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長虹/
縱觀世界有成就的藝術家在其藝術實踐過程中都有一個明顯特征,他們極其重視作品的演練及小稿的研究過程,這既是繪畫經驗的不斷積累,也是繪畫思考方式的理性認識和篩選過程。同時,在這種不斷循序漸進的繪畫過程中藝術家的創作技巧得以提升,更重要的是有使思考和演練成為繪畫哲學的可能。藝術家通過不斷地演練作品并對繪畫內部和外部關系及其成因有所發現,以確定其工作方向和目標。目前在中國藝術教學和個人藝術實踐活動中,對這個問題的理解存在著一定的誤區,多體現為缺少對作品目標的把持或認為有了文本和觀念其他都是技術上的事,或認為創作只是對生活的簡單的速寫和記錄。因此筆者認為有必要闡明,演練是藝術家對作品終極需要的一種理想和追求,藝術家往往以小稿的方式推導演練出作品的具體形式,也就是說,繪畫思考最重要的內容是確定語言和形式的生成。那么繪畫作品的演練及小稿的重要性和意義由此產生,對此問題筆者從以下幾方面入手闡釋。
原型在文化意義上有兩重內涵,分別是自然原型和人文的原型。自然原型是指自然狀態的原始特征,如藝術學院使用的模特、寫生的自然景物等等。而人文的原型是指藝術家通過作品消化后的原型,用于為以后的藝術家架構思想及觀念,例如塞尚、馬蒂斯這樣藝術家。這里提出的兩個原型,其意義在于,無論是寫實繪畫還是抽象繪畫都存在這兩個基礎,說明形式和形態的生成不是偶然的,而作品越是清晰的有條不紊的表達越需要心智的清明。更進一步理解是自然要在藝術家的手中重生,藝術要在藝術家手中獲得意義。按此思路,一個藝術史上的最重要的人物馬蒂斯的出現為我們在20世紀困境中的藝術找到了答案,即“濃縮”“簡化”,這是造型時代的馬蒂斯的偉大創舉。他非常重視形態提取的自然基礎,因此他認為造型的意義就是斗爭,通過與自然的交流磨礪重整自然以獲得新的平衡。這也意味著他要從自然中獲得造型的本質特征,從而獲得看點和有效的藝術方法,并對自然進行全面的解讀,以獲其繪畫的真實性,進一步分離傳統的看點。以至后來馬蒂斯回憶他向羅丹請教時羅丹告知他的“警言”,而此時的馬蒂斯早已和他的工作方向背道而馳,羅丹也的確沒有意識到他作品預示的方向。這里我們還應注意原型的另一點是他對塞尚的研究,他是馬蒂斯的精神之父。他看到塞尚造型的意義和原型實質,繼續以先師為榜樣,擴展對自然的看點以及對塞尚本質的重新解讀。塞尚的藝術密集而有方向性,節奏性的斜筆觸契合到一個幾何意義的形態上,而馬蒂斯則采用平涂法以及大塊的結構對位法展現繪畫的音樂性質,前者是教堂中的管風琴,莊嚴靜穆,后者舒適、清澈、華麗,是一把舒適的搖椅。
的確,這是“塞尚的神明”的啟示,也表明塞尚與自然的關系,馬蒂斯與塞尚的關系從此獲得一種新的聯系。馬蒂斯說:“塞尚有那么長久而那么一貫的猶豫不決,對此我們不應感到奇怪。就我而言,每當我站在畫布前時,我都覺得自己像是初次畫畫似的,塞尚有著比別人更多的可能性,他必須組織自己頭腦的東西,你知道嗎,塞尚是繪畫的某種神明。”以至馬蒂斯在不同的場合下提到塞尚的《三浴女》,這件作品是他在處于困境時買下的,他也進一步說,《三浴女》在跟隨他的全部的藝術生涯的過程中,像神明一樣地給予他啟示,重新點燃了他的目標和確定性。而這種聯系及它的實質是原型與藝術精神的再延續,進而馬蒂斯的作品的新的組合關系由此產生。其標志是,形體更簡化,結構更清晰,色彩更直接,繪畫本體更純粹,也就是說馬蒂斯通過對自然的縝密觀察導出了繪畫的形式及形式的真實性。他的繪畫有一種內在成長的力量,自然精神和藝術精神融為一體。概括起來馬蒂斯的原型積累有四點:一、塞尚的造型觀;二、東方藝術;三、自我與自然的重新組合;四、繪畫的音樂性質。這個方向的確定在今天的藝術家實踐中所產生的影響仍是不言而喻的,它從中糾正著我們混亂的思維和模糊的判斷,也預示著21世紀的人文更加復雜,更加缺少哲學的指引,以至大量的藝術家在困境中游離,在自我和市場中迷失方向,由此馬蒂斯作為20世紀的造型大師毫無疑問是座歷史的豐碑,所形成的馬蒂斯繪畫哲學的影響一直存在并擴展著。
