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未成年

一、孤女來訪

電話響起時，夜半零點。阿星今天給我打了十二個電話，如果不接，可能會有接下來的第十三個。

我是個赤腳大夫，一個沒有從醫資格證的精神病醫生。

阿星是我的病人，也是我鄰居的女兒，十年前的鄰居。

那時候我們都住筒子樓，幾戶人家共用一個廁所。阿星跟著她的單身媽媽住在我家樓上，我寒窗苦讀，希望能考上市里最好的醫藥大學。

那時阿星剛滿十歲，比正常孩子還矮了半個頭，她媽媽也不過三十出頭，長相清麗又端莊。

他們家里還有個老外婆，耳聾眼瞎的，天氣好時半倚在門邊，嘴里念叨些旁人聽不懂的話。

阿星家出事后沒多久，高考開始，可能受到太大影響，我大病一場，沒有考上大學。那之后，我離開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阿星再次找到我尋求幫助，我才知道這段時間里，她家的風波平息了，她外婆死了，而她自己，神經衰弱了。

我接起阿星的電話，沉默幾秒之后，她忽然開口道：“我肯定見過他。”

我皺眉道：“我給你的藥吃了嗎？”

“沒吃，我丟了，”阿星頓了頓，再度開口，“黃哥，我就在外面，你開門。”

我咽了口口水，打開了門，阿星定定地看著我，忽然擠出個扭曲的笑臉道：“黃哥，我又做那個夢了。我媽被他掐死了，他也被人殺掉了，我看得真真的，就在當年那個筒子樓上面。”

說完她忽然伸手，在我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我一驚，后退半步，她冰涼的指尖剛好擦過我的皮膚。

“黃哥，你陪我回去看一次吧，我實在不死心。”

我了解阿星的感受，這些年來，我也時常被噩夢困擾，一些不曾存在的片段出現在夢境中，一次又一次。

“阿星，現在已經半夜了，你累了，開車也不方便，要不咱們明天……”

我正想著什么托詞拒絕，阿星上前一步：“黃哥，就今晚，今晚必須弄清楚，”她頓了頓，許是看到我臉上的厭煩神色，忽然皮笑肉不笑地再次開口，“你不看在我的面上，也要看在我媽的面上，陪我這一次。”

我腦子里的弦狠狠崩了下，發出金屬撕裂的鳴響，我注視阿星的眸子，不由自主點了點頭。我不知道她對當年的事情，究竟知道多少。

二、舊宅

我發動車，帶著阿星啟程。

她又恢復了來找我那天的羸弱姿態，一舉一動無不散發著楚楚可憐的味道，由不得人不管她。

她和她母親一樣是狡猾的狐貍，可惜我已經不是多年前的我了。

阿星說，這個神經衰弱的毛病已經跟了她十年，不想去醫院的她聽到我的名頭，于是來找我。

據她所說，認出我，是在第三次會診的時候，而我，則是在她第一次出現時，便認出了她那雙和她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

車行一路。

我們開了一個小時車，從城北到城南，從十年后回到十年前。

十年前，阿星的父親就死在這棟筒子樓上面，而我沒想到阿星還保存著自己舊居的鑰匙，更讓我驚訝的是，政府規劃市容，獨獨將這棟樓留了下來。

兇案的追查期限是二十年，現今只過了一半，我的另一只腳仍懸在峭壁之上，搖搖欲墜。

我們進了房間，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陳舊的霉味。里間的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門進去，那張熟悉的床依舊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上面還罩著一張不知從何而來的舊布。

阿星來到我身邊，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黃哥，你還記得這里嗎？”

她的話讓我的脊梁冷了半截，我回頭看她，她的模樣怯懦又謹慎。

阿星走到床邊，一把扯起那張舊布，揚起的灰塵嗆得我咳嗽起來。

她卻不為所動，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雙腿并攏，雙手合十于胸前，接著轉過臉來，盯著我的眼睛：“黃哥，開始吧。”

三、勒索

十年前，阿星的母親貌美如花，她長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原罪般的誘惑。

而我，一個高中學生，根本無法抵抗她的這種誘惑。

阿星的母親是個妓女。高考備戰那段時間里，每晚兩三點，我都會躡手躡手地下樓，到她家門口，趴在門口，貪婪地偷聽。

那聲音讓我又興奮又羞赧，直到有一天，那呻吟從愉悅變成了痛楚。

我發現了阿星父親的存在。

阿星的父親酗酒好賭，對阿星娘兒倆不聞不問，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便是回家拿錢。

