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亞楠
今年的除夕,賈平凹一家照舊回了老家陜西省丹鳳縣棣花鎮。依照那里的風俗,賈品凹去祖墳上點了燈,燒紙焚香。以前父母在的時候,他和妻兒總能在鄉下住上幾天,可這次沒有多住,因為“鄉下太冷,人又重感冒了”,就在當夜返回了西安。
如今的家鄉讓賈平凹很是欣慰,“美麗又熱鬧”,這幾年經政府改造,古鎮變成了旅游景點,每天能接納上萬人到那里去。這些天,圍繞春節期間返鄉,與農村有關的話題成為熱門。賈平凹告訴記者,那些文字他也在看,他的態度是,“農村有好的也有不好的,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東西肯定不一樣”,就像他覺得棣花鎮是好的,可他去丹鳳的南北二山區采風,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賈平凹感受最深的是農村的衰敗。“幾乎看不到人,家家門上掛鎖,隔門縫望進去,院子荒草半人高。房屋因無人居住,有的已塌了,有的正在塌。人都進城打工了,尤其是年輕人,有的在城里站住了腳,有的還飄蕩在外,但就是都不回去了。人越來越少,好多地方就并了鄉,并了校”。
“或有許多政策讓建設新農村,可沒有人,誰去建?現在的問題是沒有農民,農村人沒有農村人的心。”《秦腔》后,鄉土的衰敗幾乎成了賈平凹的心結。他在《帶燈》里將鄉村現實生動呈現,在《老生》中以古老情境反照當代。而到了最新的作品《極花》,他開始關注偏遠鄉土那些光棍問題所衍生出的新時代買賣婚姻。
《極花》的故事十分簡單,講被拐賣到西北高巴縣圪梁村的一個名叫胡蝶的女孩,小說寫了她的見聞感想、遭遇處境及她的反抗與逃離。賈平凹告訴記者,《極花》取自真實事件,案件情節遠比電影緊張,但他無意只寫一個拐賣的故事。他以小說為新聞事件賦形,為的是揭開時代面影,挖掘拐賣之地的生存狀態,探究人性的“褶皺”。
“這件事像刀子一樣刻在心里”
“人走了,又回那里去了”。
說這話的是賈平凹的老鄉。十年前,這位老鄉在自家出租屋里向賈平凹訴苦。老鄉的女兒初中輟學后從老家來西安和收撿破爛的父母僅生活了一年,便被人拐賣了。父母整整三年都在尋找,好不容易經公安人員解救回來,半年后女兒卻又回了那個被拐賣的地方。
后來賈平凹弄明白事情緣由。那個女孩回來后,經媒體報道使社會上知道了她就是被拐賣者,因不堪“圍觀”暴力,女孩不再出門。老鄉擔心女兒,便托人說媒,想將她嫁到遠地。但就在他和媒人商量的時候,女孩不見了,留下個字條,說她還是回那村子去了。
事情是這個結局,“連鬼都慌亂”。
女孩回去的村子,老鄉也去過,“在高原上,風頭子硬,人都住在窯洞里,沒有麥面蒸饃吃”。可以想象女孩當時都受了些啥罪。賈平凹采風去過甘肅定西,去過陜西榆林的橫山和綏德,也去過陜西咸陽北部的彬縣、淳化、旬邑。每當他在高原的坡梁小路上看到挖土豆回家的婦女,就會想到那個女孩,“想象她怎么個活法”。這事他沒跟任何人提起過,十年來,它像刀子一樣刻在他心里,“每每一想起來,就覺得那刀還在往深處刻”,以至于當他走在街上,常常就盯著人群看,有時甚至會懷疑起了某個人。“家里來親戚帶著小兒,我送他們走時,也一定是反復叮囑把孩子管好”。
一留神起來,賈品凹覺得這個年代這樣的事情太多。“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總能看到貼在各處的尋人啟事,尋得又大多是婦女和兒童”。那位老鄉的女兒被拐賣后,賈平凹還去過一次某市公安局,他了解到,這里每年被拐賣的婦女、兒童的具體數量無法得知,因為是不是拐賣難以確認,但備案的失蹤人口多達數千人。這讓他目瞪口呆。
