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果在操場上一口氣跑了十圈,到第十一個半圓時,腳下一軟跪倒在地。
傍晚昏暗的天色下,操場上本就沒幾個人,也沒有人會像五年前那樣,撥開擁擠人潮,像個圣斗士一樣不管不顧地沖到她身邊,英勇地把她扛在肩上奔向醫務室一言地生著悶氣。當時她被他突如其來的快動作弄得重心不穩,大聲喊:“許一你干嗎?你放我下來!我不用你管!”
她難得摔倒一次,膝蓋和小腿都破皮流血了,付出這么大的代價,好歹老天爺也應該給她安排些意外之喜,讓她的男神顧源來拯救她才對。
怎么半路殺出的偏偏是許一?
一米八二的許一忽然肩膀朝上一用力,他將她朝天空的方向做了個高拋,她嚇得立刻抱緊他的脖子。
“你想摔死我嗎?”她驚魂未定地喊。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許一慢條斯理地說,“摔成這樣了,還惦記著顧源呢,你看看顧源文弱書生的樣子,他那點兒力氣,怎么扛得起你?”
林果一怔,空氣凝結了三秒。
正當許一以為她成功被自己說服的時候,她冷不丁出聲:“你是在說我胖?”
她那時候覺得許一怎么看怎么惹人生氣,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她會因為他而特地回到這里,狼狽地跌坐在體育館一隅,悵然若失地任由淚水模糊了眼睛。
林果有時候覺得,她和他之間就像是這條圓弧形的跑道。她一直在跑,他卻一直在看臺上安靜地凝望著她。每一次她不小心狼狽跌倒,他都會那么恰好地看到,再恰如其分地來扶她起身。
這么多年過去了,他一直都是那個在她摔痛時給予她力量的人。可他卻從沒告訴過她,有一天,他可能沒辦法再站在相同的地方,遠遠地,看她。
【二】
林果想起有一年圣誕聯誼會,許一也是這樣,因為看上她的一條圍巾,充分暴露了無理取鬧的本性。
圍巾是她親手織的,原本是想送給顧源的。文娛委員讓大家準備禮物送給班里的同學,還特別神秘地交代,如果有不好意思送出的禮物,可由其他同學轉送。
因為這樣,林果才認真準備了整整一個半月。可她怎么也沒想到,最后班主任插了一腳,送禮物就變成了抽禮物,她的禮物就被許一給拿了。
他明明知道她的禮盒是哪個,三天前還是他陪她去學校后街的精品店選的。林果咬牙切齒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委屈地背過身,眼眶一澀。
肩膀被人用力拍了兩下,許一清亮的聲音從背后傳來:“生氣啦?”
林果咬緊牙關,并不打算理他。
“你也不想想,如果我不把你精心準備的禮物帶走,被其他同學抽中怎么辦?”
林果卻從不認同:“就算幾率是百分之一,可萬一天意安排抽中的那個人就是他呢?”
許一不以為然:“你不就是想送給顧源嗎,大不了我幫你送。”
一聽他這么說,林果心下一喜,立馬忘記他之前的背信棄義。當晚,許一就跟她匯報情況說,顧源收下了,看表情應該挺喜歡的。
后來隔了好久,久到她都已經不在意顧源,甚至見面會主動跟他打趣時,說到那條圍巾,卻沒想到顧源驚訝地看著她:“你真的沒記錯嗎?我并不記得你送過我圍巾啊。”
“我親手織的,怎么可能會錯!我讓許一拿給你的啊。”林果努力地回憶,“大前年的平安夜吧……”
“怎么可能,如果有女生送我親手織的圍巾,我一定會很感動,哪可能忘記。”顧源笑了笑。
那一刻,林果像被驚雷劈中,瞬間動彈不得。她腦海中清晰回放的,是許一斬釘截鐵的聲音:“顧源收下了。”
他居然騙了她。可最讓她難過的不是他在這件事上騙了她,而是林果已經不能確定,他到底還有多少件事瞞著她。
【三】
臨近畢業的那個月,許一變得更加奇怪。有次林果下了自習,從教學樓往宿舍走,忽然碰到許一從街燈下殺出來。她嚇得往后一縮,捂著心口說:“你想干嗎?”
“送你的。”許一從背后變魔術般抽出兩支玫瑰,臉上是難得的不可一世:“怎么樣,是不是很感動?”
林果顫顫巍巍地去接:“干嘛突然送我花?”
“學妹送我的。”他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月季吧。”
月季和玫瑰究竟哪里不一樣,林果其實并不能分辨。但聽到他說是月季,她立刻松了一大口氣:“說吧,有什么事要求我?”
