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賽馬拉生命之歌

回溯原始

赤道橫穿東西，東非大裂谷縱貫南北，兩條世界上最著名的“自然線”在此處交匯，猶如一個精準的坐標，標記的便是這片神奇的土地——肯尼亞。與我們印象中干旱貧瘠的非洲不同，肯尼亞的年均氣溫20攝氏度，濕潤溫和的熱帶草原氣候，豐富的降雨量，似乎是上天賜予的禮物，也讓這里成為了大群動物們最好的棲息之地。

踏上這片草原，頭頂星空，腳落草地，風沙泥石沾滿你的鞋底，自然之音充盈你的雙耳，盡情地附耳來聽，睜眼去看，閉目去感受，你聽見的、看見的、感受到的，便是最真實質樸的肯尼亞。這片土地，承載了太多歷史，正所謂“大音希聲”，我們創造的語言早已無法承受如此厚重的過往，唯有那象鳴、那獅吼，和那來自草原的風聲周而復始地回蕩在曠野間；而所謂“大象無形”，是我們建造的痕跡在一代代歷史的沖刷下只剩殘垣斷壁，唯有遠處的乞力馬扎羅山和腳下的東非大裂谷，亙古不變地守候著這里。

這個人類起源的搖籃，歷經了數百萬年歲月的洗刷，仍然保留著最原始的自然風貌。而就在最近的短短幾十年間，猖獗的盜獵者卻在這片土地上肆虐、屠殺，草原上槍聲四起，血色侵染了大地，邪惡與欲望來襲，動物們的家園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剝奪、割據。反盜獵，是每個良心尚未泯滅的人都應該去行使的一份刻不容緩的使命。

2004年，追尋兒時夢想的星巴，辭去公務，離別妻兒，只身來到非洲，毅然創辦了馬拉野生動物保護基金會，成為了第一個在非洲從事“野保”工作的中國人。2014年，星巴受邀訪問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南加州大學、佛蒙特大學巡回演講，同在洛杉磯集訓的貴州老鄉鄒市明見面，留下一個約定。兩年后，2016年7月初，剛剛拿下WBO金腰帶的鄒市明在接受《有寵》雜志“象牙的慘白之光”的專訪后，2016年7月30號，一架飛機帶著兩年前的一個約定不遠萬里而來——“有寵攜手鄒市明一家東非反盜獵”就這樣開始了。

雖然經歷了無故扣留證件、被迫“給小費”、阻止器材入關等“囧途”事件，但當正式地到達內羅畢之后，那濃郁的非洲風情和現代城市的交融，著實觸動了我們這批來自東方的客人。

身心疲憊，卻又帶著驚喜，在短暫的休息后，我們準備乘坐小型飛機進入草原腹地。當飛機緩緩起飛，東非大草原也慢慢浮現在我們眼中，沒有太多高大的樹木，廣闊的草原盡收眼底，大象、長頸鹿、斑馬、駝鹿等食草動物若隱若現。飛機落地時，沒有航站樓，更沒有免稅店，一些小型的食草動物便是這個飛機場的所有“工作人員”。來自當地原始部落的馬賽人導游早已在此等候，在他們的帶領下，我們又驅車前往此次的目的地——馬賽馬拉奧肯耶動物保護區。

與獅同行

在這里，沒有我們概念中的“路”，也只有這些在保護區內工作的人員，才能準確地辨別方向。星巴父女正在營地等待我們，所謂的營地，沒有一磚一瓦，簡易的黃色帳篷藏在草叢深處，門口的大象殘骸便是標志。

帶著一絲害怕與興奮，我們放下行李便迫不及待地去尋找獅子的蹤跡。駛出營地幾百米，便有成群的斑馬、長頸鹿等動物，就在我們好奇地盯著不斷出現在兩旁的食草動物時，當地的馬賽人導游突然放慢了車速，原來是一只公獅和一只母獅出現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慵懶地躺在草叢中。巡邏車慢慢停在了距獅子約兩米遠的地方，關閉引擎，獅子的呼吸聲仿佛就近在耳邊。若非親身經歷，你永遠不敢相信，在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的情況下，人可以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野生動物。短短幾米的距離，兩只獅子躲在草叢后面也偷偷地看著我們，帶著一絲警惕，又像是透露著一絲好奇，不知在獅子的眼中，我們這些黃皮膚黑毛發的種群，給它留下了什么印象。

