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蘇棧趕到祭壇時,儀式已經(jīng)開始。
云國在與涼國的對戰(zhàn)中接連敗退,云國的人為了祈禱戰(zhàn)事順利,要用神祭將本國天女燒死,以祭告神明。
蘇棧自然是對這種迷信的事嗤之以鼻,他飛身而出,煙霧彈和暗器齊發(fā),成功地闖進火陣救下天女。
他拉著天女跑了很遠才停下,天邊雷聲陣陣,落下了傾盆大雨。他笑道:“這場雨若是早點來,便也能救了你的性命,這才是老天的憐憫?!?/p>
“你不是云國的人?!彼??;猩耖g他已經(jīng)脫下外衣披在了她身上,眼前露出一張放大了的俊顏,嚇得她立馬后退。
他怕她磕著絆著,伸出手虛虛護著:“你如何知道?”
“云國的人定不會破壞神祭?!彼璧乜戳怂谎?,然后徑自走開
他緊緊跟著,輕輕勾唇:“我涼國之人從不因迷信去草菅人命?!?/p>
她一頓,隨即拎起拳頭向他砸去。他輕輕巧巧地避開,順勢將她攬入懷里,劍眉一挑:“怎么,這么快就恩將仇報?”
她掙了幾下仍是徒勞,只好冷冷地盯著他:“若不是你們,云國怎會遭遇戰(zhàn)火,我也不會被押去神祭?!?/p>
他收斂了笑意,半張臉隱在暗處,神情不明:“這一戰(zhàn)早晚都會開始,云國兵弱不敵,怨不得我們?!?/p>
“那你為何救我?”
他突然放開了她,只身向外走去,回首間一道閃電照亮了他那張邪魅惑世的臉。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天女失蹤,神靈發(fā)怒,遂生雷鳴電閃示其衰亡,云國將不久矣?!?/p>
她一驚,原來他懷的是這個心思。
國人迷信,此時散布天女失蹤的言論,勢必會引起國中惶恐,軍心動搖。
一聲輕笑于暮色里悄然綻放,他望著她:“蘇棧,我的名字?!?/p>
貳
那晚之后,她便被帶到了涼國軍營。蘇棧說好歹她這條命是他救的,正是戰(zhàn)時,也不好放她亂跑。
她曾問他:“你就不怕我在你們身邊使壞?”
他搖搖頭,眼尾微揚:“你可舍得?”
她立馬緘口不言,只在臨走前撂下一句話:“蘇棧,總有一天我會還了你的救命之恩,你我兩清?!?/p>
蘇棧微微笑著,他好像并不是那樣想的。但那一天卻來得很快。
郢都之戰(zhàn),乃是勝敗關(guān)鍵,云國受他們所放出的謠言影響,士氣不振。
城墻上,列將軍問蘇棧:“你覺得他們有幾分勝算?”
蘇棧余光一掃,對面突然出現(xiàn)了一支新的隊伍,由術(shù)士組成。他眸色一暗:“這下才是真正的對決,勝負……各半?!?/p>
云國人善術(shù)法,盤踞在涼國的后方,所以涼國對云國一戰(zhàn)勢在必行,而精通陣法變幻的蘇棧,更是讓涼國大軍如虎添翼。
可他終究敵不過云國世代相傳的正統(tǒng)術(shù)士。他的人馬行至中途,見四周猛地掀起一陣風沙,他們被困其中,渾身發(fā)疼。與此同時,不知何處又飛來一陣亂箭,未幾就倒下了一大片人。
蘇棧忍著疼痛,正欲帶人拼命一搏沖出沙障時,一陣簫音倏忽入耳,回旋間音色高亢明亮,很快便驅(qū)散了蔽目的風沙。
蘇??粗饷骟@慌失措的術(shù)士,森冷一笑,他們果然是中了術(shù)士的巫術(shù)。
不過術(shù)法已被簫音破解,那些術(shù)士也就不堪一擊了。他帶著剩下的精兵走過去,將術(shù)士盡數(shù)斬殺。馬鳴聲起,一匹白馬向他飛奔而來,他看著馬上紛飛的那襲白衣,心里涌動著一片溫暖。
他一躍上馬,將馬上那人緊緊環(huán)住。路上顛簸,疾風迎面,他的腦袋突然一陣陣地發(fā)疼。那人似乎察覺到他的異樣,減緩了馬速,還遞給他一個小瓶。
“不想痛死的話就喝下去?!闭Z氣冰冷,毫不客氣。
他倒不惱,舉頭一飲而盡,隨即擦了擦嘴笑起:“天女,這回能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p>
她沒有接話,而是翻身下了馬,往樹林里走去:“那風沙里夾著毒煙,武功越高中毒便會越深,剛剛給你的藥只能暫緩毒發(fā),要完全除盡還需找一種草藥?!?/p>
他跟在她旁邊,忽地笑開:“我知道你會來救我。第一眼在祭壇看到你時,我就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心冷,那樣的舞,那樣的眼神,都不像一個無情之人所擁有的。你既然不惜背叛母國也要救我,那為何不愿對我敞開心扉?”