許一沒有吭聲,半晌,他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
那個晚上,許一一改往日畫風,變得寡言,而整條街上似乎都被鋪滿了玫瑰花香。可她當時,居然天真的以為它真的只是月季。
后來不知不覺走到小吃街,許一幫她要了一串冰糖葫蘆,然后掏出手機,抓拍了一個她咬下第一口糖葫蘆時心滿意足的表情。她張牙舞爪地要求他刪掉,他卻說什么也不肯。
“我認真的!你不刪掉的話,我就和你絕交!”林果很生氣。
許一堅持護住手機:“我就不。”
“你不要后悔!”林果擲地有聲。
【四】
那是第一次,林果和他賭了那么長時間的氣。她轉身負氣而走的路上,甚至自行腦補了許一可能把她的丑照發到班級群里給所有人看,顧源也極有可能會看到。她覺得許一算是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在心里給他判了刑,然后在日記本上信誓旦旦表明刑期是無期。
填志愿表那天,許一想來偷看她的志愿,她把表格捂得牢牢的。她才不會讓他看到她的選項,萬一她考得遠遠不如他怎么辦,豈不是很丟臉。然而她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許一其實只是想看看她的志愿是哪座城市,就算不能和她距離很近,也不想太遠。
她就那么一廂情愿又理直氣壯地揣度著他的用意,將他攔截在了千里之外。
最終,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她被第二志愿錄取,去了一所北方的院校。而她從頭至尾,并不知曉許一去了哪里。
后來暑假不知不覺過了大半,她在街上閑逛,偶遇顧源,被詢問考到了哪里。
她不愿意讓顧源看出她還不了解他的去向,只好一直傻笑,笑到顧源跟她禮貌而得體地說了再見。她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氣沖沖地撥通了許一的電話。
都是他的錯!如果不是為了跟他賭氣,她又怎么會在失去一大神助攻的情況下,生生錯過了照抄顧源志愿表的機會。
“顧源的志愿填的哪里你知道嗎?”電話接通后,她直奔主題。
“成都吧。”許一聲音里滿滿的都是“就知道你會來問我”的意味,甚至還夾雜著一些不易察覺的失落。
“那你呢?”林果一頓,又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廣州。”許一回答說,“你呢?”
空氣猛然間凝結了三秒。明明是烈日炙烤之下的街,林果竟覺得眼眶有些潮濕。
兩年后的某天上午,她在宿舍睡得迷迷糊糊,聽到隔壁鋪的姑娘電腦里在放一場演唱會視頻。有個女聲在特別用力地唱一首粵語歌:“過去每日同路往,不懂珍惜那些境況。這晚我獨來獨往,卻是太后悔浪費共對時光。”
字字句句,毫不費力地擊中她的淚點。她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當初聽說許一要去廣州,和她從此一南一北的消息時,她難過的真實原因。
是的,她后悔了。
【五】
許一去了廣州,難得在QQ上更新動態,也無外乎是表彰自己同時報了好幾個社團,忙得不亦樂乎。
林果只有在晚上躺進被窩,睡眼惺忪刷手機時,才能偶然接到他的微信消息。
他會問她,煮夜宵了嗎?或者,晚飯吃了什么?你們學校伙食好嗎等此類沒什么營養的話題。有時林果都懶得回他,把消息框晾在一旁,好久才發過去一個表情。
很久之后,她無意在微博上刷到一條矯情的內容,是說:一個人每天問你“吃了嗎”,其實是在對你說“我想你了”。
多好笑啊,這都是什么邏輯。林果這么想著,順手又點開了微博下面的一眾評論,有個人寫的是:不想你,誰要關心你吃什么?
林果猛然愣住。拇指頓在原處,反復去看那句話。原來那個時候的許一,每天都會定時定點地,想一想她。可她偏偏不明所以,還一門心思覺得他無趣極了。
大二那年剛開學不久便是情人節,她睡到中午起床,舍友全都一窩蜂地佳人有約不見了人影。她爬起來,自己煮了包泡面,正孤單地吃著,手機響了。看號碼,竟然是許一。
接通后,許一愉快的聲音立刻從話筒里傳來:“怎么樣?一個人過節孤單嗎?”
林果當時就想大吼一聲“要你管!”,但話沒出口,又聽到許一興高采烈地繼續說:“快點兒,來校門口接我!”