賈品凹想寫寫這個故事,但十年里卻一個字都沒有寫:“怎么寫呢?寫我那個老鄉的女兒如何被騙上了車,當她發覺不對時竭力反抗,又如何被毆打,被強暴,被威脅著要毀容,要割去腎臟,以及人販子當著她的面和買主討價還價?寫她的母親在3年里如何哭瞎了眼睛,父親聽說山西的一個小鎮是人販子的中轉站,為了去打探女兒消息,就在那里的磚瓦窯上干了一年苦力,終于有了線索,連夜跑100里山路,潛藏在那個村口兩天三夜?寫他終于與女兒相見,為了緩解矛盾,假裝認親,然后再返回西安,給派出所提供了準確地點,派出所又以經費不足的原因讓他籌錢,他又如何在收撿破爛時偷賣了3個下水蓋被抓去坐了6個月的牢?寫解救時全村人如何把他們圍住,雙方打斗,派出所的人傷了腿,他頭破血流,最后還是被奪去了(他女兒的)孩子?寫他女兒回到了城市,如何受不了輿論壓力,如何思念孩子,又去了被拐賣的那個地方?”
賈平凹告訴《方圓》記者,他實在不愿只寫一個純粹的拐賣和解救的故事。“這種事情在中國太多太多,別的案件可能比它更離奇兇殘”。他關注的是老鄉女兒回到的那個村莊,解救老鄉女兒的時候,老鄉被當地村民瘋狂地堵截,村民們高喊著,“為什么我們就不能有老婆?買來的13個女人都跑了,你想讓這個村子滅絕啊”。
“為什么要買媳婦?這背后肯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賈平凹說,“小說就是要寫這生活的黑白之間,人心里極難說出來的東西。”
“前現代”的中國場景
窯洞外大院子的邊沿,陜北人習慣把它叫“鹼畔”。坐在土窯洞里向外張望,門外盡是馳奔的梁峁。在這種環境里過日子,“會感到憋屈”,莊戶人家必然滋生熱望。只是《極花》里的圪梁村人企盼的不是別的,是能擁有可以為他們傳宗接代的女人。為此他們不敢在窯前栽木樁,怕應驗“將不再有女人”的說法,有人為了擺脫寂寞,甚至請石匠鑄造石女解悶。
賈平凹到過一些這樣的村子,“那些各方面條件都落后的偏遠區域,村子里幾乎都是光棍”。他見過一個跛子,給村里架電線時從崖上掉下來跌斷了腿,他說:我家在我手里要絕種了,我們村在我們這一輩就消亡了。賈平凹無言以對。他這樣想,在一次次的打拐行動中,人販被重判,英雄被表彰,卻沒誰會去理會城市奪取了農村的財富、勞力甚至女人。
《極花》里,那些沒能力也沒錢的男人剩在圪梁村里,村里生產一種蔥,叫“血蔥”,男人吃后特別有欲望,卻永遠沒有女人來發泄欲望。他們窩在村里,“如同殘山剩水的瓜蔓上開著的不結瓜的荒花”。作家借《極花》中買走女主人公胡蝶的村民黑亮之口吶喊道:“國家發展城市,城市就成了個血盆大口了。吸農村的錢,吸農村的物,把農村的姑娘全吸走!”——在此種情境之下,小說中圪梁村人的“反抗”便顯得意味深長起來。可以說,拐賣婦女,是這個村子對城市化的絕望的反抗。為此,賈平凹以一個叫“胡蝶”的被拐賣來的女子的所看所想,展開對圪梁村之所以淪為罪惡之地的探索。
小說塑造的圪梁村是一個被評論家稱為“保存著‘前現代場景”的鄉村:原始蠻荒,天災不斷,只有破爛的土窯洞和長著消化器官和性器官的光棍。在那里,女性像牲口一樣被販賣蹂躪,所囚之地老鼠橫竄,一天三頓都是土豆。
與此同時,城市化的影響加速著鄉土的衰敗。大量外出打工者削弱了這個村莊的生機,而剩下來的村民摸索生財之道:賣醋者在醋中摻水;人們用“極花”冒充“極草”來賣;所有的人都在覬覦血蔥的經營權。他們偷奸耍滑、唯利是圖,致使心靈變異。在被拐賣的胡蝶眼中,村人喪失淳良本色,如同山間動物。
