孔嘴巴里也都是土沫子，只想快點洗澡換身衣服，便吩咐燒熱水。

哪知，老衙役說此地缺水，連日常煮茶燒飯的水也都艱難。正當賀云年怒火欲起時，老衙役說縣衙后不遠處有一個小湖，正是洗澡的好去處。

賀云年萬料不到沙漠里還有湖，等到跟前，只見一湖碧波浮蕩滟漣，旁邊綠樹濃陰，好個清幽所在！他當即解衣入浴，風塵頓消。在水中浮了片刻，賀云年忽然興致大發，朝對岸游去。嚇得喜善直叫：“大人小心，快些回來吧！”

老衙役也給驚得面無人色：“游不得，湖心有漩渦眼！”

但是晚了，只見賀云年忽然一陣撲騰沒了影子！喜善急得大罵老衙役，老衙役有口難辨，扭身狂奔，不消一會兒帶回一人，竟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兒，只見她聳身一躍，跳入湖中。

不一會兒，就見她托著賀云年往岸邊游來。賀云年猛吐了幾口水方才蘇醒，張眼只見一張俏麗的臉兒，黑漆漆的眸子微微帶笑瞧著自己，心中便是一動。

后來賀云年才知道，此湖中一條游魚也沒有，也不曾長出一條水草，故名不生湖。

女孩兒是老衙役的幼女阿芷，膽大異常，唯她水性了得，敢在湖中游水玩耍。

賀云年感激阿芷救命之恩，又喜她俏麗天真，便有心取她做妾。

賀云年雖然仕途不順，好歹是個縣令，老衙役甚喜，阿芷亦愛他俊秀溫柔，當下行禮入宅。賀云年早在京中娶妻，半載即歿，阿芷出身低微，做個侍妾倒也無妨。仝金縣荒冷偏僻，賀云年每日只教阿芷識字下棋，聊解煩悶。

倏忽兩月，某日夜間正熟睡，賀云年猛聽得房屋四壁震動，他一個激靈，心想這屋子怕是要倒了！

未等喚醒阿芷，房頂早有大片土灰簌簌落下，接著一面山墻轟然傾倒，賀云年嚇得一步躥到屋當中。喜善歇在隔壁房中，也給驚醒，跳到院中大呼：“大人快跑！”

賀云年本來兩步即可逃出，可阿芷還在帳中，那倒塌的山墻正壓在帳頂，她一聲皆無，不知是死是活。賀云年顧不得自己，返身而回，高聲急叫：“阿芷，你怎么樣了？”

輕細的呻吟自帳底發出，只聽她道：“你且別管我了，自己逃命去吧。”賀云年心痛如錐道：“你別怕，我來救你。”

賀云年以手刨土，欲將阿芷挖出，同時令喜善幫忙。喜善道：“大人，挖不得，這屋子怕還要塌的，快出來吧。”

賀云年大怒：“狗奴才，讓你挖便挖，不然打死你！”

喜善無法，只得蹭進來幫忙，所幸老屋并未繼續坍塌，二人直忙到天亮才將阿芷挖出。

她雙腿皆被壓斷，賀云年急令找大夫，阿芷死死咬著嘴唇忍住痛，賀云年一邊替她擦去額頭冷汗一邊道：“阿芷，痛便叫出來，別忍著。”

阿芷眼中含淚，半晌道：“云年，我們兩個長長久久地在一處可好？”

“那是自然。”賀云年握著她柔軟的小手，“放心，我不會再讓你受這樣的苦。”

二、平步青云

賀云年來到仝金縣本來心灰意冷，是以百事不理，糊涂度日。老屋倒后急需修繕，他才翻看縣內賬目，不看則已，一看大驚，此地窮寒無錢他早有預料，卻不料竟還負債十萬余兩。

“我記得本地因緊鄰沙漠無地可耕，從圣祖皇帝時便親批永免租稅徭役，怎的還是如此入不敷出？”

老衙役搖頭道：“這個小人不知，不過這賦稅徭役倒是年年有征，從未免過的。”

賀云年頓時明了自己的前任如何為官，擺手令老衙役下去了。四處靜無聲息，賀云年內心卻如海嘯般翻騰，閔哲修的話不知怎么響在耳邊，他從來不是愚鈍之人，只是總覺得大丈夫應有所為有所不為，如今想來，自己的有所不為怕是都錯了！

阿芷腿傷不能移動，賀云年數日來親身照顧，這日晚間，他又歇在阿芷身邊，問：“今天疼得怎樣了？”

“好些了，這大夫的藥倒還見效。”

“明日找兩個丫頭服侍你，你有事只管吩咐她們。”

阿芷一怔：“哪來的丫頭？”

“會有的。”賀云年移過燈來照照她的臉，她自那日失血，臉色總不見好，“你傷得重，須得好生調養，明日，我讓人找些人參燕窩，每日熬了吃，你白日里想吃什么也告訴我，我讓他們去弄。”

阿芷疑惑：“你每月俸祿不過那幾吊錢，哪里夠買人參燕窩，莫非是瘋了？”

賀云年笑：“我可不是瘋了，才樣樣都想給你。”

