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清吉
(西南政法大學,重慶 401120)
中西古代國家發展的分野及其當代意涵
黃清吉
(西南政法大學,重慶 401120)
中國秦王朝在華夏久遠而厚重的文明積淀上,創立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國家。漢承秦制,并將集中反映小農經濟生產方式治國一般要求的儒學提升為國家意識形態,構建起君主集權政府體制、小農經濟生產方式、儒學為內核的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此后,歷代王朝以這一結構為支撐,頑強地經受住來自內外的震蕩,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國家不斷鞏固,同時,這一支撐結構也日益超穩定化。當幾乎不存在結構性束縛的中小型規模的西歐國家率先構建起新的更高層次的立憲政府體制、機器大工業與市場經濟相結合的生產方式及市場精神、民主-法治理念為內核的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古老中國在西方國家的對比下,走向總體性衰落。當今中國作為世界上屈指可數的由歷史傳承而來的擁有洲級社會規模的國家,具備極為難得的成為世界強國的必要條件。而中國要成為實際上的世界強國,必須構建起新時代的相對他國更優良的政府體制、生產方式、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這也是中華民族復興最本質的內涵。
國家;支撐結構;生產力水平;社會規模;發展
國家是迄今為止一定地域的人們聚合為一個有機整體的最高組織形態。在可預見的將來,人們仍將無可選擇地生活于國家政治共同體中。個人的榮辱安危終歸要與其所屬國家的興衰緊密相連。近代以來,數千年獨樹一幟、長期擁有強盛國力、開創了輝煌文明的中國,與無力抵御西方工業國家的侵奪、遭遇百余年家國苦難、創巨痛深的中國,相互交織,一起嵌入了中國人的心靈深處,化作不可磨滅的集體記憶。以國家的現代化建設為實踐進路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歷史地成為中國人心中最熾熱的訴求和肩上最沉重的使命。新中國成立后,這一訴求和使命被提上現實的議事日程。經過六十多年的接力建設,近代積弱積貧的中國已躍升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行百里者半九十。民族復興取得實質性進展的同時,也面臨著更為艱巨的內外挑戰。深入探究中西古代國家發展分野的深層緣由及其于當代的遺產與警示,有利于為民族復興關鍵進程中的國家建設提供重要且必要的智力支持。
公元前21世紀,第一個國家政權夏,誕生于中原黃河流域。早在此之前,活動于黃河中游的夏人部落即與活動于黃河下游的夷人部落交相融合,形成了夏人部落聯盟,后又與活動于江漢流域及其以南地區的苗蠻部落頻繁交往,使華夏部落集團不斷擴大。夏之后的商代,商王自稱“余一人”,又對諸侯國實行“各守爾典”①的政策,權力向王權集中與保持各諸侯國的安定在歷史的演化中維系著動態的平衡。西周初年,作為周朝各項制度的實際制定者,周公提出尊王、敬德、保民、慎罰的政治觀。西周期間,華夏文明在國家力量的作用下繼續擴展。到了春秋,華夏文明圈的擴展明顯加快,如楚國在西周末年尚稱自己為“蠻夷”,到了春秋晚期則已自居為“華夏”。②戰國時期,諸侯國之間在戰爭與結盟中進一步加強互動,并在兼并的壓力下先后進行了相似的經濟、政治變革。公元前221年,秦嬴政統一六國,即皇帝位,實行君主集權,置郡縣集中管轄全國各地,推行法律、度量衡、貨幣、文字、歷法的統一,在空前廣袤的疆域開創性地建立起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國家。
隨后漢承秦制,并總結秦亡的教訓,至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將反映小農經濟生產方式一般政治要求的儒家學說提升為國家意識形態,補正秦王朝時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國家在支撐結構上的重大缺失。由此,中國古代國家發展基本定型。
