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弟弟之死
從我有記憶開始,母親就走馬燈似的不斷換著男人。直到我五歲的時候,她遇到了命里的克星。
那個男人比她更加好吃懶做。自從跟了他,向來又懶又饞的母親不得不外出工作,她早出晚歸,回到家后還要承擔所有家務。但即便如此,她仍然舍不得離開這個男人,反而屈意奉迎。
在我即將讀小學的前夕,母親為男人生下了一個兒子。
為了節省開支,母親第二天就抱著小弟弟出院了。家里沒有收入,她不敢休產假,一個禮拜之后就強撐著身體繼續上班。
雖說小弟弟是那個男人的親生兒子,但是他只在弟弟剛回到家時隨便抱了一把,之后就連正眼都沒有瞧過。
母親不在家的時候,年幼的我不得不擔負起照顧小弟弟的重任。我抱不動他,哄他的時候只能拖著那條包裹他的毛巾毯。每當這時,那個男人都會哈哈大笑,說我的舉動實在滑稽。
不知為何,那晚小弟弟哭得特別厲害,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母親困乏了,于是吩咐我繼續哄弟弟,自己則倒頭就睡。
漸漸地,大約是弟弟也疲累了,他的哭聲越來越低,而我更是睡意蒙眬,最后映入我眼簾的,是小弟弟失神的雙眼。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我起來洗了把臉,肚子發出了“咕嚕”一聲響。
“肚子餓啦?”男人破天荒地關心起我來,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
“嗯,弟弟呢?”
男人笑道:“我做飯給你吃好嗎?”
我感到十分驚異,男人起身走去廚房:“你也算是我的半個兒子,偶爾做點好東西給你吃也很正常。”
不一會兒,男人端來一鍋燉肉,不同于紅燒肉,這鍋肉不肥不膩、相當清爽。我一口白飯一口肉,吃得心滿意足。可奇怪的是,男人只是在一旁抽煙,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好吃嗎?”
“嗯。”
“你弟弟的肉好吃嗎?”
我一愣,手中的筷子頓時跌落在桌子上。這鍋燉肉的確滋味不同尋常,我以往未曾吃過這樣鮮嫩的肉。
男人嘿嘿地笑:“那家伙先天不足,昨晚就死掉了。幸虧沒有上戶口,所以也沒必要去火葬場那么麻煩,隨便找個地方埋了就行了。不過我看小娃娃身上的肉很嫩,埋了多浪費,你說是不是?”
我環顧四周,的確不見弟弟,再也忍耐不住,我沖進衛生間捧著馬桶嘔吐起來,身后則傳來那男人的瘋狂大笑。
2.拯救天使
雖然事后男人解釋那并非弟弟的肉,而是故意耍弄我。可是不管怎樣,弟弟終究是死了,而我從此以后再也無法吃肉,最嚴重的時候,聞到葷油的氣味都會想吐。
經過弟弟這件事,母親仿佛看清了這個男人,終于帶著我離開了。
只是,我們仍舊在不斷搬家,每個地方都住不了多久。按照母親的說法,這都是因為鄰居們總是在說我們的閑話。孤兒寡母,總會招來諸多是非。
母親可能是對男人死了心,她竟似成了一個慈母,她對我說的最多的便是:“阿平,媽媽將來只能依靠你,你要好好讀書啊。”
可惜的是,我的學習成績很差。
我遺傳了母親的榆木腦袋,不僅內向木訥,有時連找錢都搞不清楚,所以職校畢業后,我也無意繼續深造,直接去了一家便利店打工。收銀、理貨、發呆,這樣的生活非常適合我,最重要的是,店長覃秋對我非常親切。
覃秋是個未婚媽媽,男友在得知她懷孕后倉皇逃走,從此杳無音訊。
那時覃秋只有十八歲,人人勸她打掉孩子開始新的人生,她卻舉債盤下這家便利店,幾年之后還清欠款,生活逐漸變得富足,而她的女兒薇薇亦活波可愛,身上看不到任何單親家庭的陰霾。
母親和覃秋有相似的起點,兩人的選擇卻大相徑庭。若是那個小弟弟還在世,應該早就大學畢業了吧?想到這里,我仿佛在薇薇的身上看到了小弟弟的影子,而薇薇也很喜歡我,每次來到店里都會纏著我說個不停。
“阿平,你從剛才到現在,一共提到了十次覃秋、五次薇薇。”晚飯時,母親忽然開口,剛過五十歲的她看起來猶如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婦,眉間刻著兩道深深的川字。
“哦。”我淡淡地應著,既然她不想聽,那我就不說好了。
“過幾天,我們租約就到期了,換個地方吧。”
又要搬家?我不由心頭火起:“為什么要搬家?又是鄰居的閑言碎語嗎?沒錯,我的確年過三十還沒有結婚,也沒有女朋友,可是那又怎樣?不結婚有罪嗎?”