阿芷初時不過當他玩笑話，可第二日，丫頭來了，人參燕窩也有了。

阿芷私下里問了老父親，才知道時下徭役軍役并征，而賀云年允許繳租代役，底下的人才“孝敬”了這些東西來。

就連被燒的縣衙，也整修得煥然一新，家具擺設俱是前所未見的奢豪。

這日，賀云年帶阿芷到新修的縣衙，笑問：“你可還喜歡？”

賀云年見阿芷默默無語，知她被驚得呆了，牽了她的手到一溜紅色箱子前，隨手打開，皆綺服華裳，道：“這些都是給你的。”

阿芷望著那些衣衫，良久方叫他：“云年。”

“嗯？”

“我是要與你長長久久在一起的，現在倒是擔心不能了。”

“別擔心。”賀云年扶她坐在床邊，“若我早些如此，你必不會被危墻所傷，如今我百倍補償于你，你還不開心？”

阿芷輕笑：“我要的不過是你，這些東西再多與我有何相干？”

賀云年大笑：“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放心，我必不會冷落你。”

阿芷扭頭看他面目，在她眼中心上，賀云年本來溫存平淡，此時眉梢眼角竟透出隱隱的戾氣，令她心中一寒。

賀云年說到做到，之后三年間，盡管強納了兩個小妾，依然最寵阿芷，凡她所求莫不相與，平日召她陪伴也最多。

這日，阿芷坐在賀云年身旁，給他剝一顆栗子，輕聲道：“云年，這幾日你倒又發福了。”

賀云年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果然比前兩日又肥出些來，笑道：“這身官服倒是瘦多了，也罷，等升了官職再做件相宜的，免得勞民傷財。”

阿芷一笑，將栗子喂進他口中。

三、失蹤

度城太守李綏安本是賀云年同科，這三年間賀云年屢去拜望，兩人甚為相契。

事有湊巧，這一年，當今欽點的巡按欽差與賀云年同鄉，李綏安早令賀云年候在度城，單等欽差大人一到便為引薦。

欽差大人見賀云年談吐不凡，進退有據，甚為喜歡，賀云年便請欽差大人至仝金縣。欽差大人素知仝金縣苦窮，不料一入城來，街巷清潔，房舍有序，贊嘆不止。

當夜，欽差大人回到度城館舍歇息，床頭早多了一物，竟是自己最愛的古書孤本，其間夾有銀票萬兩，當即心領神會。

接連三日，賀云年都在欽差大人身前伺候，臨回京時欽差大人向李綏安笑道：“千里馬常有，伯樂亦常有，太守治下人才濟濟，龍顏必定大悅。”

李綏安與賀云年相視一笑，俱知事遂。待欽差離去，李綏安向賀云年道：“這一萬兩是與仝金縣相鄰的福賢縣所幫，你們兩縣素來因地界有爭，你且把西南那一片果子地與他也就是了，雖說仝金統共也就指望那一處地，不過這一半年你就調任，也不必管那么多了。”

賀云年當即派人與福賢縣的人重量了地界，又回頭將縣志重新改過，一切俱妥。

回來仝金縣城內早亂作一團，老衙役來報：“那些被拆了屋子的鄉民在牢里哭叫，且人數太多恐擁擠悶死，已捆了幾十個鬧得兇的，堵了嘴巴扔在羊圈里了。”

賀云年便命人將他們帶來堂上，自己親自過去，道：“草民無知，欽差大人不是想請便能請來，若不拆了你們的屋子如何重新蓋得新屋，難道讓大人看你們的狗窩不成？”

底下眾人皆被塞住嘴巴捆成一團，只能發出一片嗚嗚之聲。其中有一個黑面老漢最是不服，盡管被繩索捆綁，依然跳起，可憐口中塞著破布，不能發聲，他昂頭瞪著賀云年，目眥俱裂。

喜善見他如此，大罵：“窮狗竟敢對大人無禮！”說罷，抄起一旁老衙役手中木棒迎頭就打，老漢額頭頓時鮮血長流，暈倒在地。旁邊眾人盡皆恐懼，一時噤聲。

賀云年吁了口氣，柔聲道：“仝金縣因了果子地的緣故才有了賦稅，如今好容易將果子地甩給了福賢縣，本官懇請欽差大人奏請圣上今后免稅免役，你們這些人哪里曉得本官的一番苦心？”言畢雙目含淚，神色凄楚。

眾人先聽說果子地歸了福賢縣，俱都驚慌，那里是本縣唯一可耕作之處，繼而又聽說可免征賦稅徭役，又覺得身上一輕，似掀掉了千斤重擔，俱都松了口氣。

又聽賀云年道：“你們都回家去吧，每戶去賬房領三百錢，做個草屋權且安頓下來，待本官慢慢想法子幫你們把屋子造起來。”

眾人雖然心中仍有不甘，但也無法，只能去了。

賀云年又重賞了此次拆造新屋的手下，大伙紛紛道日后水里火里任憑大人差遣。

回到后衙，阿芷正在窗下讀書，賀云年湊過去笑問：“看的什么好書那么入神？”