儒家學說原為一家之私言,是以孔子為主要代表人物提出的后經孟子、荀子等多代知識精英不斷加工完善并大力傳播而獲得廣泛社會影響力的一種政治倫理學說。德治是儒家的基本政治主張。對于政治中的核心問題——君與臣的關系,儒家不是單就君臣而論君臣,而是從“有道”與“無道”的高度來認識和評判。“道”是儒家倡導的保證小農經濟社會有序運行的根本遵循,強調貴賤有等,各安其位,同時強調以民為本,“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孔子明確提出,道高于君,君無道則從道不從君。“以道事君,不可則止”③“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④
進一步看,儒家學說實質上是為實現小農經濟生產方式與君主集權政府體制良性互動提供理性指引的理論體系。農業作為“整個古代世界的決定性的生產部門”⑤。以鐵制農具為主要標志的生產力水平決定了以個體家庭為生產單位的“小塊土地經營是一種最有效的經營方式”。⑥而“小農的政治影響表現為行政權支配社會。”⑦儒學倡導道高于君,以道事君,其要義在于達成“道”指引下的君主集權政府體制下的君臣一體,以維護小農經濟社會的正常運轉,核心在于維護小農經濟生產方式的正常進行。而政府維護了小農經濟生產方式的正常運轉,也就維護了龐大而脆弱的自耕農群體的穩定,這一群體反過來又構成政府財源和兵源的“國本”。
當儒家學說被提升為國家意識形態,并經政府長期主導、日積月累的儒化教育,為人們所普遍接受,以君主為首的官吏階層和社會大眾就有了初步的基于維護小農經濟生產方式正常進行的共同利益認知與價值取向。君權至上的中央集權政府體制與小農經濟生產方式之間也就因人的主體性而構建起相互支持的實踐機制。而二者之間良性互動的績效必然進一步加強既存的共同利益認知與價值取向,并逐漸沉積為特定的文化傳統。由此形成君主集權政府體制、小農經濟生產方式、以儒學為內核的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
中國秦漢王朝在華夏久遠而厚實的歷史積淀上,因時因地發揮超凡的創造力,構建起覆蓋遼闊疆域的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國家,并以君主集權政府體制、小農經濟生產方式、以儒學為內核的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為支撐,將數以千萬計的分散小農凝聚為井然有序的穩固共同體,對內有效地統治與管理龐大規模的社會,對外憑借從龐大規模的社會積聚的雄厚財力和充裕人力有效地應對他國的競爭與挑戰。秦漢以來,盡管出現過多次改朝換代,但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國家不僅沒有解體,頑強經受住了來自內外的各種震蕩,而且統一的疆域范圍越來越廣。歷經兩千余年,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國家不斷完善,達到古代世界國家文明的巔峰。
公元前8世紀,希臘城邦國家面世,翻開了西方國家發展的第一頁。古希臘人進行了早期的民主嘗試,在古希臘實行民主政體的城邦中,雅典是最強大的。受公民大會式民主只能容納一個小規模的公民人數的內在約束,雅典并不能憑借其強大而對其它城邦進行有效地整合,形成超越城邦的更大政治單元。反過來,雅典由于受城邦規模的限制,其勢力的增長將無法達到足以將希臘諸城邦統合為希臘國家的程度,而其勢力的增長卻會激起其他城邦,尤其是勢力與其相近的城邦的敵意,并造成災難性后果。公元前431年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導致這場整個希臘城邦卷入的持續27年的戰爭的起因正是由于“雅典勢力的增長和因而引起斯巴達的恐懼”⑧。公元前404年,雅典最終戰敗,其民主政體隨之傾覆。希臘城邦經此一劫,各城邦內部和城邦之間更加矛盾重重,日益財窮力竭。“在外部征服者到來之前,希臘就已經開始了衰敗。”⑨而從更為寬廣的視野看,“在一個向著大國或帝國發展的世界中,小小城邦是無法與之抗衡的。”⑩公元前338年,包括雅典在內的希臘城邦被馬其頓王國控制,希臘古典城邦時代宣告結束。隨后消逝在歷史的長河中。
