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乃禮 趙元捷
(南開大學,天津 300071)
第三方咨詢理論及其對中國公共沖突管理的啟示*
季乃禮趙元捷
(南開大學,天津 300071)
群體沖突不但威脅著各個國家的穩定,也影響著地區乃至世界的安全。第三方咨詢理論的倡導者在解決群體沖突方面做出了許多努力。第三方咨詢是由民間公正的第三方為主導,召集沖突雙方舉行的研討會。Kelman和Fisher在推動第三方咨詢理論的研究和實踐方面做出了突出的貢獻。第三方咨詢理論強調第三方的公正性、不干預性,注重討論的程序性,從心理層面解決沖突等都對中國公共管理沖突的研究和實踐有著重要的借鑒意義。
群體沖突;第三方咨詢;Kelman;Fisher
當前中國社會逐漸進入了全面改革的深水區,伴隨而來的是各種矛盾匯集交織,公共領域沖突頻發,從談之色變的醫患糾紛到各類群體性事件嚴重威脅著社會的長治久安。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向多元化、平權化轉變,公共沖突種類復雜,相關利益主體多樣,傳統以控制或僅僅平息沖突為主導的公共沖突管理方式成效下降,亟需向以化解沖突為主導的方式過渡。但是,在現實社會生活中對公共沖突的解決仍存在粗暴行政干預的現象,并沒有使雙方的沖突真正實現和解。
如何走出中國公共沖突管理過程中的困境?有學者從中國社會結構的變遷入手,指出中國公共沖突管理體制應由行政主導向社會主導擴展。[1]但是也有學者持不同的看法,認為沖突控制和沖突化解均不可缺,進而提出了沖突控制和沖突化解的耦合模式。[2]近年來,也有學者引入了第三方干預的方式,強調了作為非沖突的第三方在調解沖突雙方中的作用。[3]
可以說,以上沖突解決的方式對中國的公共沖突管理均具有重要的啟示作用,但存在不少問題,具體來說,理論的設計與現實的沖突存在著不對接的現象。中國的公共管理沖突存在以下現實問題:首先,沖突雙方缺乏互信。他們不相信對方會考慮本方的利益訴求,進而懷疑能否達成雙方都可接受的協議,結果沖突雙方往往選擇直面沖突本身,致使沖突進一步擴大升級。如醫患糾紛中患者會認為衛生行政部門與醫院存在利益相關,不信任其做出的鑒定或調解。同樣,在一些社會群體與地方基層政府的沖突中,他們也不信任上級政府所主持的談判。其次,沖突雙方對解決問題的方式不信任。一旦沖突發生,沖突雙方往往不會走信訪、司法解決等法律認可的途徑,甚至弱勢一方會持以下的看法:與談判相比,群體事件是一種更有效的訴求表達方式。最后,缺少合理的程序安排。在化解沖突的過程中,沖突雙方并不是作為平等參與的主體進行溝通、協商,因此雙方對于沖突化解的配合程度低。
解決以上問題需要我們尋找新的理論來源,以指導現有的沖突管理。本文試圖將西方學術界探討多年的一種解決族群沖突的方法——第三方咨詢——介紹給國內學者,補充當前研究中上述三方面的不足,為進一步完善中國公共沖突管理機制提供思考和啟示。
第三方咨詢(Third Party Consultation)指雙方發生沖突時,由公正的第三方出面進行調停。最早對此進行研究始于20世紀50年代初期,面對美國國內日益嚴重的族群沖突,Levinson組織各個族群的代表參加研討會,這些代表全部是社會科學家。會議持續了幾個星期,與會者發表演講、討論以及其他社會活動。研討會的召開促進了與會者的情感、意識的轉變,形成了共同的生活經歷,最終促進了相互的理解。進入20世紀60年代以后,第三方咨詢模式除了用于解決族群沖突之外,更多地解決勞資雙方的矛盾。Walton把這種方式正式稱之為第三方咨詢。Fisher對第三方咨詢作了詳細的解釋:通過公正的第三咨詢方對沖突雙方的推動和診斷,以研討會的形式促進雙方相互理解,討論過程中建構性地應對沖突的消極層面。在此過程中,第三方提供與沖突相關的社會科學理論方面的知識。整個過程是非強制性、非評價性、非指示性的,目的在于通過對基本關系的探討,創造性地提出解決方法,而不是通過討論解決某個具體問題。[4]