那晚他拿錢離開后，我第一次鼓起勇氣，在深夜里推開了阿星家的門。

她的母親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嚶嚶啜泣。

我從她雙手的縫隙中，看見她被打得烏青一片的臉龐。

那晚，我顫抖著雙手把她母親抱在懷里，隔壁的老太太一個勁兒地咳嗽嘆息。

我想保護阿星的母親，卻又對她的丈夫無比恐懼。

那家伙太過魁梧強壯了，根本不像個常年放縱的人。

我不敢和他對抗，能做的，只有每晚潛入阿星母親的房中，對她說些安慰的話，然后再在她丈夫毆打她時，蹲在門外拐角處，可憐地瑟瑟顫抖著，在腦海里將那家伙殺了一遍又一遍。

我以為那樣就是對她好，而她的笑容，也讓我以為她是真心喜歡我的。

一天半夜，當我正躺在阿星母親的床上時，阿星的父親推門而入，將我床上拽起，摁在地上一頓狠揍。

那個惡棍的手里捏著我的一切：身份證、準考證、學校、家庭住址……還有照片。

那么多的照片，從房間的各個角度照的，有我醒著的，睡著的，糾纏著的，放縱著的……

他笑瞇瞇地蹲下身來看著我，沖我捏起了食指和拇指，在背光的房間里，搓出令人作嘔的動作。

錢。

我回頭看著床上裹著被單的女人，她的身上還有我的氣息，但她卻扭過頭去……

那幾乎將心臟捏碎的恐懼和憤怒，朝我洶涌襲來！

四、殺了惡魔

床上，阿星漸漸安靜下來，眼睛也慢慢地合上了。

她說過，從小到大，她都被一個相似的噩夢糾纏著，夢里有鮮花草地，她站在一座高高的閣樓上看著一切。

突然，她聽見爭吵，于是回頭，透過樓梯的縫隙，她看見一個人將她的父親摁在地上，手拿一把刀，刀口朝下，正深深地插進父親的眼眶！

隨后，那個人慢慢地起身，臉被遮蔽在陰影深處，讓她看不清楚。

每一天，阿星都從這個夢中驚醒，然后輾轉反側，無法安眠。到了后來，這情況愈演愈烈，只要她合上眼，那個可怕的怪物就會如約而至。

現在，她又在我跟前睡著了，毫無防備。治療她失眠的關鍵是想起夢里的兇手，而她遲早會想起來的，只要回到這個房子里。

十年前，在這間屋子里，我一共被阿星的父親勒索了五萬。我不敢向父母要，只能一次次找朋友索借。

每一次，他抓著我的頭發把我的臉往墻上撞時，阿星的母親都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面無表情，不悲不喜。

有一天，就在我偷偷跑到賣血點，賣了800CC的血，跌跌撞撞回來時，那男人又再次出現了，笑瞇瞇地看著我。

那晚開始，我終于起了殺意。而阿星的母親，那晚偷偷到了我的房間，任我一次次憤怒地推開她，她依舊不為所動地糾纏上來。

最后我妥協了，無力地坐在房間里。她靠著我的肩，摟著我的胳膊，慢慢地開口：“我們走吧。”

“去哪兒？不管走到哪里，我們都會再一次被那個惡魔找到，追殺，然后踐踏。”我悲憤地搖頭。

她忽然笑了笑，輕輕地開口：“要不然，就殺了他。”

說罷，我的口袋里一硬，我低頭一看，一把刀柄出現在我的懷里。

“你敢嗎？”她抬眼看我，十足挑釁。我鬼使神差地咽了口口水，接著點頭：“我敢。”

五、血案

阿星從夢里驚醒，大汗淋漓，她的模樣不像是裝出來的。

她看著我，肯定地說，她又一次夢到了那個家伙。

“我不明白，黃哥，”她開口，柔柔弱弱的，卻又字字清楚，“其實因為那個夢，我回來過很多次。我知道那件事情肯定發生過，但是我的大腦阻止我去了解真相。”

“我站在十年前那個地方往樓下看，但依舊看不清那個殺死我爸的兇手。”她深深地呼出口氣，接著說道，“我剛才睡一下，也是為了想再確認一次位置。你可能覺得我是個瘋子，但無論如何，這次我一定要看清楚。”

說罷，她下床，光著腳，越過我，輕輕出門，來到樓板上。筒子樓在深夜里搖搖欲墜。

“為什么我就是看不到呢？”

阿星急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猶如喪鐘般敲響在我的耳邊。我摸了摸兜里的刀，一步步走出去，穿過十年的時光，走到了樓板上。

那天晚上也是如此，阿星的母親將她父親帶到樓下，我躲在轉角的陰影里。

他們發生爭吵，那家伙一如既往抓著她的頭發往墻上猛撞。在撞到第三下時我猛地躍起，摁著他的脖子，毫不猶豫地把刀捅了下去！

他的血緩慢地流出來，汩汩地冒著，不多，也不停。

我大氣不敢出地盯著他，他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在極短的時間里快速死亡。在他的血燙上我手背的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驚惶，而是一種無法抑制的興奮。

