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濤
形意拳來自槍術,其本質是戰場韌柄槍矛訓練的副產品。戰場武術以槍矛等韌柄武器的攻擊技術為旨歸,此為體;而長時期韌柄武器的使用和訓練必然會產生人體筋骨結構的變化,以及發力用勁方式的變化,從而衍生出新拳法,此為用。“脫槍為拳”后,體用關系發生逆轉。拳法訓練以追求人體筋骨結構變化、形成整合的勁力為旨歸,此轉化為體;而同時配以韌柄長形器械(如大槍、大桿子)作為輔助練功的器材,此轉化為用。“脫槍為拳”的這種體用轉換思路更深層次的意義在于“以拳為槍”:一則使士卒訓練不再受場地限制,隨時隨地可練兵;二則拳發槍勁,在近身搏斗中一擊制敵;三則“藏武于民”,不管軍民功夫練就后,一旦需要就可以隨時武裝起來,成為戰場槍術高手。明白了“脫槍為拳”的體用轉換關系,就能明白形意拳的戰場武術本質,它不可能形成于鄉野江湖,而只能形成于古戰場。這從根本上對歷史定論“岳飛創拳”是一個強有力的肯定。
形意拳(統稱,此文中包括以心意拳命名的拳種及其衍生類)“脫槍為拳”之說最早見于戴龍邦于乾隆十五年于馬學禮家中所作《六合拳序》,序中并一起交代此拳種來源及師承情況。對于“脫槍為拳”的詳細記敘見于這一段文字:“當武穆童子時,受業于名師,精通槍法,脫槍為拳,自立一法,以教將佐,名曰‘意拳,神妙莫測,蓋古來未有之技也。”(《六合拳序》)這是關于“脫槍為拳”的最早出處。
但是“脫槍為拳”絕非泛泛而論,而是有其深刻的內涵的。這需要從戰場武技特征及傳統戰場兵器“槍”說起。
一、古代戰場及其武技特征
冷兵器時代的戰場與熱兵器時代的戰場是不同的,而且與人們平常在影視里所見到戰場也是不同的。這決定了古代戰場武術技法與我們平常所見街頭或擂臺武技有很大差別。看慣了傳統古裝戰爭片的人一般會在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畫面:沙場之上,短兵相接,無論將軍還是士兵,都在騰挪跳躍,使盡渾身解數和敵人捉對廝殺,或招數精妙,或身法精奇……然而,這僅僅是現代人對于古戰場的審美化表達,根本不符合古戰場的殘酷現實。
中國古代戰場基本以陣戰為主要表現方式,當然,也會有游擊戰、破襲戰等各種靈活戰法,但是陣戰始終是最基礎和重要的,這是因為當敵對雙方主力相遇時,大兵團的集體作戰就成為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必然。尤其是在平原地帶的大兵團相遇,除了天時地利外,基本只能仰仗陣法的科學布局與戰士的數量、士氣、單兵戰斗力等因素來取勝了,換句話說,這就到了拼實力的時候。雖然將領的存亡對于勝負有重大影響,但是最終的勝負,取決于敵對雙方士卒的數量消耗,也包括能否擊潰敵方的陣列結構(整體戰斗力)。
而以陣戰為主要作戰方式的古戰場也決定了處于戰斗陣列中的士卒的武力發揮背景:
第一,只管進攻,不管防守,以攻為守。沒有騰挪跳躍的躲閃避讓空間,也沒有揮刀如虹、轉身騰空這等炫目武技。因為隊伍都是整體前進、集體作戰,所以士卒在面對敵人的進攻之時是無法向左右后方避讓的,而最好的手段就是以攻為守,以最直接的進攻殺傷敵人,從而達到保護自己的目的。此外,那些影視劇中好看的套路式武技不可能在戰場上出現,因為將士一般都身披鎧甲,套路式武技幾乎不可能發揮作用,而且如果真做到這一點,首先傷害的可能是自己的戰友。