從20世紀60年代中后期開始,學者們把對第三方咨詢的研究與實踐結合起來,應用于當時發生的族群沖突。比較代表性的是Burton1966年主持的對塞浦路斯沖突雙方——希臘和土耳其族裔——的調停工作。Burton率領的倫敦大學團隊作為第三方,沖突雙方各自派出雙方任命的代表,然后進行秘密的討論。會議的日程為五天,討論的氛圍是輕松的,第三方沒有發布任何的指示,只是希望雙方能夠有效地溝通。第三方提供相關的理論知識,然后由沖突的雙方運用知識對雙方的矛盾進行分析,最終提出解決之策。Burton領導的第三方為以后沖突雙方重開談判打下了基礎。但其工作因美國的調停,以及后來的聯合國的介入而停止。[5][6]
處于非洲之角的肯尼亞、埃塞俄比亞和索馬里長期以來有領土之爭。20世紀60年代末,美國耶魯大學的Doob組織了由三方代表參加的研討會,與會者共有18人,均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但很快興趣點就發生了轉移,轉向了北愛爾蘭沖突。研討會的時間是1972年8月19日至28日,地點選在了蘇格蘭的斯特林大學(University of Stirling),會議是秘密的,不公開,也不見報。與會代表要符合以下條件:一是在組織中有影響者,二是與沖突的對方有合作意愿者;三是情感穩定,能夠對問題有所反思者。與Burton邀請官方派出的代表相反,與會的北愛爾蘭有56人,均來自北愛爾蘭首府貝爾法斯特地區,只有一名是前官員。代表中的一半來自工會、宗教或其他類似政治性的組織,另一半來自社會服務組織。咨詢小組的人員除了Doob外,還招募了兩名熟悉北愛爾蘭又能夠獲得當地信任的代理人,另外還有6名來自美國的學者。會議日程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中,按照年齡、性別和宗教分成各個組,便于形成共識。然后再分成幾個小組,除了小組成員外,每個小組有一名顧問,及跨小組的人。顧問的作用在于負責解釋相關的行為以及方案的設計,而跨小組的人的作用在于讓他們聽到不同的聲音。期間,各個小組有五次碰頭會,交流各自的觀點。會議的間隙可以互相走動,隨意組合,這樣,既實現了內部交流,也實現了外部交流。第一階段持續大約5天,第二階段持續4天。根據他們在貝爾法斯特地區的居住地,組織實踐小組,討論互相交流的技能,以便回到家鄉之后能夠建立密切的聯系。期間,咨詢小組的成員脫去正裝,與他們一起活動。最后一天,第一階段的小組重新聚集,對原先的討論進行重新檢討。每次研討會持續一個半小時,上午和下午各兩場,晚上一場。這次會議取得了一些成果,有的回到家鄉時,開始形成共同的政治興趣,試圖組織政治性的組織。但也有相反的作用:有的代表在開會期間不積極;有的經過探討,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后,反而彷徨失措,失去了人生的方向;有的感覺自己與原來的人有著越來越明顯的差別,變得孤獨,人際關系緊張;有的則在報紙上對這次研討會公開進行聲討。這種消極情緒也影響到了咨詢小組的顧問。他們招募的兩個代理拒絕和他們再聯系。[7]
對第三方咨詢理論和實踐工作做得最出色的當屬Kelman。他把第三方咨詢稱之為互動解決問題理論。他豐富了相關理論,并以調停巴以沖突作為實踐對象,前后作了三十多年的跟蹤研究。1997年,他因提出互動解決問題理論而被授予路易斯維爾·格文美爾改善世界秩序觀念大獎(Louisville Grawemeyer Award for Ideas Improving Word Order)。