公元前6世紀,羅馬在意大利半島的第伯河畔立國。公元1世紀前后,羅馬通過暴發性的軍事擴張,迅速膨脹為地跨歐、亞、非的大帝國。在羅馬帝國存續的四個世紀中,“繁榮昌盛的日子合在一起還不到兩個世紀,剩下的就是兩個世紀的混亂和分裂”。?“即使在最賢明的皇帝統治時期,帝國也沒有使農村地區的勤勞、勇敢、堅強的自耕農階層得到恢復。……以他們為主體的羅馬軍團是羅馬權力的基石”?。
公元476年,飄搖的羅馬帝國為日爾曼蠻族所滅。由于日爾曼人正處在原始公社解體階段,“必須設置一種代替物來代替羅馬國家,以領導起初大都還繼續存在的羅馬地方行政機關,……于是軍事首長的權力轉變為王權的時機到來了。”?在羅馬帝國的廢墟上出現了一系列的“蠻族王國”。在這些“蠻族王國”的相互混戰中,法蘭克人(日爾曼人的一支)在其首領克洛維的統率下,逐漸取得強勢地位,建立了墨洛溫王朝。但克洛維死后,法蘭克王國即出現亂局,國王有名無實。687年,宮相(國王的首席大臣)赫里斯塔爾·丕平重新統一了法蘭克。丕平之子查理·馬特在繼任宮相職位后,為了鞏固王國內部的統一,也為了強化王國的經濟-軍事力量以抵御阿拉伯人的攻擊,進行了土地關系的變革——實行“采邑”分封制,將向封主服兵役作為分封土地的條件。在查理·馬特時期,最高領主可以收回采邑,到了加洛林王朝?,采邑逐漸變為世襲。采邑制的實行暫時提升了王國的實力和王權的地位,但手段與目的二者之間的巨大張力不久就開始顯露了。采邑制“這一變革的特征表現為:為了統一帝國,加強帝國,將巨室與王室永久聯系起來,而為達此目的所選擇的手段,結局反而導致王權的徹底破滅、豪族獨立及帝國的瓦解”。?國王與受封的貴族之間的利益結構,使得實際掌握地方權力的貴族在經濟上截留中央王權的財源,在政治上滋長對中央王權的離心力。“正是在加洛林王朝時代,封建主義的形成邁出了決定性的步驟。”?也正是封建制度構成了加洛林王朝瓦解的真正原因?。843年,法蘭克王國一分為三(后來發展為德、法、意三個民族國家),實際上宣告了法蘭克王國的終結。從此,在歐洲地域再建大型政治-經濟組織的歷史基礎被嚴重削弱了。
法蘭克王國解體后,經過短期的過渡,西歐在十世紀已遍布封建小國;公元1000年后這塊地處歐亞大陸西端的偏遠區域已不再遭受外來侵略?,西歐在封建等級秩序中安定下來。國王與貴族之間的力量牽制使得“政府的實質是分裂的”?。“中世紀的政治概念是:財產和社會勢力授給人們統治的權力。……財產附帶著對社會義務的履行并使責任和特權聯系在一起。”?因此,在安定后的西歐,市民可以通過金錢贖買或武力抗爭從國王或封建領主那里獲得對城市的自治權利。城市自治權的確立使市民開始按照商品經濟的內在要求組織自己的經濟生活,這無疑孕育著革命的要素。隨著城市工商業的發展與財富的增長,在封建割據中形成的市民階層必然在開拓更廣闊市場的利益驅使下轉而成為反封建割據的力量。不過,相對于封建割據勢力,新興的市民階層的力量畢竟是弱小的。于是,通過支持、加強王權,創建統一的君主集權國家來消除封建割據便成為當時歷史條件下市民階層的現實選擇。但從整個西歐看,王權的地理范圍是模糊的,故創建統一的君主集權國家以消除封建割據的過程,同時是引發相鄰國家間的戰爭并通過戰爭確定國家疆界的過程;而國家走向統一與國家間爆發戰爭的交疊亦使形成中的西歐各民族加速了自身特性的歷史定型,從而產生民族-國家的新政治組合。與這些多重實踐進程相對應的思想進程,則體現為提倡人文主義、建設以民族語言文字為載體的民族文化的文藝復興運動,以及以世俗化、民族化為主旨的宗教改革運動。
當十六世紀英、法等主要的君主集權國家出現在西歐的歷史舞臺,近代西方國家的興起也就邁出了關鍵的第一步。君主集權的國家政權雖然本質上是非資產階級的,但王權依靠市民取得對封建割據勢力的勝利表明:從封建社會內部產生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作為對封建生產方式的否定力量已經存在了。國家政治分裂的結束所奠定的全國市場,客觀上為新生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成長提供了歷史機遇;而不依單方意志為轉移的西歐各君主集權國家(民族國家)相互間的競爭與挑戰,則促使各國君主奉行重商主義國策,鼓勵國內工商業發展和對外貿易的開拓。十七世紀,英國不斷壯大的資產階級打破了與封建貴族的力量平衡,過渡性質的君主集權政府體制由于其存在的社會前提的改變走到了終點。1640年英國資產階級革命爆發,經過半個世紀的反復,于1688年“光榮革命”后確立起立憲君主政體。與經濟、政治領域的重大變革相呼應,市場精神、民主-法治理念開始取得主流文化地位,形成新的文化傳統。由此,英國先于其它西歐國家構建起立憲的政府體制與市場取向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與以市場精神、民主-法治理念為內核的新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的雛形,這個雛形的互動結構又使英國先于其它西歐國家形成了從工場手工業向機器大工業躍升的強勁合力。18世紀60年代,英國第一個吹響了工業革命的號角。十九世紀中葉,英國第一個完成了第一次工業化革命,成為“世界工業中心”。