聲音輕柔,卻像幽谷里的潺潺清泉,注入了她干涸已久的心。
她孤苦了很多年,無人關(guān)心,無人理解,更無人跟她說這般掏心窩子的話,可眼前的蘇棧卻認真地告訴她,想讓她敞開心扉。
長睫輕顫著抬起,她固守的冰冷面具似乎有了松動:“天女的確沒有名字,可我有,我叫雪楹。真正的天女并沒有來,我只是一個跟她八字相同的替死鬼而已。”
她那宛若雕像的臉上破開了一抹笑容,雖然淺淡,卻依舊扣動了蘇棧的心弦。
想了想,她又鼓起勇氣問他:“蘇棧,若是你們戰(zhàn)勝了,會對我國百姓下殺手嗎?”
云國的敗勢已經(jīng)難以挽回,這個問題埋在她心里也有些時日了。盡管蘇棧是敵方將領(lǐng),但此刻他若說不會,她便會信。
蘇棧一愣,隨即眼里綻出了光。他知道,她肯這樣問他,便是給了他彌足珍貴的信任。
他按捺住心里的歡喜,用力地回視她難得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不會,戰(zhàn)爭的目的是為了以后的祥和安穩(wěn),而武力,永遠不可能是征服一片土地的方法?!?/p>
雪楹聞言,眸色愈發(fā)柔和,像是融化后的冰雪一般晃進他的眼里。他想了想,終是把想說的話吐露出來:“雪楹,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我就帶你走,我蘇棧沒什么本事,卻也要護你無恙?!?/p>
枝頭樹葉輕晃,零碎的日光也跟著蕩漾起來,襯得蘇棧臉上的神情更加動人。
她但笑不語,垂下的羽睫斂去了閃爍的目光。
叁
如他所言,涼國最終取得了勝利,而云國的百姓也得以保全??僧斔吹侥切┍谎荷锨糗嚨脑茋视H時,心仍然控制不住地沉了沉。
“她們會怎樣?云國的皇族們,一個都沒放過?”她袖子下的手在輕輕顫抖,可表面上依然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模樣。
他挑了挑眉:“死了個女帝和皇女,剩下的這些就看上面怎么處置了?!?/p>
她突然覺得胸口有些悶,轉(zhuǎn)身便要離開。黃昏的光芒靜靜地灑在她的身上,蘇?;秀遍g便覺得回到了神祭那日,她一襲白裙,悠悠然地旋著步子入了他的眼,此后,再難割舍。
翌日,侍衛(wèi)跑來匯報,一夜之間,那些裝著云國皇親的囚車全部消失不見了。
雪楹被人押著跪在地上,玉白的裙染上了污垢,可她神情寡淡,仿似這一切皆與她無關(guān)。
“她是云國的臥底!若不是她幫忙,那些人怎能逃脫?”
他皺了皺眉,上前不由分說將說話的人掀翻在地:“雪楹是我的人,你們說她有問題便是在說我。怎么,我是云國的臥底?”
言語間沉穩(wěn)有力,帳內(nèi)頓時鴉雀無聲。蘇棧雖然官階不高,但戰(zhàn)功赫赫,就連列將軍都對他一貫縱容。
他將雪楹從地上扶起:“別忘了,郢都之戰(zhàn)她曾相助我軍。若她真有罪,大可跟那些人一起逃,又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雪楹終于有了一絲反應,扭頭看著他。只見他向著列將軍單膝跪下:“將軍,人我先帶走了,若是查明確為她之過,蘇棧愿與她同罪論處。”
字字落地有聲,砸進了她荒涼已久的內(nèi)心。她想起這一路走來,他對她明里暗里的照顧,她雖表面上裝作不在意,可當他如今毫不猶豫地將命運與她捆綁時,她再不能無動于衷了。
他拉著她出了營帳,她順著緊握的手往上看去,他的薄唇微微抿著,怒意未退,眼里含著一種翻涌的情緒。
是在乎。
他停住腳步,喉嚨哽了哽,才問出了口:“你可以跟她們一起走的,為什么要留下?”
