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瑩
董秋斯翻譯批評思想初探
陳瑩
董秋斯是我國現(xiàn)代杰出的翻譯家,在翻譯實踐和理論方面都成績卓著。他是我國最早呼吁建立翻譯批評與自我批評的第一人。即使在當代,其翻譯批評思想對于我國翻譯批評理論建設仍具有很大的價值。
董秋斯;翻譯批評;翻譯思想;翻譯理論
翻譯批評是連接翻譯理論和翻譯實踐的紐帶,它不僅協(xié)調翻譯理論和實踐之間的關系,還起著矯正、推動實踐和豐富、完善乃至修正理論的作用。我國翻譯批評歷史源遠流長,有學者認為最早的翻譯批評文字可以追溯到三國時期,但相較于翻譯理論和翻譯史的發(fā)展而言,翻譯批評的發(fā)展卻緩慢而滯后,一直到20世紀50年代才進入一個蓬勃的發(fā)展時期。《翻譯通報》雜志成為當時最重要的翻譯探討和研究陣地,魯迅、茅盾、董秋斯及焦菊隱等人意識到翻譯批評的重要性,大力倡導發(fā)展翻譯批評思想。四、五年間,在這一雜志上刊登了七、八十篇有關翻譯批評的文章,蓬勃發(fā)展之勢可見一斑。由于歷史的原因,從1954年《翻譯通報》停刊到改革開放,翻譯批評進入一段漫長的停滯期;從1978年到20世紀80年代,翻譯批評恢復其緩慢的發(fā)展,相關的文章數(shù)量有所增長,但多以“感想式”或“挑錯式”為主,有關翻譯批評的理論探討和宏觀評述較少;直到20世紀90年代,國內較為系統(tǒng)的翻譯批評研究才開始出現(xiàn)。[1]縱觀我國翻譯批評發(fā)展史可見,翻譯批評發(fā)展的緩慢與滯后是其必要性與迫切性未得到譯學界充分重視的結果。
董秋斯在20世紀四五十年代我國翻譯批評蓬勃發(fā)展時期,相繼發(fā)表了一系列倡導翻譯批評的文章,提出要開展“建設性”的翻譯批評,并指出了翻譯批評的重點、標準、方法,但卻沒有得到譯學界的足夠重視。實際上,董秋斯的翻譯批評思想對于現(xiàn)在我國翻譯批評理論建設仍具有很大的價值,對當今翻譯界存在的種種不良習氣仍具有積極的指導作用。
(一)社會因素
社會背景在翻譯活動中起著重要的作用,董秋斯翻譯批評思想的形成與其當時所處的社會背景息息相關。翻譯家在長期的翻譯實踐中形成的獨特的翻譯理論觀點會不自覺地滲透到其具體翻譯的評論中去。要追溯董秋斯的翻譯批評思想的形成就必須看其當時提出這一思想所處的社會背景下所進行的翻譯實踐。
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面臨著內憂外患——中華民族與外國侵略者的矛盾以及尖銳的國內階級矛盾。這一時期,通過傳播反帝反封建思想喚醒廣大人民群眾革命民主意識成為我國革命知識分子當務之急的社會使命。在這期間,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文學翻譯熱潮。魯迅、茅盾、瞿秋白和許許多多進步知識分子都投身到其中。當時的翻譯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引進新思想,建設新文化。在這種新思潮的影響下,以翻譯現(xiàn)實主義和馬克思主義作品為主流,一方面認為能通過現(xiàn)實主義作品真實地反映社會問題而引起讀者的強烈共鳴,揭示人民痛苦生活的根源,喚起國人的民主意識,從而激勵他們投入到革命斗爭中爭取民族解放;另一方面現(xiàn)實主義作品也為我國新文學樹立榜樣。董秋斯的翻譯實踐也多是以現(xiàn)實主義流派作品為主,不僅直接翻譯了一些英美國家進步民主的作品,還間接地翻譯了許多俄國和其他非英語國家的作品。他倡導翻譯必須能夠指導生活,服務社會。從董秋斯求真務實的翻譯實踐精神可以看到一個翻譯家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這和他提倡開展“建設性”的翻譯批評的態(tài)度是一脈相承的。
(二)個人因素