Kelman多次談到自己的理論主要受到Burton的影響。他把互動解決問題解釋為非官方的,以學術為基礎的,由第三方分析和解決國際和種族沖突的方法。具體做法是:通過召開研討會的形式,把沖突各方具有影響力的成員召集在一起,會議是在秘密的、具有充分信任的環境下召開的。研討會使沖突各方直接接觸,但并不相互做出承諾。目的就在于讓各方互相換位思考,達到相互理解,最后能夠創造性地提出雙方滿意的解決問題的方式。[8][9]
在Kelman的設想中,解決問題的研討會(problem-solving workshop)必須在學術贊助的基礎上進行第三方咨詢。第三方依靠私人關系邀請與會沖突雙方的成員,也可依靠雙方關鍵人物的推薦。與Doob的研討會相比,Kelman邀請的人數大大縮小,一般維持在10人左右,同時對這些與會者的選擇也非常講究:他們必須有興趣和有能力參與會議,必須是非官方人員,以私人身份參與會議,否則他們就會受到官方的束縛,很難表達自己的思想;必須在各自的社會中是具有影響力的人員,他們的觀點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他們能夠影響公眾、選民,同官方保持密切關系,有機會接觸決策層,決策層也知道他們參與研討會,這樣他們在研討會達成的意見就能夠傳遞到決策層。簡言之,與會人員與決策層的距離不遠也不近。
第三方成員由8-10名組成,核心的成員應該熟知群體過程、沖突理論相關知識,或者具有解決具體沖突的經驗。此外,還包括一些對召開研討會有經驗的人員,以及少量對此感興趣的學生。第三方的作用不是提供解決的方案,而是促進雙方的交流,為沖突雙方提供交流的平臺,營造和諧的氛圍。譬如研討會是秘密進行的,雙方均是值得依賴的,談判的雙方處于平等的地位,尊重對方。他們站在幕后,準備隨時介入,使研討會向創造性的方向發展。在開會的過程中,為雙方提供必要的理論、相關的知識;對雙方討論的內容進行總結、整合和厘清;分析雙方的所作所為,讓雙方達到相互理解;在雙方的討論進入死胡同時,要記錄哪些容易導致討論的障礙,譬如手勢、語言等,提醒與會者注意。[10]
研討會的基本規則包括7項。第一,秘密性和可信賴性。研討會中代表的發言絕不允許在討論會之后作為觀點被征引。秘密性在沖突的早期是非常重要的,利于保護與會者,避免與會者面臨政治、法律乃至生命的壓力。同樣,也利于保護研討會。可信賴性同樣重要,相互信任能夠使與會沖突的雙方自由探討問題,不用擔心他們的發言將會承擔什么后果。第二,互信聚焦于對方,而不是選民、聽眾以及第三方。傾聽對方,試著理解對方看問題的視角,最終達到相互理解。不必擔心其他人作如何反應,不必擔心自己的發言被別人抓住把柄。這也是為什么研討會沒有聽眾、沒有觀察者,不公開、不作記錄的原因。第三,分析而不是爭論式的討論。分析雙方的需求、恐懼、憂慮,分析雙方的優劣,觀察沖突的原因、過程。討論過程中并不刻意回避情感的作用,情感只是作為更好理解雙方的憂慮以及沖突過程的工具。第四,問題解決而不是爭辯的模式。與會雙方應該把沖突看作是共同的問題,需要共同努力找到相互滿意的解決方式,不是爭辯誰是誰非,而是讓大家認識到:問題的解決比互相指責更有建設性。第五,不期望達成一致。通過研討會希望發現共同的基礎,但是達成一致意見并不是必須的。雙方在討論中能夠彼此發現優劣,理解對方,以及觀察到沖突的過程,這樣研討會的目的就達到了。第六,平等的氛圍。沖突雙方在權力、道德以及聲譽方面可能存在著巨大差異,這是討論中必須加以考慮的因素。但是與會雙方都是平等的,都有權力考慮自己的需求、恐怖和憂慮,譬如巴以舉行的研討會中,以方不能把對方視作弱者,而巴方也不能把對方視為壓迫者,在研討會中每一方的聲音都必須傾聽到。第七,第三方的促進作用。如上所述。[11]