她無奈一笑:“既然你都知道是我,還袒護我做什么?蘇棧,你這么聰明,不該做這種傻事。”
周遭一片安靜,縷縷微風拂來,不知是誰的一聲淺嘆,悄然盛開。
“因為……你的安危更重要?!彼麥厝嵋恍Γθ菥拖袷茄_的春水,明晃晃的,直入心底。
她在從未有過的慌亂心跳里聽見他說:“雪楹,我喜歡你。其實很久以前我們就遇見了。那時年少,我遇到在雪地里練舞的你,倔強地一次次從地上爬起,身上沾滿了雪花,就像一個雪娃娃。后來我遇險,你救我于危急之中,你說你是天女的胞妹,以后就由你護我周全,再不受任何欺負……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那樣的話語?!?/p>
他說著說著,腦海中便浮現(xiàn)出很久以前的那幅畫面,他在漫天飛雪中遇見她,素白的衣裙,搖曳的身姿,澄澈的眸子里似是映著整個錦繡河山。
可他不知,當年的她不過是在逞能,所謂的天女胞妹不過是一個能隨時替天女去死的可憐人罷了。
蘇棧不知她的思量,執(zhí)起她的手繼續(xù)說著:“雖然沒多久你我就分離了,但在祭壇看到你時我就覺得很是熟悉。你告訴我你是替天女過來神祭后,我就更加確定了心中猜想,這一生,我再也不能錯過你。”
經(jīng)久重逢,故人依舊,不愿再放開手。
肆
雪楹當場沒有給出答案,蘇棧知道她需要時間去消化和考慮,便也放寬心靜靜等待。
快到京都時,他帶著她去附近的山谷里游玩,在漫山沁人的花香里,她終于接受了他的心意。他喜不自勝,說進城后便與她成親,并對她坦誠了所有。
蘇棧能活到今天,極為不易。他是涼國皇子,卻活得卑賤。
他的母妃本是先皇的原配,誕下男嬰后便遭先皇的寵妃陷害,一道圣旨下來就要將他母妃賜死,絲毫不顧多年的情誼。母妃悲痛之下撞柱而亡,那妃子卻又慫恿先皇把尚在襁褓中的他送到邊遠的軍營。
那個地方一般人都難以承受,更何況是一個嬰兒。
所幸列風與他的母妃有交情,他便由列風養(yǎng)大,二十多年來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有去無回的戰(zhàn)場廝殺,還有許多次來自皇宮的暗害。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想過去報復那在皇座上高枕無憂的弟弟——當年害他母子的寵妃之后。
“母妃給我留了遺言,她不希望我以后心懷仇恨,去皇宮里報仇。她這一生過得太過凄苦,只愿我能做個普通人,不用在那座可怖的皇宮里掙扎熬煎?!?/p>
后來,列風來找她。
“蘇棧是真心待你,你若對他也有情意,便為他做一件事吧?!?/p>
她正在倒茶的手一頓:“將軍這話何意?”
“我一直在派人監(jiān)視你,囚車里的人就是你放走的,我將此事掩下只是看在蘇棧的面子上,你該知恩?!?/p>
她稍稍一愣,隨即勾起一絲輕笑:“好,我答應你?!?/p>
京都到了,她被列風送進了宮。涼國皇帝蘇尋看見她的臉,震驚得半天無法言語。
她淺淺一笑,簫音乍起,卻不復往日的清麗悠揚。蘇尋癡癡地望著她的櫻唇,恍惚間便覺得那自美人唇間流出的音符,都帶著別樣的旖旎風情。
她身形微移,湊到蘇尋耳邊:“皇上,可喜歡?”