董秋斯翻譯批評思想的形成,一方面來自魯迅先生對他的影響,另一方面來自他長期的翻譯實踐。魯迅先生對中國文學翻譯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不僅如此,他還熱忱地幫助和扶持年輕一輩,董秋斯就是其中一位。首先,董秋斯選擇翻譯這條路是和魯迅有直接關系的。在20世紀30年代,左翼文學在上海文藝界興起。當時的知識分子推崇以文藝的形式來表現(xiàn)社會生活,很多人希望魯迅能寫一些反映革命斗爭的作品,魯迅則以對所要寫的領域知之甚少為由而拒絕。魯迅這種嚴肅的寫作態(tài)度給董秋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經過深思熟慮后,他放棄了文學創(chuàng)作,轉向翻譯領域。其次,董秋斯很注重翻譯材料的選擇,這很大程度受到魯迅的影響。他贊同魯迅的文藝觀,主張為人生的文藝,反對“為文藝而文藝”,這也是他翻譯選材恪守的原則。再者,董秋斯提倡直譯,主張翻譯要忠實于原文,他的譯作《大衛(wèi).科波菲爾》一直被國內視為直譯的代表。他這一思想的形成最早是受魯迅影響的。五四運動后,許多新文化人主張摒棄文言文,大力提倡白話文,提出白話應向“歐化”開放。魯迅認為翻譯外國的作品是為了“產生中國的新文學”,他說:“翻譯不僅要輸入新的內容,還要輸入新的表達法,所以翻譯應當“裝進異樣的句法去,古的,外省外府的,外國的,后來便可以據為己有。”[2]董秋斯是贊成魯迅的這一觀點的,他提出了“中國文學傳統(tǒng)和我們所需要的新文學,中間有一段很遠的距離……”[3]“主要是通過翻譯,學習外國的文學,以滋養(yǎng)我們自己的文字”。[4]由此可見,董秋斯在形成自己的翻譯批評思想過程中,受魯迅先生的影響頗深。
翻譯批評來源于翻譯實踐,所有翻譯批評的作品都是以翻譯實踐為中心的,董秋斯翻譯批評思想的形成來源于他豐厚堅實的翻譯實踐基礎。作為一名翻譯家,董秋斯翻譯了許多優(yōu)秀的外國文學作品,包括蘇聯(lián)、英國、法國、德國、意大利、挪威、匈牙利、瑞典、比利時、愛爾蘭、保加利亞、以色列及其他國家上百萬字的作品。他的代表作有:狄更斯的《大衛(wèi)科波菲爾》,愛爾文.斯通的《杰克.倫敦傳》《馬背上的水手—杰克.倫敦傳》,列夫.托爾斯泰的《戰(zhàn)爭與和平》,列昂諾夫的《索溪》,恩格斯的《卡爾.馬克思—人.思想家.革命家》,奧茲本的《精神分析與辯證唯物論》,斯坦貝克的《相持》等。他曾擔任《翻譯通報》《翻譯》《世界文學》等刊物主編、上海譯協(xié)主席、中國作協(xié)編審等職務,為我國的翻譯事業(yè)做出了杰出的貢獻。
董秋斯所有的翻譯活動都是為國家、人民和社會進步服務的,在長期的實踐中董秋斯清楚地意識時代需要什么樣的翻譯,需要什么樣的翻譯批評思想,這些就成為了他的翻譯批評思想構成的奠基石。
20世紀50、60年代,我國翻譯界面臨兩個主要問題:一是翻譯的無計劃、無組織狀態(tài);二是粗制濫造的譯作充斥市場。[5]對此,董秋斯率先提出了翻譯批評的重要性,并在《翻譯通報》上積極地倡導這一思想,《翻譯通報》是當時翻譯界主要的討論陣地。
(一)建設性翻譯批評
1950年8月在《翻譯通報》上發(fā)表的《怎樣建立翻譯界的批評與自我批評》一文中,董秋斯針對譯者由于思想認識上的誤區(qū):文人相輕和個人主義所造成的“失敗的批評”,[6]提出了“建設性翻譯批評”的構想和七點具體的實施方法,其中包括翻譯批評要分清對象,找重點,掌握原則,推薦成功的經驗,建立正確的理論,講求說話的態(tài)度和側重作風問題。[7]他在“翻譯批評要掌握的原則”中還闡明了“建設性翻譯批評”的科學內涵,即通過若干典型的例子,解決翻譯工作中一向未能解決的原則性問題。他指出“挑剔的翻譯批評”對翻譯本身無益,僅僅展現(xiàn)了批評家的博學和聰明,這不是我們需要的批評。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以上提到的“建設性翻譯批評”,[8]因為這些問題的解決能夠推進我們的翻譯工作,保證翻譯事業(yè)的向前發(fā)展。
