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

大衛·妮爾于1868年10月24日生于法國巴黎的郊區圣-曼德,她在修道院度過了“早熟而悲傷的少女時光”。封閉、幽禁的修道生活,卻使得她擁有了一種與常人不同的性格——喜歡冒險,向往赴遠方旅行。1886年,她離開修道院,前去拜謁比利時國王和王后,并在比利時王宮中度過了自己的青年時代。
為了能赴遠東探險,大衛·妮爾于1888年前往倫敦。在那里,她遇到了美國著名民族學家、原始社會歷史學家和進化論的代表人物摩爾根的夫人,并得以參加了倫敦的“神智學會”。她利用神智會的圖書室和大英博物館的藏書,開始研究東方思想,這些古典哲學和文學作品,更激發了她去東方遠游和探求的愿望?;氐椒▏?,她在巴黎大學、法蘭西學院等高等學府選修東方文明課程,成為著名東方學家席爾宛·萊維和愛德華·??频呐茏?,繼續這方面的探索。她在剛剛興建的吉美東方博物館度過相當長的“快樂時光”,盡情地接納東方文化的滋養。這一切,都為她一生的探險之路奠定了方向。
初探雪山圣域
1890年-1900年這十年,是大衛·妮兒生命中發生重大轉折的時期,她從安靜的圖書室,從寂靜的書本和靜默的佛像面前走出來,走到真實的東方世界里,直面她所熱衷研究的佛教、哲學思想。1890年,大衛·妮爾首次赴佛教故鄉印度旅行,先在錫蘭和印度學習佛教經典,特別是吠檀多派教理,并于1893年首次到達印度與中國西藏的邊境,但無緣進一步探訪,因為當時西藏已被英國控制,且基本是對外國旅行者封閉的。然而,這次旅行開啟了她對西藏的向往,她其后許多年的努力,都在試圖進入這片對外國人,尤其是外國女人關閉的禁地。
1910年8月,大衛·妮爾再次赴遠東旅行,她搭乘“那布勒斯”號遠洋艦從地中海起航,穿越紅海,駛向印度洋。經過近一個月的海上漂游,輪船在科倫坡登陸,妮爾在這里開始了她向往已久的東方之旅。這段時間,她遍游錫蘭、印度、錫金,在此期間,她搜集了大量關于嶺·格薩爾(即格薩爾王)的資料,后來出版了《嶺·格薩爾超人的一生》。
1912年,妮爾試圖從大吉嶺進入西藏,她這樣寫道:“在我的面前忽然間又出現了茫茫無垠而又神奇的西藏高原,而在遠方以一種朦朧的幻景為界,標志則是一種戴雪冠的淡紫色和橘黃色山峰的混沌外貌。這是多么令人永世難忘的景致啊!它使我流連忘返,寧愿永遠置身于這種嫵媚的景色之中?!边@次,她依然被遣送回來,沒能夠深入西藏。其后,她一直在想方設法,嘗試尋找各種途徑迂回進入西藏深處。
1914年,妮爾結識15歲的庸登喇嘛,這個曾求學西方的小伙子成為她朝拜圣地拉薩的忠實伴侶。1916年,她在庸登喇嘛等人的陪同下,未經許可就從錫金翻越喜馬拉雅山到了日喀則,參觀了著名的寧瑪巴佛塔和扎什倫布寺,并拜見了班禪喇嘛。這是她第一次真正進入西藏,但迫于英國人的驅逐,又不得不于同年9月又回到大吉嶺,后來她轉而到緬甸、日本、朝鮮等地游歷,兩年后回到中國。
為了做好入藏的準備,在1918年到1921年期間,妮爾一直居住在青海的塔爾寺,為了鍛煉體力,經常每天步行40公里,并完全以藏人的方式生活:煮茶、洗漱、讀經和翻譯。之后塔爾寺發生戰亂,妮爾再次試圖入藏,結果在巴塘,因為沒有得到英國駐打箭爐(康定)領事的許可證而被駐守的關哨阻攔,最后不得不放棄原計劃,改道去了玉樹。在逗留玉樹期間,她又準備經由禁地打開一條直通怒江的道路入藏,最終因哨崗查出庸登的行囊中攜帶的照相機、儀器以及稿紙而暴露,探險計劃再次受挫。
1921年至1923年間,大衛·妮爾輾轉在中原與西藏之間的茫茫戈壁、草原和沙漠之中。她曾試圖從康定經通商大道進入西藏,后受阻返回羌塘(藏北牧場);她又從塔爾寺出發,首先繞過西藏東部,到達了康定,企圖通過商隊大道向拉薩挺進,接著又折回,在川康、安多等人跡稀少、未知的“禁地”,尋求通往圣地拉薩的通道,但又在距西藏百余公里的邊城玉樹被發現而遭遣返。1922年2月,大衛·妮爾又試圖從玉樹向南進發,經數月跋涉仍未成功。