蘇尋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甚好,甚好——”卻陡然一震,他看見自己胸前鉆出一把鋒利的刀刃,眼前的女子笑容妖艷懾人,一雙唇嫣紅得像是他身上汩汩流出的血。
她溫聲細語,仿若說的是纏綿的情話:“看到我真貌的人,都該死?!?/p>
他目眥欲裂,想拼命大喊卻發(fā)不出一絲聲音來,他只能在一片朦朧的紅光里看著那個曼妙的身影漸行漸遠。
她換上了原來的面皮,覆上輕紗,憑著從蘇尋身上拿到的腰牌迅速出了宮。
列風等在宮外,向她施了一禮:“謝謝你成全了蘇棧。”
她含笑不語,其實殺蘇尋,也是她的心愿。
回到列府時,天剛剛暗下。她把殺皇帝的事告訴蘇棧,他驚得打碎了手中的杯盞,杵在原地。
列風站出來說:“蘇棧,你該明白,這世上只有權(quán)勢能作為你最堅強的后盾,你想為你母妃沉冤,也非此路不可。我讓雪楹去做這件事,是因為只有她才能將你逼上皇者之路。你好好想想吧。”他說完,轉(zhuǎn)身離去了。
雪楹有些愧疚,垂下眼來:“對不起,我不該去闖禍來逼你……”
他無奈一笑,上前將她摟在懷里:“是我的錯,楹兒,我答應要保護你的,卻又讓你為我去涉險。我本以為等自己一步步壯大后便能為母妃昭雪,卻忽略了蘇尋。有他在,又豈會允許我羽翼豐滿。”
淺淺的月光在他的臉上鍍上一層銀白,他的眸子里閃爍著炫目的光彩。其實他本就有逐鹿天下的野心和能力,只是缺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他執(zhí)著她的手,說要帶她走上權(quán)力的頂端,與她坐擁河山。雪楹點了點頭,眸子里仿佛映著整片月光。蘇??粗?,心里燃起了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是斗志,是希望。
后來,以列風為首的一些官員將蘇棧正式推到眾人眼前,評功德,論正統(tǒng),較才華,他都是優(yōu)于蘇尋的皇帝人選。
也是在那天,他母妃的案情被推翻,真相大白,反對蘇棧登基的人都閉上了嘴。
蘇棧繼位為帝,年號天戰(zhàn),封雪楹為后。
伍
然而日子并未從此安穩(wěn),雪楹有了身孕,還未生下,便胎死腹中。
深夜,無星,一聲驚呼攪動了寂靜無聲的宮殿。
大監(jiān)趕忙上前給他擦凈額上的汗,以為他是憂慮戰(zhàn)事所致的驚醒,便安慰道:“皇上,雖說云國余孽此次出擊突然,但皇上可是御駕親征,必能順利平定戰(zhàn)亂!”
蘇棧按了按發(fā)疼的眉心,他的夢里并沒有廝殺的千軍萬馬,他只是憶起了那日雪楹引產(chǎn)的場景。
也是個無星的夜晚,夜色濃稠得像是能吞噬人的巨洞一般,他失去了他和雪楹的第一個孩子。
“大監(jiān),替朕更衣吧,去看看皇后。”
可當他放輕腳步進屋時,雪楹已經(jīng)起來了。許是又沒睡安穩(wěn),她有些出神地站在窗口。
他正要靠近,卻見她后肩處突然現(xiàn)出一塊圖紋,還隱隱發(fā)著光……他停在原地,心里瑟瑟地發(fā)起抖來。
微弱的星光透了過來,照在他身上卻恍若針扎似的疼,他又悄悄地折回了寢宮。
后半夜他再無睡眠,躺在床上發(fā)愣。他多么希望,他沒有臨時起意去看他的楹兒,他的皇后。
開戰(zhàn)那日,京都郊外,云國余孽浩浩蕩蕩幾萬人馬,聲勢不凡。
“皇上,末將已經(jīng)打聽清楚,敵方首領(lǐng)乃新立的女帝?!?/p>
他心尖一顫:“女帝?”
列風以為他是憂心戰(zhàn)事,便躬身上前,說出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辭:“皇上大可不必擔心,雖不料云國余孽會這么快死灰復燃,但皇上深謀遠慮,不也早就做下準備了嗎?我們只需努力守住京都,只待備好的援軍一到,前后夾擊,定能取勝!”