除此之外,鄉村的淪陷還體現在基層社會的權力失衡與扭曲,這個問題在賈平凹三年前的作品《帶燈》中表達得尤為充分。到了《極花》,村長的霸道顢頇與以智者“老老爺”為代表的超越法律的內部宗法關系形成鮮明對比:村長好色膽大,隨意調戲并占有婦女;村里人互起爭執,想到的卻是跑去找老老爺賠罪。小說中,老老爺的形象十分重要,他代表著“鄉村倫理及其信仰世界的堅守”。對于這種設計,賈平凹告訴記者:“中國農村是歷史逐漸形成的,它就應該有它維系和自我修復的東西。”
賈平凹認為,一般而言,有四條線共同在村子里起作用,一是基層政權,一是法律,一是宗教信仰,一是家族。“但當這些東西都起了變化,廟沒有了,家族關系淡了,法律也因為地方偏僻而顯得松懈,各種組織又不健全”,農村的無序便會產生,到那時,一個真正的“圪梁村”也就形成了。
我不知道鄉土的將來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圪梁村拐賣人口屢見不鮮,賈平凹卻未將此地寫成一個純粹的“極惡之地”,筆墨間,他對以黑亮為代表的一些村人反而給予了同情和寬容。
“施害者”黑亮其實是一位比較靠譜的農村青年,他勤勞善良,在手頭拮據之時還不忘給胡蝶添燈油買白面,掙了錢后交給胡蝶,被胡蝶罵后獨自哭泣。而作為鄉村智者的老老爺,其實成了胡蝶心理治療的疏導師,使胡蝶感受到了圪梁村的美好善意。此外,胡蝶還建立了和剪紙娘子麻子嬸以及同病相憐的訾米之間的友誼。
如此可看,圪梁村并不只是“黑暗一團”,而是作家營造出的一種復雜豐富的生態。主人公胡蝶就是在這種環境中完成了她自身的轉化:她原是農村女孩來到城市,靠母親撿垃圾維持生計并供弟弟讀書。她喜歡小西服、高跟鞋和隔壁的大學生青文,渴望賺錢,自認為已經變成城里人。但她第一次找工作就被拐賣了,又回到了農村。她被黑亮買走,從一開始的消極抵抗,到逐漸認識了老老爺、瞎子、麻子嬸、訾米等人,最后又懷孕生子,漸漸融入到圪梁村。胡蝶領悟到:“正因為自己厭煩著村里人,所以這些人才這樣丑陋,正因為自己不愛這里,所以眼前的一切都混亂著、顛倒著、齷齪不堪著……”
“胡蝶本應該像祥林嫂般見人就控訴被拐賣后的屈辱和被解救后的傷害,但她終究在黑亮一家的感情中完成了身份與文化認同,控訴也化為了絮絮叨叨”。——這種轉化其實也是作家本人的變化。之前在賈平凹的作品《六棵樹》中,那株癢癢樹一旦移入城市就失去了根和生命。但到了作品《極花》,蟲草“極花”在冬天是蟲到了夏天卻開花,蟲草間可互化,寓意女主人公如“極花”一樣完成了她在城鄉間的定位。
小說結尾,胡蝶在是否接受救贖逃離圪梁村間猶豫,她做了一場長夢,夢見跟母親回到了城市,卻在城里遭受了更大的心理壓力,成為了被“圍觀”的對象。沒有退路的胡蝶只好選擇坐車回了圪梁村。
后來,醒過來的胡蝶趕到村口赴約,卻不見母親的蹤影,原來所有的救贖不過是夢一場。胡蝶變成了紙片人,飛貼在窯洞墻壁上,故事最后是一個開放性的結局。
《極花》討論的是最后的鄉土和最后的農人如何在當下生存下去的故事,而在胡蝶身上所賦予的無處皈依的撕裂感和漂浮感,是賈平凹對轉型之下社會現實既無序亦無解的認識。此前,就有人曾批評賈平凹不是一個“堅定的鄉土文化守望者”,“他的姿態是猶豫和不徹底的,內涵也有著矛盾和猶疑,折射出他內在文化態度的迷茫和困頓”。賈平凹告訴記者,現今的狀況他當然無法預料,作為一個書寫鄉村40多年的作家,他知道它的過去和現在,卻不知道它的將來。
“認同”是小說的關鍵詞
蘇軾是賈平凹最敬仰的人,其人其文帶給他很大的影響,“他的一生經歷了那么多艱難不幸,而他的所有文字里竟沒有一句激憤和尖刻”。賈平凹認為,大轉型期社會的諸多矛盾注定了文學作品中會有太多的揭露和批判。但為何“寫惡的東西都能寫到極端,為什么寫善卻從未寫到極致”?