母親凄然道:“阿平,媽媽求求你,你去看病吧,好嗎?”
“奇了怪了,不結婚不戀愛就是有病!這是什么滑稽可笑的結論!”我憤怒至極,扔掉筷子,隨便拿了兩件衣服就離開了家里。
其實我無處可去,除了工作的便利店。覃秋得知我的處境后,特意將員工休息室騰出一塊地方供我暫住。
“母親和孩子哪有隔夜仇呢,你們都冷靜一下吧。”
覃秋的笑容猶如陽光般溫煦,我竟有幾秒鐘的失神,原本自以為沒有愛人能力的我,只這一瞬就愛上了覃秋,還有她可憐可愛的女兒薇薇。
其實,在我心中有個秘密沒有告訴母親,自從我見到薇薇之后,我那個一聞葷腥就會嘔吐的毛病已經痊愈,前幾天吃著覃秋親手做的紅燒肉也毫無障礙呢!
我想,覃秋和薇薇,真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天使。
3.兇父
深入交往之后,我和覃秋已經不是店員和店長那么簡單的關系了,她非常信任我,甚至有時會讓我代替她去幼兒園接薇薇。
看到我站在園外,薇薇如一只小兔子般撲了過來,她喜歡我去接她,這樣她就能吃到一整盒雪糕。
“冰激凌好好吃哦。”
“不可以告訴媽媽哦,不然下次沒得吃了。”
“嗯!”小女孩甜甜地笑,又讓我想起早逝的小弟弟。
有一天,我發現有人在偷看我們。不僅偷看,他似乎還在跟蹤我們。
他是誰?人販子?跟蹤狂?還是意圖勒索的綁匪?
我驚疑不定,覃秋卻反應平淡。
“哦,原來是他。”
“他是誰?”
覃秋苦笑道:“薇薇的爸爸。”
大約是便利店里的空調溫度太低,雖然店外是炎炎夏日,我卻感到手足冰冷:“他……怎么來了?”
“他現在有了穩定工作,也對當年的行為有所反省,整個人都沉穩多了。怎么說呢,畢竟他是薇薇的爸爸。”
眼前的覃秋,突然幻化出母親年輕時的臉,我情不自禁地問道:“他來了,那我呢?”
覃秋微微一愣:“你和你媽媽還沒有和好嗎?傻瓜,我又不會趕你走,你繼續住在店里好了。”
我拉著她的衣袖:“一次不忠百次不忠,你已經為了一個渣男浪費了前半生,千萬別再浪費后半生。”
覃秋忍俊不禁:“什么前半生后半生啊,我還年輕呢。何況,我暫時還沒有打算再和他在一起。”
但愿如此吧,可我心中仍舊忐忑不安,他們之間有親情的牽絆,我呢?我和她們有什么?
這天之后,我總覺得我和覃秋又恢復到了普通店員和店長之間的關系。本就寡言少語的我更加不想說話,生怕稍有不慎,便會在覃秋面前顯露我善妒的丑陋面目。
我的腦海里反復在想,要是覃秋回到那個男人的身邊,那個男人對薇薇不好怎么辦?他們會不會再生孩子?如果產生經濟危機,他們會不會也將年幼的孩子一扔了之?
我想到了母親的男人、小弟弟的父親,心里發寒。
這時,覃秋驚慌失措地沖了進來:“阿平,出事了!薇薇、薇薇不見了!”
4.失蹤的孩子
據幼兒園老師說,薇薇是被一個戴著墨鏡的年輕男子帶走的,只因當時薇薇表現出一副認識男子的模樣,所以老師并沒有起疑。
“薇薇見過那個混蛋,所以認識他。”覃秋淚流滿面,她打電話想要聯系薇薇的爸爸,卻始終無法接通。她猜測男人是想要女兒卻不要媽媽,因此在幾次討要女兒無果的情況下,終于私自帶走了她。
覃秋哭得很傷心,我不斷安慰著她。我慶幸那個男人魯莽的舉動,覃秋現在只相信我、依賴我。當她無助地將頭倚靠在我肩膀的時候,我只想陪著她找到薇薇,然后永遠照顧她們。
雖然報了警,但由于薇薇的出生證上寫著那個男人的名字,警方只是建議覃秋起訴法院,或者向社工求助。
薇薇不在身邊,覃秋吃不下睡不好,短短三天,便瘦了一圈。
“去你家吃飯?”