“我失戀了,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失戀了……
林果溫吞地消化著這三個字,然后抓起包就往外跑。穿過操場,果然遠遠就看到許一沖她拼了命地揮舞著雙臂。她三步并做兩步竄過去,并不想承認見到他很開心,但臉上的笑容還是迅速出賣了自己。
“你大老遠跑到我們學校來,就為了讓我安慰你?”林果酸溜溜地揶揄他。
許一搓了搓手,答非所問:“你們學校真冷。”
“有暖氣,我帶你去圖書館吧。”她拉了他一下。在那一刻,她似乎才感覺,從前久違的親昵重新回到了他們之間。她終于可以像以前一樣,故意和他作對,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地說著口是心非的話。
他們在圖書館坐了一下午,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通,直到太陽落山,許一忽然提議:“你陪我去看電影吧。”
“我才不要。”林果想也不想地就拒絕。話說出口,她雖然看到他臉色不太好,卻也自信心滿滿地認定他會和以往一樣,不和她計較。
許一愣了一下,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隨便你。”
她自顧自地往前走,穿過兩個十字路口,一路無話。冷不防地,林果覺得氣氛有點不對了。扭頭看一眼許一,他沉著一張臉。
那一刻,她不知道哪里來的火,竟然兀自把他丟下,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心想著他要么自己追上來和她道歉,要么……隨便他吧,他一個大活人,難道還能出什么事?誰讓他莫名其妙擺臉色給她看。
這樣想著,居然一不小心就走出去了好遠。再扭頭去看,許一人影都已經不見了。
林果頓時開始慌了。他居然真的沒有來追她,她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服軟的。腦海中閃過要給他撥電話的念頭,但她太久以來的驕傲令她最終沒有這么做。她自己回了寢室。
那時候的林果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那竟會是她最后一次見到許一。如果早點知道,她一定不會讓自己那么孩子氣,那么幼稚、那么蠢、那么囂張。她甚至不敢想象,在她賭氣走掉以后,他是怎樣扭頭望著她箭步如飛的背影,呆呆失神,然后,失落又失望地離開這座城市。
他分明是為她而來的,可她卻固執不肯相信這事實,只自欺欺人,甚至抱著他對她的縱容對他一傷再傷。
那天過后,許一就這么不痛不癢地,徹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
【六】
林果一個人挨過了大二,轉眼到了大三下半期。時間過得很快,有次她在QQ上偶遇了高中時的閨蜜,閨蜜和她寒暄幾句,她這才發現,原來屬于那個年紀的朋友,早就已經生疏了,頓時不自覺感慨道:“怪不得許一好久都不聯系我了。”
“別開玩笑了。”閨蜜打斷她,“他會不聯系你?他那么寶貝你,揣在懷里怕摔著,含在嘴里怕化了的。”
林果忍俊不禁,回過去一個哈哈大笑的表情:“太夸張了吧!你從哪里看出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我們就是關系好,鐵哥們兒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那是替你們裝傻。”閨蜜那邊隔了好一會兒,才又丟來一句,“他對你,你對顧源,這種全班都看在眼里的事情,你是真不知道嗎?”
林果手抖了一下,鼠標定格在那句話上,半晌,忽然捂住臉,熱淚從指縫中大顆大顆滾落。
她竟然回想起五年前,她剛認識許一,兩個人因為互相看不順眼而大吵一架。吵完以后,卻莫名拉近了關系。那之后,他和她之間,似乎就形成了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她有什么事情搞不定,哭哭啼啼地找他幫忙,他總是義不容辭。
可她竟從來都沒有把玫瑰花和月季放在一起想過,也沒能提前得知是他劫持了她的圍巾,更加猜不透他情人節跑來找她其實只是找個借口想要對她表明心意。就連他約她看一場電影,她都一口回絕。怪不得他接下來的話,糾結再三,也只是像從前無數次那樣,盡數爛到肚里。
她也從來沒想到,他會以這樣決絕的方式和她一刀兩斷。她以為他在跟她賭氣,就像從前她跟他賭氣不聯絡那樣。她也理所當然般認定,總有一天,他會像當年一樣,悔不當初地來向她低頭認錯。然后她搪塞他兩句,一切就可以像從沒發生過。
她等啊等啊,等來的卻是閨蜜跟她八卦說:“許一談戀愛了,別跟我說你不知道。”
林果膛目結舌:“不可能!”
她其實原本想說的是:“他談戀愛怎么可能不第一時間告訴我?”
可話到嘴邊才意識到,這有多可笑。
“怎么不可能,秀恩愛的照片發得朋友圈所有人都看到了。”閨蜜云淡風輕。
林果的心猛然間空出了一個黑洞。她是真的沒有刷到過他那條狀態,但現在點開去看,她幾乎沒力氣相信這是真的。
以前,她是不知道他喜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對顧源的迷戀其實遠沒想象中深刻。顧源對她來說,只不過是掛在嘴邊喋喋不休的男神,可許一,才是她一直懷揣在心上的人。
她常常想念他,卻從不肯向世界承認。
深更半夜,她終于忍不住躊躇再三,給許一發過去一條短信:“什么時候有時間?我請你吃飯。”
再簡單不過的內容,她卻心如擂鼓地編輯了好幾遍。當她害怕他看不到,又害怕他不回的時候,手機叮咚一聲,響了。
“我這段時間都挺忙的,應該沒時間,不好意思啊。”
她望著屏幕上疏離的一行字,幾次不愿相信,這樣的冷漠是出自那個曾經對她那么好的男生之口。
【七】
再后來,她請了兩天假,回到小城,還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院校,陳設不改的體育館。她無處憑吊,似乎只有一圈又一圈地持續奔跑,才能讓她暫時忘卻腦海中那個不可能的念頭。
直到終于疲憊不堪地跌倒,她痛哭失聲地抱住雙膝,把臉用力埋進臂彎。這才不甘心地明白,原來他早已經選好了。在她還沒有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而他選擇的,也就代表,那是他最想要的,是他心里最好的。
到底,他從來不曾陪她一起跑過圈,他只是那個在起跑線沖她喊著加油的人,是那個望著她,給她打氣,讓她對生活對理想更懂展望的人。他從來都沒打算再陪她上路。
以前,是她沒給他機會。以后,機會當然也不會一直都有。
只可惜,她還沒來得及抱一抱他,對他說一句:我后悔了。
還沒來得及好好道別,怎么就已經注定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