終抵拉薩
1923年10月23日下午,大衛·妮爾離開蔡宗小鎮傳教士的住所向西藏進發。這是大衛·妮爾第五次向拉薩進發,終于進入了拉薩。這一次,已經55歲的妮爾化裝成庸登的母親,以上山采集植物標本的名義才最終到達了拉薩。
為防引起懷疑,她仍將行李存放在村莊里。至于跟隨著自己和庸登的兩個當地向導,她也盤算著要在到達大雪山后就將他們甩掉。當她到達將決定是否能夠進入西藏的關鍵地點時,她看著眼前的大雪山,感到十分震撼,寫道“巍巍的大雪山高高地屹立在晴朗的天空下,皎潔的月光照耀著巨大冰峰。它使我覺得,今天晚上那些冷酷無情的守衛者不像是不可逾越的屏障,而更像一尊令人敬仰的慈悲的神像站立于神秘狂野的門檻上,準備迎接和保護一位女旅行家。她雖然不太勇敢,但她對西藏的熱愛再次把她吸引到這里?!?/p>
在這里,她開始實施自己的逃跑計劃,她先是在一個山谷要求扎營,讓一位向導去砍柴,然后對另一位向導聲稱她的腳受傷了不便前行,決定在此停留一個星期,研究當地的植物,請他不必再跟隨。待砍柴的向導回來后,她又派他去別處送信和包裹。這樣兩名藏族人從不同的路回去,不會在路上碰面——計劃成功了,她和庸登兩個人終于可以輕松上路。
為了避免露餡,他們兩個人一路都用藏語交流,為了實現兩人的秘密溝通,妮爾甚至非常仔細地制訂了一套秘密術語。為了不暴露身份,妮爾自己發明了一種易容術:用碾碎的炭末摻入可可粉涂面,用墨染黑自己的手指和頭發,并按照藏族女子流行的做法,將牦牛尾和頭發編在一起,而且路上一有機會就從鍋底取來的油煙灰來擦雙手和面部。有一次,妮爾不小心用手指攪拌了當地人送的酸奶和糍粑,致使涂在手上的油墨全化在了食物里,可為了避免被別人發覺,她還是硬著頭皮吃掉了那些食物。
此外,為了行路方便,他們只攜帶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一把刀子、一頂薄棉布的小帳篷、鐵樁子和繩索、替換靴子底的一大塊皮子,以及一些酥油、糌粑、茶葉、少許干肉等。為了避開途中的村民,他們只能在夜間行路。由于不了解地理狀況,道路上往往也沒有路標,所以路途中很難估計距離和時間。因此,這趟行程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荒野中前行,經常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面對的是野狼、寒冷、口渴、饑餓,有時還被大雪封路所阻擋。一路上,她假扮成朝圣的藏族人,所以一些并非西藏信徒所擁有的工具,比如熱水袋、手表、這類東西她都不敢輕易使用,更不敢花錢——在路上用銀錢買東西是很容易暴露身份的。
他們一路風餐露宿,在夜間路過村莊和寺廟,盡量避免與人接觸。偶爾,他們也會在村民家中過夜,睡在他們的廚房中,妮爾對一些人說教時,會被當成密宗佛教里的一位女性神袛“空行母”。然而,在給別人帶來安慰時,妮爾自己卻陷于一種時刻害怕被人識破然后重新被帶回邊境的焦慮。她這樣寫道:“因為每一個途中遇見的樵夫、牧民或朝圣者都可能識破這種裝扮,再將這一切傳到剛離開的村莊,或再由那里傳播到邊境,從而使得整個旅程中止。”幸好,由這些焦慮造成的動蕩情緒,并沒有一直擾亂妮爾旅行的興致。沿途美麗的風光使得這股浪潮剛剛升起,又跌落下去,進入“一種令人陶醉的不安之中”。
在這一趟旅行中,為了贏得眾人的信任,妮爾常常需要使用自己的演技——有一次遇到土匪,庸登幾乎手足無措,可妮爾一會兒痛哭流涕裝窮,一會兒又搬來佛教神魔嚴加詛咒,終于嚇跑了土匪。妮爾戲稱自己是最好的喜劇演員。