星巴的名字就是來自當地語言“獅子”的意思。他對獅子的熱愛也是他在這里堅持了十余載致力保護野生動物的動力。新聞里頻頻報導的“獅虎襲人”事件在星巴看來，卻是另一種解讀。他說：“在野生動物園，獅虎襲人，是因為害怕。”這也許聽起來有些難以接受，星巴和當地的馬賽人一樣，都相信“萬物皆有靈”，當獅虎等大型動物，感受到周圍環境的桎梏，第一反應其實是躲避、逃竄，但城市中那些所謂的“野生動物園”，即使建得再豪華，也依然是供人消遣的場所，動物們沒有一絲安全感，亦在警覺時無處可逃，才會去襲人自保，這是野獸的天性。而在這片遼闊的大草原上，它們是自由的，不會感受到威脅，當地的馬賽人與動物完全劃清界限，不去打擾，也鮮少捕獵，他們尊崇萬物生靈，與動物之間達成了一種美好的和諧。

在奧肯耶保護區的獅子們，呈現出十足的貓科動物本性，慵懶而又威武，愜意并帶著靈性。在午后的陽光下，雄獅臥在樹旁曬著太陽，那濃密的鬃毛被日光映上一抹棕黃，金黃色的瞳仁透出犀利的光。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里所有的動物，皮毛都十分干凈，即使靠近也聞不到什么異味，不禁讓我們再次感嘆，回歸到大自然的動物，才是它們最原本、最美好的模樣。

我們還碰見了一對“奔放”的獅子，在距離我們不遠處交配，也遇見過母獅媽媽帶著小獅子在樹下哺乳。這些行為都十分罕見，只有在它們極其放松愜意的情況下才會“示人”。

星巴也跟我們分享了他和獅子的故事：在一次日常巡邏中，星巴下車檢查設備，絲毫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正在慢慢靠近的大象。要知道，大象才是這里的霸主，或許一個成年的馬賽人可以對付一只獅子，卻對大象束手無策。星巴很快被三頭野象包圍，當他拼命思索如何脫身時，一頭獅子及時出現，引開了大象的注意。一次驚險的記憶，是這只獅子幫他化險為夷，也正是這只獅子，更加堅定了星巴要永遠守護它們的信念。

我們聽著星巴訴說著關于這片草原的過往，看著周圍偶爾經過的動物們，切實地感受到自然與生命的和諧，此刻的我們已被眼前的景象所顛覆，如果要讓我們重新再詮釋獅子的話，那就是：“獅子如貓一般，獨立而可愛。”

夜深了，坐在漫天星空之下，我們圍著篝火，星巴還在講著他的故事。火光明滅閃爍，越來越弱，但映在他眼底的光芒，卻越來越明亮。

馬賽之歌

生活在馬賽馬拉的原住民是東非古老的民族——馬賽人。馬賽人是東非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至今仍保留著最原始的傳統，遵循部落等級制度，從穿著打扮到門房建筑，無不體現著對自然的熱愛和崇敬。馬賽人的文化十分簡單，沒有什么繁文縟節，千百年來的雨雪風霜，讓他們明白，越是簡單，就越是純粹；越是無形，就越是有力。

馬賽人驍勇善獵，卻因為崇拜自然而鮮少食肉，也很少去攻擊野生動物，這是馬賽馬拉成為野生動物的聚集地的原因。他們的裝束多為鮮艷的紅色，像一團“火焰”，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驅趕動物，彼此劃清界限。古代，奧肯耶的獅子有上百萬只的時候，男子成年之時要捕殺一頭獅子作為成人禮，但隨著族人一點一點地接觸文明，也意識到獅子已成了瀕危動物，于是成人禮變成了“假裝”捕獵一頭獅子，用一種表演去代替了殺戮。

“嘿，兄弟伙！”遠處的馬賽小伙用一句標準的重慶話向我們打著招呼。他們有個特殊的“族人”星巴，教會了他們用這句話來問候來自中國的客人。

一直以來，象牙、犀牛角最大的需求方是中國，以至于這些原住民對黃種人的印象總是不太好。剛剛來到馬賽馬拉的星巴也曾一度遭到排斥與誤解，甚至有國際組織警告當地人要小心他。后來，他搬進了馬賽人的原始部落，同吃同住，同勞作。積年累月的原始部落生活，星巴的勤懇與真誠打動了馬賽人，不僅與他們建立起了親如手足般的信任，甚至改變了他們對于黃種人的固有印象。在星巴的幫助下，馬賽人也開始發展農耕經濟和旅游業，大力保護野生動物、反盜獵，修建護欄防止野獸攻擊家畜，減少農民牧民的損失，并重視孩子的教育，在部落里建起了學校。