會議日程分為五個方面:第一,信息交換。每一方都被要求談談當時所面臨的環境,以及各自群體的情緒,沖突中所關注的議題,沖突以及解決的看法所涉及的范圍,以及自己群體在其中的位置。這些信息成為研討會所共享的信息。第二,需求分析。雙方討論沖突中最主要的憂慮,使雙方對對方的需求、恐懼和憂慮有所理解。第三,共同思考可能的解決方式。在這一階段,能夠對整個沖突的解決有總體的認識,或者對某個具體的議題的解決有所認識,也可能滿足雙方的需要,消除各自的憂慮。第四,探討政治和心理的限制。這些限制是導致沖突解決的障礙。第五,共同思考當政者所面臨的限制。與會者被要求談論他們對自己的政府、社會以及自身的看法,這對最終達成相互滿意的解決問題的方式有所幫助。[12]
隨著Kelman將解決問題研討會的理論運用于巴以沖突,他對研討會的認識逐漸深入。最初,如同以前諸位學者一樣,Kelman組織的研討會是斷斷續續的,有時召開一次,然后隔幾年。進入九十年代,他認識到研討會應該定期召開,這樣才會產生累積性的效應。巴以官方談判開始之后,面臨著互動解決問題研討會究竟有無存在必要性的問題,他逐漸認識到研討會可以作為官方談判后臺交流的平臺,探討談判中所遇到的障礙。奧斯陸協議達成之后,經過幾年的探索,他對研討會的未來又有了新的認識,即研討會的制度化(institutionalization)。
在Kelman的設想中,制度化的建構分為具體的沖突層面和全球層面。其一,具體的沖突層面。問題解決方式的機制化對于和平的重建是有益的,問題解決方式必須與和平的談判相伴隨。在相互糾結、相互依賴的兩個社會,譬如巴基斯坦和以色列,長久的、穩定的關系需要建立超越國家的市民社會。制度化意味著建立持久的解決問題的機制,巴以建立的聯合工作組即是在這方面的努力。其二,全球層面。建立非政府的國際組織以解決世界范圍內的沖突,該組織由三部分組成:永久性的辦公室,其職責是保持與沖突地區各個組織和個人的聯系,為舉辦研討會提供資助、基礎設施以及后勤保障;專家團,由對發生沖突地區有研究的專家,在沖突解決方式方面有研究的專家組成,職責是運用他們的知識和技能,在組織和領導研究會以及相關的活動時提供指導;沖突雙方的代表團,由交際廣泛、有影響力的沖突雙方的代表組成,他們與辦公室保持密切聯系,并向辦公室提供適當行為的建議,或對辦公室提供的計劃進行評估。他們本身參與研討會,或推薦研討會與會代表。[13]
同樣對第三方咨詢方式有著深入研究的還有Fisher。早在1972年,他就提出了第三方咨詢的概念,以統稱上述諸多學者所做的沖突理論和實踐工作。第三方咨詢包括咨詢的準備工作、咨詢過程、咨詢的后果以及咨詢的支持。與Kelman相比,除了在沖突雙方的選擇、第三方身份的確定以及會議的日程方面有相似之處外,Fisher還具有如下特色:
他的眼光已經不僅僅局限于國際上的族群沖突,而是關注到所有的沖突,包括企業、族群、警察和居民等等。同時,隨著研究的深入,他對咨詢的定位更加準確,已經認識到咨詢和調停的差別:兩者都要求第三者公正,同時擁有相關的知識和技巧,但調停所需要的知識在于促進雙方沖突的解決,或達成一致意見;而咨詢在于共享情感和知覺,強調沖突雙方人際關系的改變,在于能夠贏得彼此的尊重和信任;調停,包括仲裁都對過程的研究不感興起,而咨詢的重點在于過程。[14]在與Kelman聯合發表的文章中,他又把咨詢與談判作了比較:談判是沖突的雙方通過討論,解決不相容的(incompatible)目標,達成的協定會指導和節制雙方將來的行為;咨詢則是解決談判和調停所無法解決的問題,更多著眼于沖突雙方的相互理解,而不是首先關注解決問題的辦法。[15]
對第三方咨詢的發展,Fisher也有著清醒的認識。他發現第三方的咨詢存在三方面的缺陷:其一,實踐方面,對與會沖突雙方人員研究較多,但如何選擇以及培訓咨詢專家的研究卻相對較少。其二,理論方面,需要從規范的理論發展為科學的和預測性的理論,這就必須對第三方的知識、實踐和方法進行評估。其三,多數過于依賴案例研究,缺少量化研究。他提出,針對不同的變量,應該涉及不同的條件和結果。[16]