阿芷笑：“是個集古的冊子，好些怪志異文，有趣得緊。”

賀云年探頭看去，她正看的一篇叫做《黃金蠹》，講的是古代某地官員接連失蹤，最后個個都變成了蠹蟲。

賀云年心中不爽，道：“你少看這些瞎掰的謊話，凈是些不得志的窮酸文人嫉妒賢能亂編，好好的人如何就變成了蟲子？”

阿芷見他不悅便收了書，笑：“你可吃了飯？我叫他們做一碗蒸粉來咱們吃。”

賀云年一想到蒸粉粘膩便覺得腹中飽脹，道：“我胸口堵得很，你且替我揉揉。”

阿芷便叫他躺好替他揉拂，邊說：“昨日你不在家，有封信來，是叫什么閔哲修的。”說罷令丫頭從梳妝臺下取出交給賀云年。

原來閔哲修奉命南游，不日即過度城，屆時將會來拜望賀云年。

“我這位老友于世事當真剔透，我有今日亦得益于當日他一番苦勸，如今他來，倒要好好相待。”

阿芷抿嘴笑而不語，賀云年又道：“說來奇怪，我這半年來飲食也不多，膏油也不進，如何比先前更胖起來了。”

“那是福相啊。”阿芷道，“這才有富貴樣子呢，依我看更富態些才好呢。”

四、被吃

未等閔哲修來仝金縣，賀云年便調任了度城通判。

李綏安為賀云年設宴，酒到酣處，李綏安壓低聲音向賀云年道：“欽差大人如今升了尚書，前日有信，年底之前調我去京，那時我再保你做太守。”

賀云年大喜，當即跪倒叩謝，自知青云之路已然鋪開。

當晚兩人推杯換盞不知飲了多少，賀云年方踉蹌而去。

第二日一早，李綏安宿酒未醒便被叫起，差役驚慌失措報說新任通判賀云年出事了。

李綏安立刻直奔通判府，卻見一班下屬幾個仵作聚在屋內，李綏安分開眾人看去，吃了一驚，床上橫著一副巨大軀殼，也不知什么怪蟲，內臟皆被掏空，滿地血污狼藉，而賀云年不知去向。

李綏安令眾人不可聲張，只向上報說賀云年突發疾病暴亡。他思忖此事，愈覺詭異，然始終不得其解。令人細細檢視賀云年住所，只在床邊找到一本舊書。

李綏安翻開來，上說有種蠹蟲身軀碩大，通體金黃，為沙漠湖中龍鰻喜食，傳說龍鰻食一次蠹蟲便可化為人形在世上行走十年，然此蠹蟲竟皆由人變化而成。李綏安但覺脊背發冷，心內莫名惴惴，當下將書棄到一旁。

一隔數日，閔哲修奉命南游來到度城，李綏安隆重相迎，盛情款待，席間他幾次覺得胸口發悶，暗中用手一摸，隔著肚皮只覺腹中微微發硬。但聽閔哲修道：“大人可是身體有恙？”

李綏安道：“不妨事，陳年舊疾，吃幾劑湯藥便好了。”

閔哲修道：“大人為國操勞，積勞成疾，此高風亮節令人敬仰。晚生有一侍兒，粗通醫理，可為大人診治。”

即令人帶入一女，素紗遮面，體態輕盈。向李綏安拂了拂，便在席間為他診治。她不過將手指略搭了搭，便笑道：“大人并沒有病，只不過是給民脂民膏喂得熟了。”

李綏安吃驚，礙于閔哲修不好發作，沉下臉來道：“閔大人，你這位侍女好會說笑。”

閔哲修笑瞇瞇：“我這位侍女從不說笑。阿芷，既然喂熟了，是不是就該趁正好的時候分給大家呢？”

阿芷笑道：“大伙兒早等在外頭了。”

李綏安大驚，卻覺得四肢不聽使喚，眼前的光景也漸漸變成灰白兩色，慢慢地椅子也坐不住了，滑落在地，低頭看看自己，竟然變成通體金黃的一只巨蟲。

耳邊阿芷笑道：“族長，這條好像比賀云年更肥些呢！”

閔哲修笑道：“說起賀云年，當初也不知是誰還要長久相托呢。”

阿芷嗔道：“族長休要打趣我，他當初舍命救我，我自然以為得遇良人，哪知他還是沒能逃出族長手心，到底變了呢。”

閔哲修嘆道：“這世上清廉剛正之人自然不會變成黃金蠹，可世人都如那樣咱們也只能回不生湖里做一條龍鰻，哪能化成人形在世上逍遙？”

阿芷咂咂嘴巴：“賀云年的味道鮮美無比，眼前這條肥倒是肥，也不知味道如何。”

“味道如何嘗嘗便知道了。”閔哲修打個響指，房門無聲無息打開，李綏安的護衛隨從不知哪里去了，外面黑壓壓站了一隊人：老衙役、賀云年的兩個小妾、使喚丫頭、藥鋪老板、醫館先生……

李綏安想大罵，沒等開口猛然胸口劇痛，阿芷纖細的手爪撕開了他的肚皮，劇痛中，李綏安終于明白賀云年去哪兒了。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