在英國的示范和壓力下,其它西歐國家根據自身的歷史條件,加快了資產階級革命和工業革命的步伐,在羅馬帝國廢墟上產生的長期處于虛弱狀態的西歐國家,異軍突起,率先跨過歷史的柵欄而成為近代國家的領跑者。
國家作為實然的存在,是由政府來正式代表的。政府無論看起來多么強大,都不是自我維持的自足實體。從根本上講,社會是政府的母體,是政府獲得賴以存續的源泉。而社會由于無法自我克服源于生產方式產生的利益矛盾與沖突,無法自我組織起來提供其正常運轉所必需的日益復雜的公共管理與服務,內在需要政府這一“和人民大眾分離的公共權力”?組織承擔對社會的統治、管理與服務職能。而政府也只有有效地對社會承擔了統治、管理與服務職能,維護了社會的正常運轉,才能持續地從社會獲得賴以存續的資源供給。
政府對社會的統治、管理與服務,是通過具體掌握和行使權力的公職人員(官吏)履行職責來實現的。公職人員和其他人一樣,具有自身的利益追求,如果缺乏有力的約束與監督,其手中的權力就會被當作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便利,其對權力的掌握和行使就會以是否獲利及獲利的大小為轉移,本應用于履行公職的權力就會變異為謀取私利的工具,有效履行職責也就無從談起;另一方面,公職人員履行職責是一項專門化并發揮能動性的活動,如果其履職能力不足,或能力足以勝任履職要求,但消極應對、懶政怠政乃至不作為,同樣會導致不能有效履行職責。
公職人員履行職責是在一定的政府體制中進行的,完善、優化政府體制是實現公職人員有效履行職責的基本途徑。不言而喻,政府體制是人為構建的,但人們并不能主觀地隨意構建政府體制,客觀上受到社會的規模和發展水平的限制。
在古代世界,生產力水平低下且發展緩慢,各國生產力發展水平長期均無明顯差異,以生產力發展水平和社會規模為基礎因素決定的國家間可用資源的對比主要取決于社會規模的大小。誰擁有更大規模的社會,誰就能擁有更多的可用資源,誰擁有更多的可用資源,誰就能擁有由資源轉化而來的更大軍事力量,誰擁有更大軍事力量,誰就能在古代世界以相互征戰為集中表現形式的國家間的競爭與挑戰中有更大的機會存活。生存壓力促使國家向大國或帝國演變。
大規模社會不是自然形成的,總是從某一中心地帶為發祥地擴展而來。開疆拓土只是第一步,最重要的是要能對擴展而來的疆域內社會有效承擔起統治、管理與服務職能,否則,擴展而來的疆域或者被他國侵吞,或者自行脫離,開疆拓土的成果將很快化為烏有。
受低下的生產力水平的制約,交通不便、信息不暢、經濟聯系松散,使大規模社會的人們無法有效組織起來,形成對政府公職人員尤其是最高掌權者進行剛性約束的社會力量,君主集權政府體制便成為具有必然性的現實選擇。所謂完善、優化政府體制,即是完善、優化君主集權政府體制。
顯然,這種以君主總攬大權又沒有剛性約束的政府體制,無論對其如何完善、優化,君主個人素質的優劣總是最為關鍵的。事實上,任何王朝的君主都不可能代代英明神武,總會出現昏庸無能之輩。改朝換代,是君主政治無法破解的困局。
然而,同樣是改朝換代,結果在中國與在西方國家卻大不一樣,對于中國而言是政治統一性的重建與延續,對于西方國家而言往往是政治統一性的終結與斷裂。著名全球史學家斯塔夫里阿諾斯指出:“在中國,……各個時期之間存在驚人的政治統一性。這種政治統一性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可歸因于中國文明具有獨特的現世主義,這一點可以從中國文明是世界文明中惟一的所有歷史階段都未產生過祭司階級的偉大文明這一事實中看出來。固然,皇帝也是祭司,他為了所有臣民的利益而祭拜蒼天,但是他所履行的宗教職責始終從屬于他的統治職責,因此歐亞大陸其他文明中存在的教士與俗人之間、教會與國家之間的巨大分裂,在中國并不存在。……中國人的經典都強調人在社會中的生活,尤其強調家庭成員之間、君臣之間的關系。這種對現世主義的強烈偏好為政治組織和政治穩定提供了一個穩固的根本基礎”。?
