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衡哲是我國新文學運動中最早的女作家、學者、詩人和散文集。曾赴美留學,獲碩士學位,1920年被聘為北京大學教授,成為我國第一位女教授。其先生任鴻雋是辛亥革命志士、中國近代思想家。
1920年,胡適在《新青年》第8卷第3號發表了一首新詩“我們三個朋友”,就是指胡適、任鴻雋和陳衡哲。
1961年11月,任鴻雋去世的消息由任鴻雋的二女兒任以書,寫信給在美國的姐姐任以都,任以都又寫信給臺灣的胡適。胡適收到信后,很感慨,就寫了一封長長的信,在信中講到,“在政治上的這么一分割,老朋友幾十年都無法見面”。1962年2月胡適也倒下了。這樣“我們三個朋友”就只剩下陳衡哲,她堅強地活著。
我工作以后,因撫養人為三娘母陳衡哲,探親假享有去上海探視她的資格,每年就由單位備案,開具證明前往上海看望她。
基本上,我每天早上都要騎自行車到離此不遠的淮海路,并專門拿一個有把手的鍋,去買雞肉包子,陳衡哲就叮囑我說:“要買三個,你吃兩個,我吃一個,并且餡兒要你吃,我不吃餡兒。”
她說:“吃這個雞肉包子啊,是錢鍾書、楊絳他們以前把我培養起來的。他們每次來看望我,都要用干凈毛巾包著熱氣騰騰的包子。”
錢鍾書、楊絳和陳衡哲一家的關系很好。楊絳叫陳衡哲大二姐,這是江浙一帶的稱呼,實際上算起來楊絳應是陳衡哲的外侄媳婦,是陳衡哲的后輩。1948年,胡適由北京到上海就住在任鴻雋和陳衡哲的家里,錢鍾書、楊絳去拜訪胡適,都會用一條干凈毛巾包好包子。另外也買了幾個蟹黃餅帶去,他們知道胡適對蟹黃餅情有獨鐘。他們五個人就在一起煮咖啡,吃包子、蟹黃餅并談工作、論詩文等,很是熱鬧。
當我談到孫中山的時候,她就跟我講,有兩次是任鴻雋專門帶她去拜會了孫中山。第一次去的時候大概是在1920年秋,當時她陪任鴻雋到莫里哀路孫中山的住宅去,一去以后孫中山就迎上來說:“陳衡哲的大名我早有所聞。”因為當時陳衡哲在北大任教,孫中山就說:“你是中國第一個女教授嘛。”陳衡哲就與孫中山當面寒暄了一會兒。
當然任鴻雋是帶著孫中山交給他的任務去的,因為孫中山有很多論著需要任鴻雋為他校讀。第二次是孫中山來電話,估計當時就是孫中山創辦的《建設》雜志擬出版之際,孫中山要請任鴻雋在雜志上撰寫文章,這樣第二次去的時候,他們基本上仍然和上次一樣。陳衡哲講:“我就坐在孫中山和任鴻雋對面的一個單獨沙發上,他們兩個人的交談幾乎是用英語進行表達,我是懂英語的,他們講的單詞我是每句話都聽得很清楚,但是我不插嘴,因為這是他們兩個人的工作。”孫中山和任鴻雋兩人越談越起勁,一直談到晚上很晚。
1966年我到上海探親,臨走的時候,三娘母把我叫住說:“儲藏室有很多罐頭,你去選一些帶走吧。”我到儲藏室一看,一個個小扁盒子,每聽不到100克,有沙丁魚罐頭,還有午餐肉罐頭,這些罐頭在當時還是很稀罕的。我看整個這些罐頭的表皮都亮堂堂的,就選了十來罐,拿上樓去。三娘母又說:“你多拿一點走,我又不吃這些東西了,我都是吃新鮮的。”我就又選了幾十罐。
我問三娘母:“我不吃這些東西,怎么會有呢?”她就告訴我,這是自然災害期間,羅素寄來的。這是他們的英國朋友羅素知道中國的自然災害,物資很匱乏,羅素關心著中國的老朋友,就寄來了幾箱亞丁產的沙丁魚及英國產的午餐肉罐頭。雖然這些罐頭放了好幾年,但真空性很好,回家后打開,噗的一下一股氣壓沖出來,特別是沙丁魚的美味,使我回味至今。
三娘母他們和羅素的交往是在1920年,當時羅素到中國講演,是任鴻雋和趙元任全程陪同講解翻譯,有一半的講座是由任鴻雋翻譯的。應該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們就和羅素建立了友誼,其后數十年仍不斷有著聯系。
1968年的那次探親,我看到靠近三娘母大床邊的地板上堆了很大一堆書,亂七八糟的。她就告訴我是中科院上海植物研究所的造反派抄了家。我說:“那我幫你整理。”她說:“不用不用,就讓它那樣堆著吧,這種野蠻的‘杰作’,中國秦朝有之,歐洲中世紀也有之。人類的文化、文明依舊未因此而卻步,當這一切亂象結束后再來收拾吧。”
1976年1月7日,陳衡哲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