第二,只能前進,不能后退。陣戰中的士卒后退逃避的行為既為軍法所不容,在真實的戰斗中,也是不可能的。由于每一個士卒都幾乎是被眾人簇擁著前進的,所以這個力量只能向前,一旦后退反顧,就可能被后面的士卒擠倒,甚至會被踩踏致死。只有兩種情況下是可能后退反顧的,那就是聽令收兵,或者集體潰逃。但是后者的代價更加巨大,集體潰逃的結果往往是被敵方追兵,尤其是騎兵追兵從后面襲擊,毫無還手之力,更容易被擊潰而殲滅。
第三,敵對一方戰陣的不同兵種不同武器往往決定著另一方以何種相應的陣法、兵種和武器來應對。例如對于弓箭陣列的進攻,另一方往往會以盾牌單刀陣列,或以騎兵的突擊來應對;對于步兵單刀陣列,另一方往往會以騎兵進行沖擊;對于騎兵的攻擊,另一方則會采取長槍步兵來對付;而對于長槍兵,盾牌單刀陣列往往是其克星。但是戰場瞬息萬變,有時候并由不得誰來選擇以什么樣的方式面對什么樣的對手,一旦交兵,只能選擇前進、進攻。
所以,古戰場的形勢背景決定了處于其間的將士武技只能是:第一,實而不華,沒有虛招防守,只有一擊必殺的進攻;第二,只有前進,沒有后退;第三,長時間的作戰,對于士卒的體力爆發力有著極高的要求,這進而也決定了采用合理技法的必要性。
二、“槍”及其戰場使用技法
“槍”在中國古代冷兵器中有著極高的地位,諺語有“月棍、年刀、一輩子槍”的說法。槍又被稱為“百兵之王”,是由矛、朔一類長柄尖刃的武器演化而來,是戰場將士的大宗器械之一。根據史料記載,自宋代開始槍由原來的硬柄演化為韌柄(以白蠟桿一類有著彈性和韌勁的木柄為槍把),自此以后,“槍”在戰場上的使用就更為普及了,而且根據不同需要,槍也演化出不同種類,例如丈八長槍、鉤鐮槍、紅纓槍、花槍、大槍等。而其中最主要的是騎兵將士所使用的大槍,以及步兵所使用的花槍、長槍等。
要論“槍”的使用技法,那是極簡單而極復雜。極簡單在于任何人拿起槍就知道只要能將槍頭刺進敵人身體內就算是得法了,極復雜卻又在于槍的技法進境是沒有止境的,同樣是使槍,有的人出神入化、槍槍致命,而有的人卻連槍把拿都拿不穩。這需要從槍的不同使用功能來說。
第一,騎兵大槍。騎槍兵的威力,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戰馬向前的沖擊力。兩軍交鋒,騎兵將士只需穩穩拿住手中的武器,在雙方交接之時,單憑沖擊力便可將武器刺入(撞入)敵人體內。但是大槍有個很大的缺陷,那就是槍把過長,導致人手中所持部分的力矩過短,根據杠桿原理,要想在戰斗中長期將大槍平穩地端著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還有一個缺陷,基本也是屬于槍身過長的副作用,那就是敵人一旦躲過槍尖,則能迅速欺身近前,給持槍人造成巨大的安全威脅。