聞言他只是笑了笑。他征戰(zhàn)多年,自然是能看破局勢的,可他的心里有顆慌亂的種子,讓在戰(zhàn)場上長大的他第一次害怕上戰(zhàn)場。
攻城第十三天,京都城墻依然屹立未倒,云國再也拖不下去了,決定與涼國決一死戰(zhàn)。
那天,天氣陰沉得可怕,云國女帝一身白色盔甲出現(xiàn)在云國大軍前面,蘇棧一眼便望見了她。
她厚重頭盔下露出的那張臉,美得動人心魄,美得陌生。他一夾馬腹,懷著復雜的情緒與她行至中央。
口將言而囁嚅,馬兒不耐煩地一聲嘶鳴,他才出了聲。
“楹兒。”喚的卻是本該在皇宮里休養(yǎng)身體的皇后之名。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生怕錯過她的一點情緒。然而都是徒勞,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仿佛是冰雕而成,不露絲毫情緒。
他繼續(xù)說道:“我知道是你,可你到底是誰……難道到現(xiàn)在你還要騙我?”
三分怒意,七分心痛,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是啊,事到如今,她難道還要騙他嗎?她向他靠近,臉上掛著殘忍的笑意:“蘇棧,我的名字確實是雪楹,然而我并不是所謂的天女胞妹,而是正統(tǒng)的云國皇位繼承人,如今的新女帝。你幼時遇見的那個天女胞妹,早已替我死在了云國的皇宮里?!?/p>
她宛如一條美艷的毒蛇,繼續(xù)向他攻擊:“蘇棧,你對我的愛隔了一層面皮。偽裝下的我一直在騙你,從神祭相遇,到如今。”
他臉色陡變,連帶著呼吸都一點點地疼痛起來。眼前絕美的笑顏仿佛裂成了碎片,狠狠地扎進了他的身體里,然后攪動出無盡的苦痛。
盡管他早就知道了真相。
云、涼兩國第一次開戰(zhàn)時,他為了刺探敵情特地潛伏去了云國的邊城郢都,因此也打聽到一些秘聞,其中一條便是被選為繼承人的皇女,都要在身上文上皇族圖騰。他當時并未在意,直到那晚在她身上看到云國皇族的圖騰紋樣,才明白了一切……
后來想想,許是那時她身子虛弱,障眼法失了效,這才讓他撞見??伤敲磹鬯瑥纳窦赖哪且谎坶_始,一路走來,已入骨,勝命。
陸
他深深地呼吸了好幾下,才將將壓下胸腔里作祟的悲痛情緒。他望著她,做出最后的讓步。
“我不管你的身份是什么,我只問你,可愿同我回去?皇后依然是你,將來若有了子嗣,我還是會毫無芥蒂地去疼愛,你可愿意?”
他閃爍的目光猶如銀河,巴巴地將一顆心捧在她面前。
他愛的是這個人,不論她戴了如何的面具,撒了如何的彌天大謊,都不能改變分毫。
她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揚起了唇,如畫的眉眼間盡是嘲諷,陌生得刺眼。
“這世上最讓人痛心的不是那些從未擁有過的東西,而是在你即將抓住時,猛地失去。蘇棧,在我親手毒死腹中胎兒時,你就該知道答案。”
她的身后站著的是她的云國戰(zhàn)士,路已踏上,斷不能回頭。
語罷,她不愿再與他說話,回到軍隊準備開戰(zhàn)。
蘇棧則僵在原地,原來他們的孩子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毀于她的狠心和絕情……一剎那,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起來,讓他幾欲窒息。
列風趕忙上來帶他回去,卻意外地看到了他臉上的眼淚。二十多年來,無論再苦再難,他都未曾哭過……
怔愣間蘇棧已經(jīng)恢復了平靜,他強忍著心里的痛,下了一道足以毀掉他們之間最后一絲可能的命令:“吩咐那邊,可以出現(xiàn)了。”聲音喑啞苦澀。
“是?!辈欢鄷r,一陣陣鐵騎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響天徹地。
云國被死死地圍在中央,再無退路。隨即戰(zhàn)鼓聲響起,更是將云國逼入了死地。
原來云國破滅時,蘇棧和列風便在云國地宮里找到了許多記載術(shù)法的珍貴書籍,他們暗中研究了許久,才對癥下藥地組建出一支專門對付術(shù)法的隊伍。那鼓點看似普通,實則專克云國的上等巫術(shù)。