我們有幸也走進了馬賽部落的課堂，鄒市明教給孩子們一些簡單的中文，并演示了一些防身術。孩子們也載歌載舞，歡迎我們的到來。那一雙雙澄澈的眼眸，一張張被自然風沙雕飾出來的面孔，和那富有原始風情和力量的嗓音，是獨一無二的禮贊，是只屬于這片土地才能孕育出的寶藏。

星巴用自己的力量改變了這里，也讓我們能有幸能體會到這份最質樸的民風民情。當地政府也從一開始的質疑星巴的目的和來意，到信任并支持他的行動，再到國際公益組織也向他伸出橄欖枝，協助建立起了“馬拉野保基金會”，這十幾年的堅持，不是幾夜長談的故事就能帶過的。

一個人可以影響多少人？一個人又能夠改變多少人？當我們在鋼筋混凝土堆砌起來的城市，試圖改變世界時，還有一群人，他們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用最簡單的方式，嘗試和所有動物建立起本該如此的和諧。

天國之渡

在離開之前，我們最后的愿望就是能看一次“動物大遷徙”，實際上，從一開始我們就抱著這個念頭來到這里。每年的6-9月，數以萬計的食草動物從馬拉河南部的坦桑尼亞地區遷徙至北部的肯尼亞，一直到來年的雨季再返回。浩浩蕩蕩的野生動物井然有序地橫渡馬拉河的景象，被稱為是“天國之渡”，大概只有在這里才能欣賞得到如此壯闊的畫卷。

感受著馬賽司機的狂野車技，我們踏上動物遷徙的必經之路，期待能親眼目睹一場遷徙之旅。然而到達目的地之后，眼前出現的并不是一望無垠的荒蕪，而是一個因“動物大遷徙”而繁榮起來的小村莊，零星而立的西餐廳，簡易的修車行，還有幾戶掛著招牌攬客的小店，路邊散亂的幾片白色垃圾十分乍眼。這些“現代”的痕跡顯得與周圍荒脊的土地格格不入。星巴告訴我們說：“有人為觀看動物大遷徙這場表演而來，就有人因這場表演賺得盆滿缽溢。”

不久后，我們看到馬拉河遠處隱約有一大片黑壓壓的角馬群，而當我們驅車靠近馬拉河畔時，角馬群卻從河邊整齊地撤回。這是一種反常態的行為，并非自然帶來的影響。當你把目光從動物身上移開，慢慢聚焦到遷徙的必經之路上，人類的愚蠢就在此刻暴露出來。

很快，幾百輛旅行車圍了過來，無數的攝影器材架在車上，這些“鐵皮盒子”肆意地停在馬拉河與角馬群之間，漸漸地形成一個包圍圈，將角馬群團團圍住，準備在最震撼的角度拍下最震撼的時刻，并美其名曰“記錄”。

短暫的僵持過后，無法越過人類的角馬群，一個個轉身，從唯一沒有被人類包圍的后方依次撤離。而躲在遠處“偷窺”的我們，有幸卻在這里和角馬們邂逅。慚愧的是，其實我們也是這些“記錄者”中的一員，打擾了它們的遷徙。角馬們繞道而行，漸漸地消失在了我們的視線里。

此刻，震撼我們的已不是動物遷徙本身，而是那一排排的車隊，猶如一個移動的囚籠，將它們困住，而那一個個黑洞般的長焦鏡頭，一束束刺眼的閃光燈，像是一支沒有子彈的槍筒，正在傷害著這些最原始的生靈。我們無力去譴責什么，也無法去為它們做些什么。在這無邊無際的草原之上，在這恢弘壯闊的大自然面前，不打擾，就是一種尊重。

如果你也相信世間萬物皆有靈性，便能體會到，不管是在保護區內十幾年如一日的星巴，還是初到此地的有寵家人和鄒市明一家，我們都懷揣著一顆真誠的心，希望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影響更多人，讓更多人明白野生動物對于我們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