學者施戰軍認為,《極花》隱現著賈平凹寬憫的情懷和人性的立場:“胡蝶這個人物連接著黑亮這樣的光棍漢的生活夢想,也連結著麻子嬸、訾米等女性共同體,還連結著老老爺這些前輩人。古老鄉村的天地觀、生命觀,蒙昧不覺中的良善與憨厚,都經過‘受害者的噩夢與奇遇相伴的身心之旅,成為有寄托的‘極花。”
“胡蝶不一定是要‘認命才能達到與現實的和解”,賈平凹認為,“能夠得到認同更重要”,“人的煩惱和痛苦往往來自不了解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如果城市讓胡蝶無所適從,圪梁村的人情風物或可予她安慰。
寫完《極花》是在2015年7月的一天,彼時賈平凹的窗前正下著“整個夏天最厚的一場雨”,在等家人的間歇,他腦海突然浮現出了蘇軾的一句詩,“滄海何嘗斷地脈,朱崖從此破天荒”,這是當年蘇軾希望珠崖書生唐某能夠中舉,從此結束海南無舉人的尷尬歷史時所題。
“一些問題由來已久,很深重,覆蓋面很廣,但總會有合適的人和政策以及時機,去真正解決它們。”賈平凹說。(特別感謝賈平凹文化藝術研究院給予本次采訪的大力支持)
賈平凹
陜西丹鳳人,當代著名作家,現為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陜西省作家協會主席。代表作有:《高老莊》、《懷念狼》、《秦腔》、《廢都》、《帶燈》、《老生》等。作品被翻譯出版為英、法、德、俄等20多種文字。作品曾獲美國飛馬文學獎,法國費米娜文學獎、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等。2012年獲“最具國際影響力的中國作家”獎,2013年被授予“法蘭西金棕櫚文學藝術騎士勛章”。賈平凹是當代中國可以進入中國和世界文學史冊的為數不多的著名文學家之一。(攝影|王立志)
《極花》
《極花》講述了一件發生在中國西北的婦女拐賣事件。一個從農村隨撿破爛的母親初到城市不久的女孩胡蝶,無意間落入人販子手中,幾經周折被賣到西北的一個閉塞山村,從此開始了一年多的被囚禁生活。
胡蝶在那里經受了種種折磨后,公安部門營救了她,然而她的命運卻因此而徹底改變,沒完沒了的采訪、周圍人的冷嘲熱諷內心,都讓她變得性格孤僻、少言寡語,為逃避這樣的折磨,她選擇回到被拐賣的地方。
《極花》是一部具有現實提問能力的文化味道濃郁的長篇小說,作家將貧瘠之地寫出了人性物理的豐饒和時世生存的紛繁,除了對人物的細心描寫,還有對基層人群的體恤和對鄉村困境的探察,也有對博物志、風俗志式的“地方性知識”譜系的精妙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