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花美學”中的動物形象

花魁X金魚

蜷川實花的第一部導演作品，就選擇了吉原藝妓的題材——《惡女花魁》，于2007年在日本上映。

女性、花、金魚，是蜷川實花鏡頭下的“常客”。影片的第一個鏡頭就是吉原街頭一個巨大的魚缸里游動的金魚。故事從金魚開始，透過魚缸所看到的吉原街，平靜卻又暗流涌動。

轉眼，清葉（土屋安娜飾）坐在鏡子前欣賞著自己精致的妝容，叛逆的眉與嫵媚的唇很好地融合在了這個的倔強的少女臉上。她的故事從她被賣進這個“囚籠”開始改變。

清葉不小心在慌亂中打翻了原花魁妝妃的魚缸，一只金魚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下大口呼吸。花魁意味深長地說著：“金魚只有在魚缸里才叫金魚，若把它放回河里，它就只是一只普通的魚。金魚只有在魚缸里才能展現它的美，藝妓也是。”很顯然，金魚在影片中比喻著“游女”。藝妓也好，花魁也好，離了“魚缸”都是無法生存的，這種微妙的象征，加上一次次色彩濃艷的局部特寫，讓金魚成為了電影中最點睛的元素。

蜷川實花的金魚，是被人類欲望扭曲了的生靈。金魚并不是自然的魚種，而是一種鯽魚的特化變體，由人工長期的培育才形成了今天的金魚。它們美麗優雅，卻脆弱無比。如妝妃所說，這種變體的魚放歸自然魚群中通常會死去，所以只能在魚缸里才能勉強生存。對人類來說它們是種美麗的動物，而對金魚來說，它們生存的意義只剩下“滿足人類的審美”，這和藝妓們的人生如出一轍，并帶著強烈的諷刺意味。

金魚的意象是蜷川實花對世界的重審與思考，是在以一個記錄者也是創作者的身份，對自身和對整個社會的剖析。是混沌還是清醒，從她的魚缸里找答案，從她的膠片里找答案。

也許金魚也不僅僅代指清葉和她身邊的藝妓們，它有時候也象征著被困在時代牢籠里的所有人，這些人與自然剝離，在扭曲的世界觀下茍且卻不自知。越來越少的人能像清葉一樣敢愛敢恨，大哭大笑，能守著自己桀驁不訓的心。那是蜷川實花想要表達的女性主義，一種對自由的向往。即使在她身為商業攝影師時，她的作品依然帶著她特有的詭秘、夸張、奇幻的風格，無拘無束，愛憎分明。

模特X蝴蝶

蜷川實花指導過的另一部片子《狼狽》也曾廣受好評。這次的作品是發生在現代的故事，模特莉莉子（澤尻繪里香飾）全身上下都是“人造”美，并由于整容過度帶來了副作用，只好不斷地通過手術、服用抑制藥物來維持美貌。

和《惡女花魁》中清葉不同的是，莉莉子更像是一個“反面教材”。她沉迷于整容和整容所帶來的物質世界中，她喪失的不僅僅是最原始的那副皮囊，還有自己內心最原始的東西。

影片中也不再用金魚去作為表現莉莉子矛盾而又悲劇的意象，而換成了大量的蝴蝶。

影片在一開始，莉莉子腳背上的蝴蝶文身映入眼簾，給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并在后面的情節中也多次出現。起初這只蝴蝶還只是個裝飾作用的文身而已，而隨著劇情發展，莉莉子因服用過多藥物而產生幻覺，大片大片的蝴蝶以鋪天蓋地之勢涌來，仿佛在叫囂著吞噬她一般。只有莉莉子能看到蝴蝶，這是她內心的恐懼與崩壞，在藥物的作用下，它們被釋放、被堆砌、被夸張地妖魔化，變成了莉莉子病態的臆想。

蝴蝶作為這部電影中一個主要的意象，本來是美麗與優雅的化身，但別忘了它們是種需要經歷完全變態的生靈，曾經也是丑陋的蟲蛹，莉莉子脫胎換骨的整容也象征著蝴蝶從蟲卵到成蝶之間所經歷的種種折磨與痛苦。與金魚相似之處在于，蝴蝶也是種脆弱的動物。這像是在諷刺那些年輕貌美的皮囊總有一天會萎靡，會頹敗，但總會有人像莉莉子一樣近乎瘋狂地去“回爐重塑”，最后讓自己墮入深淵。

《狼狽》里的蝴蝶，是帶著毒素，帶著罪惡，又帶著夢幻與美好的矛盾體。在影片的最后，莉莉子隱退娛樂圈后，蝴蝶又再次出現。這一次它們被做成了標本釘在墻上，也許意味著莉莉子的醒悟，也或許只是她的“報復”，究竟莉莉子和蝴蝶的命運如何，蜷川實花留給了我們一個開放式的結局。

蜷川實花對于美這個話題理解得不能更透徹，她身為攝影師、導演、藝術家，看透了那些關于“美”的折射，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美，還要去她的“翅膀”里找答案，去她的“美色”里找答案。也許我們有時候追尋的并不是美麗，而是它的附屬品，它附屬的東西太多太多——名譽、金錢、愛情、甚至是尊嚴。

不管是“惡女”清葉還是“美女”莉莉子，蜷川實花用她對美學的理解，用她濃重的色彩，用金魚、蝴蝶、昆蟲、花去裝飾鏡頭下的少女，來傳達女性的致命魅力。無論你的關注點在哪里，都能過目難忘，相信每一次激烈的碰撞都能帶來更深刻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