雪楹并不知道此事,他一開始就并未打算告訴她,或許這也是他對她唯一一次的隱瞞,又大概是那時起,上天就注定了他和她將不得善終。
勝負已分,雪楹丟掉頭上的盔甲,笑得凄艷……
其實她沒有欺騙蘇棧,那年冬天他遇見的確實是她,雪楹。她自出生起,就不得母皇喜愛。遇到蘇棧時剛好學會易容術(shù),做了張普通的臉皮偷溜出宮。她知道有人在看他,她很開心,雖然一直都在出糗,渾身上下沾滿了雪花,但那是她第一次被人關(guān)注,覺得心里暖暖的,笑容不知不覺間就露了出來。她正想去叫他出來,殺手就出現(xiàn)了。
她救了他,兩人相處甚歡,可她卻只能騙他說她是天女的胞妹,不敢叫他知曉,她真實身份之下的狼狽。
后來她成了皇位繼承人,才知道母皇的一番苦心。云國早已是一個空殼子,因而母皇才對她異常嚴苛,想著那樣才能讓她變得更加強大。
涼國攻打云國時,母皇知道云國的氣數(shù)已盡,便將她送了出去。她易容之后去了祭壇,其實她早就算準了會下雨,做那些不過是為了制造一個被國人無情拋棄的假身份,好讓她能順利地潛入涼國。豈料蘇?,F(xiàn)身救了她,并將她護在身邊。她明明也喜歡他,可卻只能利用他、欺騙他,只為能暗中養(yǎng)精蓄銳,有朝一日帶著云國將士卷土重來。
然而現(xiàn)在,她是徹徹底底地失敗了,可她卻沒有想象中的痛苦和難過,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脫……
天戰(zhàn)元年七月,云國余孽攻打京都,一個月之內(nèi)便被早有準備的新皇平復,自此天下太平。
同年,皇后薨,新皇廣納嬪妃,一年后得一子。
柒
京都外的一處別院里,侍女問夫人:“主子兩天后會到附近的離湖游玩,夫人可要去瞧瞧?”
她沒有回答,卻還是在兩天之后去了離湖。
遠遠地,她便瞧見那艘精致的畫舫。
兩年了,他終究還是來了。
一陣簫音響起,嗚咽地盤旋在湖面上,聽來很是感傷。正在喝酒的男子陡然一震,酒杯滾落到了地上。他走到外面,水霧裊裊中,看見了在船上起舞的她。
在那白裙紛飛里,盡管看不清她的容顏,他還是心生慌亂,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他躊躇許久,終在她滑倒的剎那一躍而起。
卻是晚了一步,他拉著她從水里鉆出來,兩人都濕透了衣裳。
長睫扇動了幾下,睜開眼,面紗外一雙翦水秋瞳,一對遠山青黛。她開了開口,面紗貼合著她的呼吸:“蘇棧?!?/p>
聲音微弱,仿佛蚊蚋,可他卻愣在了原地。
兩年來,有人叫他皇上,有人叫他父皇,唯獨無人再喚他蘇棧。
他壓下喉頭的酸意:“你怎么會來?”
兩年前,他將在戰(zhàn)場上受了傷的她帶到別院后,就再未去見過她。他對自己說那是對她的最后一點仁慈,他以為,她傷好后便會離開。
她揭下面紗,露出一張傾城絕艷的臉,她一笑,眸子里的水霧一晃,很是動人。
她認真地望著他,如以前的他一般眼里盛滿了情意:“蘇棧,你還愛著我?!?/p>
他強硬地扭過頭去,苦澀一笑:“可我已經(jīng)能夠放下你了,雪楹,我可以沒有你?!?/p>
“是嗎?那你為什么還要一個人來這里?為什么……不讓我淹死?”
他突然有了怒意:“玩命的把戲你還沒厭倦嗎?我若不出手,你……”一陣柔軟隔斷了他的話語,相觸間的涼意讓兩人都輕輕一顫。
她和他靠得極近:“你看,你也學會騙人了。”說完,她眼里的光芒倏忽暗了下去,直直地向前倒去。
他慌了起來,連忙抱起她走到遮篷里,卻又聽到她意識模糊里的呢喃。
聲音依然低弱,可他卻聽得清清楚楚。 “蘇棧,我沒有害死我們的孩子,可在戰(zhàn)場上,他終究是離開了我……之后,我病了整整一年……”
他的呼吸狠狠一痛,然后揣著緊張的心跳,問出了他一直都不敢問的問題:“雪楹,你愛過我嗎?”
世上每一個為愛所困的人都想過這個問題,即便他是九五之尊,亦難幸免。
她心里又苦澀又歡喜,再也不愿隱藏心中的感情。她蒼白的臉上綻出一抹笑:“愛?!彪S后便徹底暈了過去。
眼淚終于奪眶而出,蘇??拗?,笑著,總算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