我轉頭，在黑暗中看著阿星的母親，她的臉上終于浮現出意料之中的恐懼。

而后，我又緩緩抬起頭來，阿星瑟瑟著蹲在樓板上，我和她的目光交纏在一起，我知道自己那時是什么模樣，就如同現在，我正用同樣的眼神，盯著阿星的背部。

阿星一邊嘀咕，一邊在我跟前慢慢蹲了下去。

我走到她身后，她的身影倏地僵直了。

“我……我知道了……我那個時候是個小孩子……”她突然哆嗦著道。

“所以你看不到。”我替她說完了接下來的話，“那時候的你還是個小孩，你一直蹲在這里，只有從這個角度透過這幾根欄桿，你才能看到那個場景。現在的你太高了，是看不清楚的——”

說著，我伸手摁住了她僵直的脖子，一點點把她的頭往下壓，一直壓到了橫欄之下。

黑暗中，我離她很近，幾乎舔上她的脖子。當年我就很喜歡從這個角度親吻她母親纖長白皙的脖頸。

我說：“你的心跳聲太大了。”

她的身子頓了頓，我笑了。

“想起來了？十年前的懸案破了……你爸是我殺的，他不該勒索我，讓我發現自己還有這樣的一面。”

阿星的身體在劇烈的震顫后，猛地沉寂了。片刻后，阿星的背突然大力直了起來，由不得我不放手。

而阿星回過頭看著我，目光冷冽。

她看著我，開口道：“我全都想起來了，不過，殺人的是我，不是你。”

六、逃不掉

我忽然怔住，記憶如潮水般瘋狂奔涌。

“你殺了我爸？不，是我殺了我爸。”阿星歪了歪頭，忽然提起嘴角，露出一個怪誕的笑，“我在樓上看見，你把刀子捅進他身邊的地板里，你沒有傷到他。他把你揍得很慘，你一直捂著腦袋，在地上翻滾，像條蟲子。”

我張了張嘴，忽然覺得頭有些暈，原本清晰的記憶影像在腦子里逐漸模糊了。

“你說什么？”

“你根本沒膽量殺我爸，你被他打得很慘，就剩一口氣了，我媽則不停地尖叫。打完你們之后，他又上來，想打我，那天我幾乎以為自己會被他殺掉。”

說著，阿星撩起額發，她的頭上有一條彎彎曲曲的疤痕。

“可他沒能成功，他打了我十年，從我有記憶開始就打我，我不可能不防備。”她頓了頓，嘴角咧出笑容，和她頭上的傷一樣扭曲，“我隨身揣著刀子。”

“你那么小，怎么可能殺他……”

“就像你說的，因為我是小孩，這可幫了我的大忙。”她頓了頓，深深地吸氣，再緩緩地吐出，“他夠不到我，所以我砍了他的腿。”

當年的阿星異常羸弱，她比同歲的孩子更矮小，更容易被忽視。她總是躲在門口看著我，怯生生地叫我黃哥，從荷包里摸出已經捏碎的糖，攤給我看。

我根本不記得她有這樣殘暴的一面。

“很驚訝嗎？我可是為了你啊。”阿星的聲音將我從記憶里強行拽出，我抬頭，她的笑容帶著怪異的悲傷，“你是唯一保護過我的人，你還記得么？”

我哆嗦得說不出話，囁嚅半晌，說出“瘋子”兩個字。

“到底有神經病的那個是我還是你？我可是幫你肅清了敵人的恩人。”

我腦中的弦崩出脆響。她說，她媽媽，她外婆都死了！

“看來你懂了。”阿星聳聳肩，用一種無所謂的態度開口，“我媽，還有那個老太婆從來沒有想過保護我，一次都沒有。所以到最后，我也沒想過要對她們好，畢竟警察從來不會懷疑一個看起來還不滿十歲的小女孩。”

我往后退了一步，阿星的手里舉著一個老式相機，閃光燈的按鍵開著，一下一下地閃爍著。

我忽然想起，當年我將刀子砍進地板時，我的身后忽然有一道亮光。

我被阿星的父親打至迷糊時，抬頭看了看樓上，我看見了阿星，她的眼里灼燒著一種暴虐的情緒。

而后我被送到醫院——老太婆哆嗦著撫著我的頭發，貼近我的耳朵說：“求你別告他們娘兒倆……”

我真正驚慌起來。

瘋的人是我，殺人的是她，我不能接受自己的懦弱，竟然擅自修改了記憶！

阿星微笑起來，她蹲下身，從我手里接過不知何時掏出的匕首，丟在一邊。

“我被送進孤兒院接受治療，我的記憶睡眠了，多虧了你，現在它才蘇醒過來。”

“你想干什么……”我怯懦地開口。

“我想和你在一起啊，黃哥，你不記得了么？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她頓了頓，表情又黯下去，“我爸除了給我留下傷疤，最重要的，就是留下了那些照片，你想殺我爸的照片，你睡我媽的照片。離兇案過期還有十年，黃哥，這十年里我片刻都不會離開你。”

她的話猶如魔音，回蕩在我的耳邊。我癱坐在地上，由著她靠近我，把頭放在我的肩膀上。

屋外，天空很黑，和當初她母親誘惑我殺人時，一模一樣。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