(二)翻譯批評的標準
董秋斯在《翻譯批評的重點和標準》一文中指出,翻譯批評的根本困難在于兩點,一是“沒有一個完備的翻譯體系”;二是“沒有一個公認的客觀標準”。不同的文體形式需要不同的評價標準。翻譯批評的主體是批評家,客體是譯作、譯者和翻譯實踐。翻譯批評客體的多樣性決定了我們要從不同的角度來評價他們,所以不能對所有翻譯批評活動采取一成不變的標準。翻譯批評的特點決定了翻譯批評標準應該多樣化、多角度、多層次。在翻譯界有很多關于翻譯批評的觀點,包括翻譯批評的本質、任務、主體和客體等等。所以,很多學者提出翻譯批評應根據不同類型設立相應的標準。董秋斯認為翻譯批評標準應該建立在翻譯標準之上,所以翻譯批評的基礎就是翻譯標準。建立完整的翻譯理論系統(tǒng)就是建立翻譯標準的唯一辦法。他給翻譯家提出了兩個主要任務,即建立“中國翻譯學”和完成“中國翻譯史”。他不斷強調以上任務的必要性,之后他詳述了翻譯家下一步應該如何做。他說道:“我們首先得考察各種語文的構造,特點和發(fā)展法則,各學科的內容和表現(xiàn)方式,各時代和各國家的翻譯經驗。然后把這三樣東西的調查研究所得結合起來,構成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翻譯界有了這樣一種東西,就等于有了一套度量衡,初學的人不用再浪費許多時力去摸索門徑,也不至于不自覺地蹈了前人的覆轍。從事翻譯批評的人也有了一套可靠的標準”[10]。
除此之外,董秋斯還提出了“臨時標準”的概念:“這所謂的臨時標準,可以說是一個‘最低綱領’。它不應當是主觀規(guī)定的,它是由客觀歸納出來的,它是最好的翻譯與最壞的翻譯的折中線。”[11]
(三)翻譯批評的方法
董秋斯要求評論家必須“特別注意批評的方法”。在他的文章中,多次提到批評的目的是揚長避短。“批評絕對不是為了個人的利益。是為了廣大讀者的利益,也是為了被批評者的利益。對讀者來說,批評的目的是使他們能得到更多的優(yōu)良讀本,并非弄得他們無書可讀。對被批評者來說,我們批評他,絕對不是要打倒他,而是相反的要扶起他來,把他提高。”[12]
對于具體的翻譯批評方法,董秋斯在翻譯批評的選材和翻譯批評的態(tài)度兩方面給出了建議。
在《怎樣建設翻譯界的批評與自我批評》一文中,他指出了翻譯批評中選材的重要性:“翻譯書很多,我們不能一一加以批評。隨便抓過一本書就批評,力氣往往白費,或是得不償失。選擇的標準是影響最大的那一些,如政治性的理論書,實用技術性的科學書,帶普及性的文藝書。因為看的人多,而且作為行動指南來看的,不容許有錯誤,就必須加以批評,而且必須首先加以批評。”[13]
在《魯迅與翻譯》中,董秋斯明確提出評論家在批評的時候一定要客觀。他在《翻譯批評的標準和重點》一文中指出評論家必須糾正潦草和不負責任的態(tài)度,贊揚由謹慎和嚴肅態(tài)度而創(chuàng)作出的好作品,批評無端挑刺的批評和惡意攻擊。對此,他曾說道,從別人的譯作中挑刺僅僅是翻譯批評的一方面,我們過去是這樣做。而實際上,貶損譯作是批評,贊揚譯作也是批評。因為批評涉及到新手,所以他說道:“過去翻譯界那種拿‘低能兒開刀’的風氣,要斷斷不容許再發(fā)展下去了,”“批評應當是建設性的,典型性的,不為批評而批評的。要做到這一步,我們批評一個譯本,不但不可以翻開第一頁就批評,也不可以順手拿過一本就批評。”[14]