很多畫家高產勤奮,畫了大量速寫、素描(中國式的細化和區分),但仍找不到藝術的方向,只是無休止的肌肉重復,以為量大了熟練了問題就解決了,實際上這是誤區。前面我們探討了原型的重要性和意義,這里我們要解決在自然和繪畫中如何看的問題。馬蒂斯所有的繪畫都是研究性的,在西方的藝術史記載中觀察自然也是在規則中進行的,我們稱之為科學精神。它的好處在于可發展藝術的邏輯精神和在系統中完成觀察和認知,這種認知習慣通常是不同階段要解決不同的問題。我們知道馬蒂斯畫了大量的變體畫,以獲得一個完美的藝術經驗,這其中,要解決繪畫不同性質的組合關系,推導出繪畫的理想狀態,就像馬蒂斯所說,“你必須和事物一起成長”。這時小稿所起的作用實際是一種精神推進,很多已完成的作品都有這樣的經歷,因此小稿的推導演練在于發現問題。
就目前藝術家的狀態和工作習慣而言,有相當一部分畫家缺乏小稿演練的研究習慣,精神與語言分離。我們無法區別和感知藝術語言本身的含義,實際上是觀察和看點沒有轉換,更多的情況是從喜歡的藝術家的表面度測,這對于藝術精神的體驗來講是退步的表現。拿著照片畫畫似乎是中國畫家的集體記憶,這說明小稿的演練對于一個從事藝術的人來說是多么的重要。
2015年的某一天,我和畫家孔千聊了很多關于素描的問題,其實談的是他作品研究的稿子,有風景也有人物,其中有些是反復出現的,主題相似而形式不同。繪畫中的形體造型就像心理日記,更有形體意味和形體暗示在里面,表明了他對繪畫的理解和研究方向。他說以這樣的方式研習繪畫問題已有數十年的經歷,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過程,但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下,然而認真地分析他的繪畫線路和思考仍是很有意味的事。孔千的作品線索是把造型、歷史、心理、象征共同擰結在一起,是把心理研究和造型意味并在一起,以一種獨有的體驗和面貌出現。有時是通過繪畫解決看點上的轉化,用以發展一個局部含義,其中一些局部上的看點很特殊,有造型和語義的雙重安排,他經常通過繪畫加強對這種語義的強調。孔千的作品內部有一種語義上的艱澀感,它隱含著一種持續不斷的力量。他自己更認定是他世界里的經歷和救贖,如此堅持自己的觀點不僅豐富了語言,而且使繪畫方向更明晰,但更多的時候是用小稿發展大型作品,其成效令人稱贊!
因此繪畫準確的含義勢必是通過藝術家看點的改變而改變,不了解這一點,你就不能發現藝術家的形式訴求所隱含的秘密,也不會發現不同的藝術家的藝術思考和線路是不同的。恰巧我們應該有更多的時間探討這些問題,更深入地理解繪畫實質與人的精神是怎樣的關系。曾幾何時我們也注意到不同藝術家的精神來源的問題,像馬蒂斯追問塞尚時感到的困惑,抽象表現主義畫家羅思科面對馬蒂斯時也同樣存在困惑。進而不同的精神軌跡其精神來源是不同的,發展到個人就是精神體驗和高度,所以以小稿的方式演練會把繪畫的直覺與啟發整合并擴展出來,使藝術真正地成為具有方法論的哲學。它不僅是每一個藝術家讀解不同精神狀態的必修課,而且在有效地指導著我們的實踐。
我們知道,西方藝術家以獨立藝術家的身份居多,以馬蒂斯為例,他曾辦過私立藝術學校,后來覺得教學和發展藝術是兩回事,于是毅然棄之。中國目前體制畫家和獨立藝術家的區別在于前者有依附的體制需求,在藝術理解和訴求上有學院的特征,精神狀態相對保守,以語言性探索為主,更多的是處理一些問題的假設,因此精神銳度不夠。在教學上觀點老套,知識結構斷層,習慣性地跟風,無獨立的思想及觀點,在研究方法上缺乏創造性,基本上屬于在技術和思想上原地打轉。思想行為與社會脫軌,實際是一種自我發展中的自障。所以,使小稿成為有效的工作方法與習慣,對于教學和獨立藝術家來講都非常重要。特別是學院畫家,長期的重復性教學活動使認識更加表層化,加之樣式化的學風損害了人格的健全,藝術精神全無,想來可悲!因此有計劃、有條不紊地工作可以幫助學術研究進入不同的階段,解決不同的問題,在不斷的小稿演練中發展作品的深度,這仍是一項積極而緩慢推進的工作。我們還應知道,很多藝術家是為了藝術精神的理想傾注了一生的精力,進行了幾乎和生命一樣長的語言探索與語言錘煉的艱辛過程。他們通過無數次語言試練、反復,最終確定他們的藝術哲學和觀點,這仍是意味深長的經驗。無疑,正是通過對馬蒂斯的精神世界的理解和認知,我們會找到屬于自己的藝術道路,并與大師的精神會合。
至此,我們還要意識到,大師并沒有走遠,所有偉大的精神都是高度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