基于上述思路,1991年,Fisher和Keashly聯合發表文章,提出了第三方介入的權變模式(A Contingency model of Third Party Consultation),這種模式是不同的主觀和客觀的結合,使沖突的解決方式處于動態之中,根據不同情況運用不同的方式。如果客觀因素占主導,第三方力促雙方達成妥協或提供談判;如果主觀因素占主導,第三方以提供解決問題為主。他們指出,沒有一種方法能夠應對所有或大部分的因素,運用哪一種方法,關鍵在于判斷沖突升級還是緩解。一般而言,沖突的不斷升級經歷四個階段:談判,極化、隔離和毀滅。具體來說,第一階段,關鍵的變量在于交流的質量。促進雙方清晰的和開放式的交流。第二階段,沖突升級,咨詢成為最合適的方法。目的在于改變歪曲的知覺、負面的態度和不信任。之后是官方的調停開始發揮作用,針對雙方爭議的議題進行調解。咨詢具有前調停的功能。第三階段,防御性競爭和敵意是主題,應以仲裁和強制調停為主。第四階段,雙方試圖毀滅對方,此時應該采用保持和平的方法。[17]由此看來,第三方咨詢只是適用于前兩個階段,而對于第三和第四個階段來說,咨詢的方式是不適宜的,在這兩個階段中,根本的利益沖突在主導著雙方。
由上述分析可以看出,第三方咨詢的優勢所在:以前的解決沖突的方式直面沖突本身,但往往忽略了導致沖突背后的原因。具體來說,沖突不僅僅是利益問題,利益背后往往存在更深層次的心理問題。解決沖突不僅在于協調沖突雙方的利益,而且在于相互的理解。相對于談判和調停僅僅局限于官方相比,該方法的視野更為開闊,關注到民間在沖突解決方面的作用。但是這種關注又不是盲目的關注,而是注意到那些民眾當中的精英,能夠對沖突管理施加影響,或者引導公眾輿論,從而最終影響政策的改變。
第三方咨詢的這種特質決定了與當前學者們介紹的第三方干預方式的差異。首先,干預與不干預的區別。第三方干預是“沖突雙方在談判失敗之后,與沖突沒有直接利益關系的第三方通過各種手段和措施居間進行調停和斡旋,以實現沖突平息及其沖突和解的過程”[18],而第三方咨詢并不直面沖突本身,尋求化解沖突達成一致的辦法,也不會對沖突雙方提出具體建議或施加壓力,而是類似于一種輔助機制,為談判或調停取得理想效果進行鋪墊,創造出最適合的主觀和客觀環境,也就是沖突雙方主觀情感上相識包容、客觀上信息對稱表達充分。第三方咨詢的研討會通常適用于沖突升級過程中的前期階段,可以在談判前或談判、調停的過程中定期召開,增進沖突雙方的溝通交流。其次,非程序與程序的區別。第三方干預只是強調了干預主體的差異,認為權威第三方能夠平息沖突,而非權威第三方能夠化解沖突。[19][20]而第三方咨詢的主體通常來說是權威性,一般來說由大學里有名望的教授領銜。更重要的是,第三方咨詢研討會的實施原則、與會人員和具體流程有嚴格要求。最后,非心理與心理的區別。第三方干預以平息、化解矛盾為主要目標,第三方咨詢理論要達成的目標則更為長遠,它要解決的往往是沖突背后的原因,也就是更深層次的心理問題,它將增進沖突雙方的理解互信為關注點,著眼于共享的情感和認知,在相互充分表達需求或顧慮的前提下建立尊重和信任。
雖然第三方咨詢理論最早的研究對象是國際間的族群沖突,但是隨著理論的不斷完善和成熟,它的關注視野不再僅僅局限于此,而是擴展到企業、警察和居民等其他領域的沖突。第三方咨詢理論針對化解沖突所表現出的獨特視角和新的觀念,同樣能對中國公共沖突管理體制的發展有所啟發:
1.化解公共沖突首先要彌補沖突雙方的信任不足。第三方咨詢理論所設計的研討會實質上就是給沖突雙方充分接觸、充分表達、充分認識理解提供了條件,咨詢人員通常由無利益相關同時具備專業知識的大學教師組成,兼顧了咨詢的威信與公正,這些環節利于沖突雙方互信的重建。