董秋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之初,翻譯界處于無政府無組織的狀態(tài)之時提出了翻譯批評且不斷強調其重要性,這是具有非凡意義的。他曾經強調“在一段艱苦工作的特定時期之后,隨著全國翻譯進程的完成,我們應該至少完成兩個特殊的任務,那就是完成兩部主要的書——《中國翻譯史》和《中國翻譯學》”。[15]許均和穆雷對這一建議做出了高度的評價。的確,董秋斯能形成這樣一個概念是相當有預見性的。在之后的幾十年中,我國的翻譯活動主要圍繞著這兩個任務進行,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比如馬祖毅在1984年發(fā)表了《中國翻譯史介紹》,基本完成董秋斯提出的任務之一。劉宓慶1990年出版了《現(xiàn)代翻譯理論》,完成了第二項任務的一部分。在現(xiàn)代翻譯的研究中,可以說我們的研究成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名列前茅了。[16]作為我國著名的現(xiàn)代翻譯家和批評家,董秋斯對翻譯批評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他的文獻對今天的研究領域仍有一定的價值。
然而,不可避免地,董秋斯的翻譯批評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有其局限性和狹隘性。首先,他混淆了翻譯標準和翻譯批評標準。他提到為翻譯批評建立翻譯標準是相當必要的,然而翻譯標準和翻譯批評標準雖然相似,卻為著不同的目的,所以是完全不同的。其次,董秋斯翻譯批評理論因過于龐大而非客觀非全面。雖然他認為過去的翻譯經驗是一種討論,沒有成為規(guī)范,但他自己并沒有提供合理的標準系統(tǒng),大部分觀點都是零星的,也沒有必要的結論。再者,董秋斯把精力主要集中于從語言學的角度來評價是否譯者在兩種語言之間做到等效轉化,希望在此基礎上探索和總結一些翻譯規(guī)律,以此來建立一套科學的理論系統(tǒng)。然而這樣的批評只是譯本的一種比較性的分析,忽略了其他因素,比如譯者的自身風格以及在語言后面文化和歷史的根基等等。和西方的翻譯批評相比,更重于翻譯技巧的討論,因此不能對當今的翻譯現(xiàn)象做更客觀、更全面的描述和解釋,這種翻譯批評與“建設性的批評”是不相稱的,不能正確指導翻譯實踐。一些學者已經指出他的翻譯批評思想太模棱兩可,范圍太寬。
確實由于歷史的限制,董秋斯的翻譯批評思想在一定程度上來說并非完美,但只有結合其當時所處的社會歷史背景才能對其進行客觀的評價。
[1]劉云虹,許鈞.翻譯批評與翻譯理論建構——關于翻譯批評的對談[J].外語教學理論與實踐,2014(4).
[2]羅新璋.翻譯論集[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267.
[3][4]凌山.一個翻譯家的腳印:關于董秋斯的翻譯[J].上海文學,2004(3).
[5]孫致禮.1949-1966:我國英美文學翻譯概論[M].北京:譯林出版社,1996:193.
[6][7][8][12][13]董秋斯.怎樣建立翻譯界的批評與自我批評[J].翻譯通報,1950(2).
[9][11]董秋斯.翻譯批評的標準和重點[J].翻譯通報,1950(4).
[10][15]董秋斯.論翻譯理論的建設[J].翻譯通報,1951(4).
[14]董秋斯.魯迅與翻譯[J].翻譯月刊,1949(2).
[16]譚載喜.中西現(xiàn)代翻譯學概評[J].外國語,1995(3).
責任編輯:丁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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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6531(2016)10-0045-04
陳瑩/廣西民族大學副教授,碩士(廣西南寧530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