歷盡萬般艱辛,她的這次旅途終于得償所愿地深入西藏腹地,可以一睹圣城拉薩的榮光。在到達之后的兩個月里,她游覽了拉薩的各處寺院,在布達拉宮最高的臺階上散步。
在法國掀起西藏熱
當初,妮爾離開法國時曾對自己的丈夫說:“我要出遠門,半年后就會回來?!笨墒聦嵤悄轄栆蝗ゾ褪?3年,其后才回到丈夫身邊。那時,通常情況下,一個外國女性在中國旅行常常要雇很多轎夫、仆人、翻譯,甚至還有護衛。如在同一個時期,來自英國的女畫家坎普在中國東部地區還是坐轎子旅行的。而妮爾卻斗智斗勇、風餐露宿地進行著她的西藏之旅。這也難怪妮爾一回到法國很快就成了那里婦女們的偶像。
1924年5月,妮爾夫人離開日喀則,到達印度。她在印度又拜訪了甘地和英國駐印度總督。印度、法國乃至整個歐洲的各大報刊均有對她旅行的評論。1924年5月10日,妮爾回到了法國,受到英雄般的接待,并掀起了一股強大的大衛·妮爾熱潮。1927年,世界婦女體育協會因為其徒步的東方探險而給她頒發了大獎。1929年5月,大衛·妮爾遷居法國底涅,并將在中國西藏和亞洲其他地區搜集的佛像、魔刀、金剛等運到居所,其居所被人稱為法國的布達拉宮。
1925年12月3日,法國地理學會舉辦了大衛·妮爾“穿越西藏的尖兵”專題報告會。之后,她頻頻出席多國主辦的藏學研究講座和報告會。1926年6月,大衛·妮爾完成《一個巴黎女子的拉薩歷險記》一書的寫作,這是她第五次西藏之行的游記。本書讀者甚眾,掀起法國一股西藏熱,當時的法國總統杜梅格也成了該書的崇拜者和熱心讀者。
“說真的,我思念那并非是我的故鄉的地方。它上面的草原、荒漠、終年不化的積雪,還有那湛藍明亮的天空,這一切時??M繞在我的腦際……這地方屬于另一個世界,它是巨人和神的國土,使我著迷著魔?!睂@段入藏的旅行,妮爾一方面自稱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和難忘的日子,另一方面又說:“即使有人給我500萬法郎,讓我在同樣的條件下,重新開始這樣的冒險,我確信自己也不肯這樣干?!?/p>
時局動亂間再度入藏
1937年底,妮爾獲悉十三世達賴喇嘛圓寂后非常難過,69歲的她決定再次入藏,她先到達中國佛教圣地五臺山,不久又與庸登再次駐足于北京,從事學術研究,并與中國學者廣泛交流,最后于1938年7月到達康定。
因時局動蕩,1938年至1944年,她一直被困在四川,寄居于法國傳教區,從事科學考察和學術研究。其間,她與西藏的瑜伽行者、黑苯和白苯教徒廣泛交往。二次大戰結束后,她回到成都,舉辦有關漢藏關系的講座等。1945年7月,77歲高齡的她離開亞洲,回到法國底涅,在巴黎大學舉辦“藏傳佛教幾種特征”的研討會,并連續出了幾本關于西藏的書,如《西藏巡禮記》《永生和轉世》《中國4000年的開拓史》。
1966年10月24日,大衛·妮爾度過其98歲生日,她親筆寫下了這樣一段文字:“我應該死在羌塘,死在西藏的大湖畔或大草原上。那樣死去該多么美好??!”三年后,1969年9月8日,大衛·妮爾在法國去世,享年101歲。在晚年,她一直盼望能再游故地。就在去世的前幾天,她還擬定了一個經過西藏、青海、四川到北京的旅行計劃。她去世后不久,法國成立了大衛·妮爾基金會,妮爾在底涅的住宅成了法國的西藏文化研究中心。雖然她最終沒有能夠回到西藏,但她的名字,與西藏、拉薩永遠地聯系在了一起。
2008年,為了紀念妮爾,一隊由10名法國婦女組成的攝影探險團來到四川,沿著當年妮爾在中國考察的足跡拍攝一部風光紀錄片。雖然“青山依舊在”,然而那位被當作“空行母”的女性曾經走過的旅途是無法復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