“我母親做的栗子燜雞很好吃,今天你放松心情好好休息下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找社工,好嗎?”
雖然我說得言辭懇切,其實適才我和母親通話,聽到我要回家吃飯,母親竟然答應得有點猶豫。她還在生我的氣,不想見到我嗎?
母親租住的舊樓走廊十分陰暗,我和覃秋拾級而上,感應燈忽亮忽滅,老式住宅樓隔音很差,總有好奇的鄰居透過鐵門打量我們。
鑰匙轉動門鎖的時候,我聽見屋內似乎有小孩子的笑聲。
“薇薇?”
我頓時愣住了,任我如何也想不到,薇薇竟然就在我家里,她像個小公主一樣坐在沙發上看卡通片,手里還捧著一碗香草冰激凌。
母親系著圍裙忙進忙出,另外還有兩個相貌相似的男人,一老一少,正在逗薇薇。
“是你!”我和覃秋異口同聲,她沖進屋子抱起薇薇,我慢慢走到那個老人的身旁,緊緊盯著他。
老人尷尬地笑,其實他的外貌相當不錯,二十多年前也算是個帥哥,應該是生活清苦的關系,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而那個年輕人,他站在覃秋面前手足無措。
看到那兩張相似的臉,我的胃里又是一陣泛酸,如果不是覃秋和薇薇在,我大概會當場嘔吐。
母親用圍裙擦手,訕訕地道:“那個……阿偉,你們還沒正式見過面吧,這是你的哥哥,阿平。”
阿偉的臉上浮現出奇異的表情,而覃秋率先驚呼:“哥哥?你是男人?”
5.深淵
沒錯,我是男人,但是我留著長發,刻意打扮成女人。我的外貌隨了母親,清秀又瘦削,穿起長裙的時候,就像個高挑的女子。
長期以來,唯有女裝讓我有安全感。目睹母親歷經那么多男人,我也時常會反思,等我長大之后,會成為這種不負責任的男人嗎?我并不敢肯定。
穿上女裝,我就假裝忘記自己是個男人,這樣才能自如地面對異性。正因為如此,母親才會不斷搬家,以躲避鄰居的窺探。
諷刺的是,在得知真相之后,覃秋面露驚駭之色,她緊緊抱著薇薇,倚靠在那個男人——阿偉的身邊,即使他曾經拋棄過她。
“阿平,其實你弟弟沒有死。”老男人遲疑著開口,“那時我們經濟壓力實在太大,所以我只能將他送給我的一個遠房親戚……我怕你媽媽著急,這才說他死了……”
我覺得頭很痛,那種胃部灼燒的感覺十分強烈,我當然不可能吃過人肉,可是當年這個男人耍弄我時帶來的沖擊至今揮之不去。本以為覃秋和薇薇能拯救我,最終她們帶給我的,不過是一場美夢。
“你為什么會回來?”強壓著苦痛,我艱難地吐出這句話。
老男人伸手攬住母親的肩膀:“我反思過了,以前都是我不對,不懂得珍惜,其實只有你媽媽對我最好。”母親欣慰地笑了:“浪子回頭金不換。”
阿偉則對覃秋說道:“我不是有意瞞著你帶走薇薇的,你知道,爸爸年紀大了,他想能和薇薇多呆一會兒,我怕你不同意……”
覃秋怔怔地看著他,半天沒言語。薇薇長相酷似阿偉,難怪我能從她的臉上看到昔日“小弟弟”的模樣!
我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就像是二十多年前,老男人騙我吃下“弟弟的肉”時發出的狂笑。大概是我的樣子有點癲狂,他們都離我遠遠的,甚至用戒備的眼神緊緊盯著我。
老男人是阿偉的父親、母親的愛人、薇薇的爺爺,他們那一群人才是一家人。此時此刻,我唯有轉身離去。
可是我能去哪里呢?就算是那家便利店,它的主人也是覃秋。第一次,我突然開始痛恨這頭長發,痛恨這身女裝,更痛恨自己躲在刻意營造的假象里無力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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