從根本上講,“歷史過程中的決定性因素歸根到底是現實生活的生產與再生產”?,“一切政府,……歸根到底都不過是本國狀況的經濟必然性的執行者。”?
中國古代正是由于有了以孔子為主要代表人物提出的與小農經濟生產方式相契合的現世主義的政治思想體系——儒家學說,漢武帝基于對治國之道有深刻的領悟,將之提升為國家意識形態,化作君臣和民眾共同的利益認知與價值取向,從而在君主集權政府體制與小農經濟生產方式之間形成相互支持的互動關系,構建起君主集權政府體制、小農經濟生產方式、以儒學為內核的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在此基礎上完善、優化君主集權政府體制,就意味著公職人員有效履行職責將圍繞維護小農經濟生產方式正常進行為核心而展開。這樣,民眾因小農經濟生產方式正常進行而安居樂業、各得其所;君主集權政府因小農經濟生產方式正常進行而持續地對從社會獲得賴以行動的資源,并由于得到民眾的認同和支持,用相對于從社會獲得的較少的資源就能有效地實施對社會的統治與管理,從而將部分資源用于公共服務,由此,形成政府與社會的良性互動,政府能長時間地有效承擔起對社會的統治、管理與服務職能。
西方國家由于并不存在中國那樣的與小農經濟生產方式相契合的現世主義的政治思想體系,即使存在某種思想體系,也是以宗教的面貌出現的,宗教指向的是天國而非現世,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因而不能構建起與中國類似的政府體制、生產方式、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在未建構這樣的結構的情形下,雄才大略的君主也可能以聚焦于維護生產方式的正常進行來完善、優化政府體制,也能使政府有效承擔起對社會的統治、管理與服務職能。但這是個性化的作為,隨著雄才大略的君主不復存在,也就人亡政息。
中國在秦漢時期成功地實現了擴展社會規模與在遼闊的疆域構建起君主集權政府體制、小農經濟生產方式、儒學學說為內核的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的動態融合,而在發生這種質變之前已有著相當厚實的歷史積淀,以至于中國先祖們偉大的歷史創造近乎于一種自然天成。
秦漢以后,當皇帝昏庸、吏治腐敗、自耕農流離失所,則爆發席卷全國的農民起義,在農民起義的烽火中,舊皇權消亡,新皇權繼起,通過改朝換代,君主集權政府體制、小農經濟的生產方式、儒家學說為內核的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得以復制,并總結前朝失敗的教訓,對君主集權政府體制予以補充完善,繼續維持對龐大疆域內社會有效的統治、管理與服務。而在王朝處于虛弱之時,如果遭受外敵入侵,由于這一互動結構對于中國大一統所具有的客觀績效及歷史的傳承已使之內化為以漢族為主體的中華民族特殊心里素質,外敵可以趁中國處于困頓之際入侵,卻無法按入侵者的方式對如此遼闊的疆域和眾多的人口實施有效控制,其結果只能是,入侵者要么在中國作短時的逗留而自動退出或被驅逐,要么在中華大地恢復君主集權政府體制、小農經濟的生產方式、儒家學說為內核的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甚至將這一互動結構擴展到入侵者本土而被完全同化,中國復歸強大。
歷史的腳步不會永遠停留在農業時代。中國也不會因為構建起以君主集權政府體制、小農經濟的生產方式、儒家學說為內核的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而長盛不衰。這個互動結構在支撐中國頑強地經受住來自內外的劇烈震蕩的同時,結構本身也日益超穩定化。“從葡萄牙在澳門建立貿易據點(1557年)到鴉片戰爭,將近三個世紀的大部分時間,中華帝國在經濟、政治、貿易、文化等方面都可以與任何新興西方海上勢力抗衡。……環視東亞大陸,只有中國一個國家如此長久地成功抵擋了西方的海上挑戰。說明古老中國的政治經濟結構是牢固的,這是處在工場手工業發展階段的西方商業資本主義難以撼動的。”?這也就導致突破小農經濟生產關系的新生產力的發展受到超穩定結構的全方位抑制,從而嚴重地阻遏新的更高層次的國家的支撐結構的演生。
反觀西方世界,羅馬帝國、法蘭克王國也曾極大地推進版圖的擴展,但它們或由于文明的積淀不夠,或由于歷史的創造力不足,或二者兼而有之,未能像中國那樣在遼闊疆域構建起適合農業時代的政府體制、生產方式、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無法像中國那樣頑強地經受住來自內外的劇烈震蕩而維持大國或帝國的延續。
當大國或帝國之路已無路可走,以中小型規模存在的處于貧弱狀態的西歐國家的一個潛在優勢是,其生產力的發展幾乎不存在結構性束縛。這為西歐國家開辟新的國家發展之路埋下了歷史伏筆。在內外的壓力同時也是動力的驅使下,當英國等國家借助特定的歷史條件,迸發出超凡的創造新時代的活力,率先構建起更高層次的立憲的政府體制、機器大工業與市場經濟相結合的生產方式、市場精神與民主—法治理念為內核的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在新舊時代交替的歷史時段,中國便不可避免地遭遇前所未有的總體性危機。
以鴉片戰爭為標志,中西方古代不同路向的國家發展在一個全新的時代,以特殊的方式相遇。中國在鴉片戰爭中軍事失敗的背后,是農業中國與西方工業國家國力對比的失敗,集中表現為農業中國的社會規模優勢被西方國家機器大工業的生產力優勢抵消并明顯超越;在更深層次上,是農業時代的中國的國家支撐結構(君主集權政府體制、小農經濟的生產方式、儒家學說為內核的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相對于更高層次的工業時代的西方國家的支撐結構(立憲的政府體制與機器大工業與市場經濟相結合的生產方式及市場精神、民主-法治理念為內核的新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的失敗。