第二,步兵長短槍。步兵長槍往往是用來對付騎兵的,而短槍(或花槍)則主要是對付步兵的。對付騎兵需要能抗住騎兵巨大的沖擊力,而對付步兵則需要能給對方人員以有力的殺傷。但是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呢?騎兵沖陣,連人帶馬沖擊力巨大,因而需要長槍兵作為遠距離的抵拒,如果能抗住騎兵的沖擊,長槍兵就算勝利了一半,剩下的就是利用兵器的長矩優勢,用密集的槍叢對敵方人員和馬匹進行殺傷。這個關鍵就在于,如何才能抵住騎兵的巨大沖擊。對于持短槍的步兵而言,如何有效殺傷敵人步兵也是一個頭疼的問題,這個問題在于鎧甲的防護。騎槍兵可以仰仗戰馬的沖擊力而穿透敵人鎧甲,包括步兵長槍兵,也可以利用敵方騎兵自身的沖力而實現這一點。但是對于持短槍的步兵而言,他們對付身著皮甲或者鐵甲而且不具備沖擊力的敵方士卒,有種使不上力的感覺,因為人的胳膊臂膀力道速度有限,無法形成有效的穿透力。以缺乏沖擊力支持的刺槍的力量,想要穿透牛皮或鐵片制成的鎧甲,可謂非常之難。
韌柄槍的出現避免了這一缺陷。韌柄槍除了重量小輕便外還有一個硬柄槍無法與之比擬的優點,那就是其韌柄對于力量有傳導、緩沖作用。在交戰中,持大槍的騎兵將士只需一個用腰身帶動的彈抖的力,就可瞬間力達槍尖,使得槍尖向上挑起,如果再能在力道和方向上拿捏得當,即能準確將槍尖刺中敵人。但是需要說明的是,這個彈抖的力道是在最初使用韌柄武器之時的無意識行為,因為長柄武器沒法單純借助手臂的力量直接抬起,用這種力道是最有效、最省力的選擇。那么萬一敵人躲過攻擊欺身近前便如何呢?還是以腰身彈抖帶動槍桿,使其兩邊滌蕩,遇到敵方來襲武器,則可借助這股蕩勁將敵人武器磕開,使其偏離方向,起到四兩撥千斤的作用。所以世傳六合大槍,就是以“扎中間,兩邊蕩”的中平槍技法為最高。
韌柄槍的出現也解決了步兵長短槍的缺陷問題。當步兵以長槍抗拒敵方騎兵的沖擊時,一般而言,騎兵來勢洶洶的沖擊并不會因為長槍刺中戰馬而停下來,因為這股力道太大,即使被步兵刺中,由于慣性的因素,持槍的步兵也會被騎馬沖擊失去平衡而倒下。但是韌柄的長槍可以有效緩沖掉這股沖擊力道而使持槍的手臂不至于因沖擊被震開,或因為無法承受巨大直接的力量而受傷。這樣的話,只要不被沖擊倒下,持槍士兵將重心前移,輔以合理的軀干姿勢,便可以將這股橫向的力道向下卸入地下。而面對身披鎧甲的敵方戰士,如果持短槍步兵能以腰胯帶動全身的力量形成一股沖擊力傳導至槍尖,在發力一瞬間,由于韌柄槍的彎曲蓄勢而又彈回繃直的力道與人體輸出的力道處于同一方向,那么這兩股力道就會疊加成為強大的穿透力,從而穿透鎧甲,給敵人以有力的殺傷。這一技法,在傳承至今天的槍法中猶有原型,那就是最為基礎的“攔拿扎”。
三、“出體入用”:從槍法到拳法的“脫胎”
前面花費大量篇幅來講古代戰場陣戰特征以及槍法的使用,除了交代戰場武技特殊性之外,還有就是交待“脫槍為拳”的真正背景,那就是韌柄槍矛的使用改變了傳統戰場的武技特征,使得傳統戰場武技“尚力”的傳統悄然轉變為“尚勁”。“尚勁”本質上就是合理調動人體結構勁力,使其統合起來而駕馭富于彈性和韌勁的槍矛。正是這一變化,引發了訓練士卒方式的變化,造就了武術功力訓練從重視外在肌體力量到重視內在筋骨結構的革命。