2.第三方咨詢理論為公共沖突管理機制的完善帶來了程序性啟發。通過對于第三方咨詢理論的梳理,我們發現其十分重視沖突解決過程中的程序性。對于與會人員要求是在各自團體中有影響力的,同時有意愿、有能力通過談判解決沖突的個體。他們以非官方的身份參加會議,起初僅僅是不涉利益的相互接觸,之后逐漸溝通各自需求、顧慮和現實的限制因素,完成充分的信息交換,會議是在非公開的場合下進行,打消了與會代表的額外擔憂。通過程序正義的構建,使雙方建立共享的情感和價值,達到相互理解,最終解決沖突雙方的深層心理問題。
3.為作為咨詢的民間第三方力量介入公共沖突管理的時機提供了一種范式。對于當前中國的公共沖突管理,沖突方習慣性地尋求有權力的上級政府介入,第三方咨詢可以作為行政主導模式之外的一種輔助機制,貫穿于沖突解決的過程中,提升公共沖突管理的效能。
當然,想借鑒第三方咨詢理論完善中國公共沖突管理體制,我們還需要思考更多。比如,由高校教師組成的咨詢組由什么樣的組織牽頭組成并進行管理,遵守何種規范,是否被其他組織監督,運營這種組織的必要經費從何而來更為妥當。又如,什么樣性質或什么樣程度的公共沖突可以啟動第三方咨詢程序,咨詢組是主動選擇性介入,還是被邀請后選擇性介入。這些都需要我們在實踐中對理論進一步地修正和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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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heory of The Third Party Consultation and Its Implication to Chinese Public Conflict Management
Ji Naili/Zhao Yuanjie
Group conflicts posed a serious threat to national stability and regional and world safety.Some scholars working on the theory of the third party consultation made a great effort in settling the group conflict.The third party consultation,i.e.the third party as a fair side,summons two sides of group conflict,to talk about their conflict.Some scholars such as Kelman and Fisher,made outstanding contribution in the study and practice of the third party consultation.The third party emphasizes the fair and no intervention of the third side,procedural conference,resolving the conflict from the psychological level,all has lessons for the Chinese public conflict management.
Group Conflict;the Third Party Consultation;Kelman;Fisher
D63
A
1009-3176(2016)05-036-(7)
(責任編輯 矯海霞)
本文受南開大學亞洲研究中心資助(AS1401)。
2016-6-7
季乃禮 男(1970-)南開大學周恩來政府管理學院教授 博士生導師
趙元捷 男(1992-)南開大學周恩來政府管理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