但這并不意味著中國古代國家發展的成果已黯然失色或無足輕重,其中,最為寶貴的是歷史傳承而來的龐大疆域。
在漫漫歷史進程中國家以政府體制、生產方式、文化傳統相互作用的互動結構為支撐,擴展、鞏固、維持并最終傳承下來的疆域——國土面積,從長遠看,制約著國家力量增長的限度。國土面積與相應的人口數量構成一個國家所統轄社會的規模,國土面積制約著可承載的人口數量。國家所統轄的社會規模和社會的生產力發展水平最終決定著國家可從社會積聚的資源的多寡,決定著由源于社會產生的資源轉化而來的國家應對他國的競爭與挑戰的力量的大小。在當今,一個國家試圖以吞并他國領土來擴展疆域,即使不是絕無可能,也是極為困難,生產力的發展前景雖然無限廣闊,但對于國土面積狹小的國家而言,無論怎樣優化國家的支撐結構,都不可能憑生產力的先進性而擁有由社會規模與生產力發展水平共同決定的相對資源優勢及由此決定的相對力量優勢。“現在,只有那些具有洲際國土規模的國家,才能在大國層次上進行競爭。”?“20世紀及其后世界強國的規模條件”是“與廣義的技術條件同等重要卻更為難得的一個條件。所謂更難得,既是指一個巨大的民族共同體的萌生、形成和發展需要經歷多個世紀才能完成,……也是指能夠具備這樣的規模條件的國家必然寥寥無幾。……中國以及當代美國以外的其他一兩個‘洲級大國’成為未來世界強國的首要可能性或終級依據就在于此。”?近代以來,隨著其他國家與中小規模的西歐國家生產力發展水平的巨大懸殊逐步縮小,西歐國家獨領風騷的日子便一去不返,規模是其關鍵的制約因素。
當然,無論一個國家的社會規模多么龐大,如果未能構建起工業時代高質量的國家支撐結構,它不過只是一個放大了的弱國,即使一度依靠非常手段成為強國也無法長久持續維持強國地位而終將跌落。近代飽受欺侮的中國是前者的實例,二十世紀驟興驟亡的蘇聯是后者的實例。
中國作為當今世界屈指可數的擁有洲際規模社會的國家,具備難得的成為世界強國的必要條件。而中國要成為實際上的世界強國,從根本上講,必須構建起新時代的相對他國更優良的國家體制、生產方式、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這也是中華民族復興最本質的內涵。只有構建起這樣的互動結構,中國才能重新長期擁有相對強大的國家能力,有效應對他國的競爭與挑戰,在新的歷史時代開創、維持中華民族持久的興盛與繁榮。
構建政府體制、生產方式、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是以生產力現實的發展水平為其關鍵的動態條件的,而生產力的發展又是在政府體制、生產方式、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中實現的,生產力發展的實效受制于政府體制、生產方式、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所蘊涵的推進生產力發展的潛能。因此,在中國社會的生產力水平總體落后的客觀情勢下,以超凡的歷史創造力構建起本質上屬于工業時代的政府體制、生產方式、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以加速生產力發展,是中華民族實現偉大復興的基礎工程。
同時,自身規模超大、生產力水平落后、地區間發展不平衡、受西方國家及其主導的國際體系施加多方面影響的中國,要持續地實現生產力的加速發展,還要兼顧四大目標:第一,建立并不斷完善促進生產力加速發展的經濟體制;第二,吸納西方國家推動生產力發展的有益經驗為我所用,并克服西方先發優勢的壓力及附著其上的幻象的誘導;第三,統籌推進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態建設及地區間的協調發展,有效控制貧富差距,避免因生產力加速發展導致嚴重的結構性失衡而反過來阻滯發展,甚至使發展中斷;第四,化解既有強國隨著中國生產力的加速發展而對擁有龐大社會規模而呈現國力迅猛增長的中國加緊實施的圍堵與遏制,防止落入他國設置的困擾中國發展的迷局。在這個波瀾壯闊的進程中,中國共產堅強的、充滿歷史創造力的領導是一切關鍵的關鍵。一方面,黨是構建、優化支撐中華民族實現偉大復興的國家支撐結構的第一推動力和總攬全局者;另一面,黨也需在構建、優化這個支撐結構的同時將自己更好地內化到結構之中。這是中國國家的支撐結構具有相對優越性的根由,也是中華民族實現偉大復興后將比他國更長久興盛與繁榮的根由。
注釋:
①《尚書·湯誥》。
②周逸麟:《中國歷史地理概述》,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91頁。
③《論語·先進》。
④《論語·述而》。
⑤《馬克思恩格斯選集》,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卷,第149頁。
⑥高德步:《世界經濟通史》(上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201頁。
⑦《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78頁。
⑧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爭史》,第21頁,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