第一,步形訓練模擬作戰步形。今天許多武術步形依然保留有傳統戰場武術步形的影子,例如弓步、馬步就是典型的戰場步形。弓步就不說了,單論“馬步”,這就是針對馬上將士訓練的步形。馬上戰將使用大槍,需要以身形配合而使力道傳至槍尖,但是要靈活使用大槍就必然要求騎兵的腰胯十分靈活。如果腰胯不靈活,遑論使槍,可能雙腿會被寬闊的馬背卡住,一動就會失去平衡。所以馬步的訓練,就是“以腰為馬”,模仿騎馬的動作,使得雙腿關節韌帶向兩邊打開,從而在戰馬奔跑的情況下也能緩沖掉顛簸的力量,控制自己的身體平衡,并在戰斗時以馬鐙為借力,力從足起,生于腰胯,達于槍尖。流傳至今的六合大槍的中平槍,其步形就是一個變種的馬步。而今天,如果有人在打斗中扎一個四平大馬,必然會被人踢襠,破綻如此之大,為什么還會有馬步呢?如果不明白古人的馬步訓練是練習馬上功夫,就很難想明白這一層道理。
另外一個重要的步形是“不丁不八步”,這個步形是典型訓練步卒槍兵的,它非常符合步兵陣戰特征和人體結構力學。步卒槍兵在戰斗中沒有別的招數,只有“上步—刺槍—再上步—再刺槍”的循環。“不丁不八步”跨度只有半步,步不用老,一則有利于為下一步上步刺槍作鋪墊,另一方面防止被人奪去兵刃。我們知道,弓步是力量用老的步形,這主要取決于長距離射箭的需要,若是在槍戰中用弓步的話,就失去了進一步攻擊的基礎,非常危險。此外,不丁不八步重心稍前,進攻時力從后腿起,經腰背至肩,形成一股向前的直力,威力巨大;而在防守時,比如抵抗騎兵的沖擊之時,則反本為用,將直沖的力道經由后腿而向下傳導至地面。這個步形至簡單而至精妙,今天岳家拳“柳葉樁”,形意拳“三體式”,就是典型的“不丁不八步”。
第二,空手訓練模仿持兵器訓練。訓練士卒除了練習力量之外,其余的就是協調性、平衡和耐力的訓練。如果練兵場地足夠寬闊,一般會要求士兵持械訓練,例如平端長槍保持戰斗姿勢,這在我們今天看來就是一個馬步或者不丁不八步外手持加長槍,或者持長槍進行刺槍動作訓練。這里需要說明一點的是,如果手持長槍的話,單憑人臂膀之力很難長時間保持持平,那么為了保持這一狀態,人的肌體就會不自覺調動全身結構來配合臂膀之力,而這背后,就自然會使人的內在筋骨結構發生悄然變化,例如為了調動胸背之力來持槍,肩關節就會不自覺地被拉開來實現力的傳導。而在刺槍動作的訓練中,開始之時也必然是人體“舍己隨槍”,通過改變發力部位和方式,而實現長槍的突刺。
但是并非任何時候任何場地都能進行持械訓練,一旦行軍宿營,士卒數量巨大而場地有限,這個時候練兵就必須“脫槍為拳”了。士卒赤手空拳,模仿持兵器的動作,或作定勢,或作攻擊動作進行操練。需要注意的是,這里就必須加上“心意”的作用,也就是在訓練中想象自己是拿著兵器、是刺向敵人的。想象自己拿著兵器,則自然會以身體的協調來實現勁力的整合;想象刺向敵人,才會心狠手辣,全力以赴。流傳至今的岳家拳、形意拳等訓練套路,不以“拳”稱拳,而以“錘”、“把”來稱“拳”,這就是典型的“脫槍為拳”,是對以想象中手持“錘”以及“槍把”等武器的訓練方式的繼承。
分析至此,想必各位讀者已經分明看到了“形意拳”的影子,明白了何為“脫槍為拳”。經過長期的戰場韌柄槍的使用,以及以韌柄武器使用技法為中心的訓練,人體內筋骨結構必然發生變化,肩胯大關節逐漸抻開,而人體大筋逐漸挑起。達到這種狀態之后則隨時可以整合全身勁力,實現武力的無阻滯輸出。此時,接受訓練的將士已然成長為一名今天所謂的內家形意高手,如果丟掉武器,也必然出手便是整合力,正所謂“一步一捶,打人如薅草”。 (未完待續)
(編輯/張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