⑨[美]J·H·步雷斯特德:《文明的征程》,李靜新譯,北京燕山出版社,2004年版,第303頁。
⑩馬文·佩里主編:《西方文明史》上卷,第89頁,商務印書館,1993年版。
?[英]H·G·韋爾斯:《世界史綱:生物和人類的簡明史》(上),北京燕山出版社2004年第1版,第358頁。
?[美]J·H·布雷斯特德:《文明的征程》,李靜新譯,北京燕山出版社2004年版,第466頁。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卷,第152頁。
?751年,查理·馬特之子矮子丕平登上法蘭克國王之位,成為加洛林王朝的開國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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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佩里·安德森:《從古代到封建主義的過渡》,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3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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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湯普遜:《中世紀經濟社會史》(下冊),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32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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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殷弘:《國際政治與國家方略》,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73-74頁。
Distinction of the Development in Ancient China and Western World and Its Contemporary Enlightenment
Huang Qingji
The centralized state of great unification built by the Qin Dynasty is founded on the achieved civilization of the Pre Qin Period.In the following Han Dynasty,Confucianism adapt to mode of production of small agriculture economy becomes the national ideology so as to build the interactive structure of absolute monarchy,small-peasant economy and cultural tradition be of Confucianism as the core.This structure withstands shocks from inside and outside in the successive dynasties,being stronger and more powerful resulting in super stable structure.While the western countries with less structural constraints in the modern history construct the interactive structure of constitutional government,market economy and civic culture,the ancient China declines with regard to the modern western world.Modern China provided with super social scale inheriting form history is expected to become one of the world powers.However,to transform the ideal into reality requires to build the structure of interactivity better than the western world comprised of government system,production mode and cultural tradition.In sum,this is the key point of the revival of the Chinese nation.
State;Supporting Structure;Productivity;Social Scale;Development
C912.3
A
1009-3176(2016)05-004-(8)
(責任編輯 陶柏康)
2016-7-15
黃清吉 男(1969-)西南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教授 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