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辰
劉備東下三峽進攻孫吳,結果大敗虧輸,病死在白帝城,這是蜀漢前期和后期歷史的分水嶺。令后世非常困惑的是,此番傾國出兵,作為首席輔佐的丞相諸葛亮,為何沒有像趙云那樣,努力去勸阻劉備呢?
原來,他有太大的難言之隱。
難言之隱的產生,在于他的雙重身份:第一重身份,他是劉備創業大戰略的總設計師;第二重身份,他又是孫吳大將諸葛瑾的同胞二弟。
從第一種身份來說,跨有荊、益二州,然后兩路夾擊中原,完成興復漢室的大業,是他在隆中就貢獻出來的創新性策劃,從此成為劉備建功立業的戰略指導方針,對不對?好,現今荊州的地盤丟掉了,兩條腿被人砍斷一條腿,他親自制定的戰略規劃被打亂了。這時他去勸阻劉備不要收復荊州,那就等于是宣布自己的隆中對策,從此擱置作廢,對不對?設計者是你,作廢者也是你,豈不是在開政治大玩笑嗎?
再從第二重身份來說,他就更加尷尬。劉備此番大動刀兵,是要為具有兄弟情分的關羽復仇,而諸葛亮的難言之隱,也正好與具有兄弟情分的胞兄諸葛瑾直接相關。上天對他角色的安排,實在有點詭異。
《三國志》記載,劉備占領益州之后,孫權派出一位特使去討債,索還當初出借給劉備的荊州戰略要地南郡。特使不是別人,就是諸葛瑾,從此諸葛瑾就卷入吳蜀兩國的荊州之爭。處境開始尷尬的諸葛亮,只能公私分明,公而忘私,在大哥停留成都期間,只與大哥在公開場合見面,私底下完全不相往來。但他沒有想到,大哥的卷入卻越來越深,此后在襲殺關羽攻占荊州的大戰中,諸葛瑾竟然又成為主要當事人。《諸葛瑾傳》對此有確鑿檔案:“后從討關羽,封宣城侯,以綏南將軍代呂蒙領南郡太守,住公安。”這段史文透露出三點重要的信息:
其一,諸葛瑾曾經隨從主帥呂蒙,參加攻殺關羽的大戰。
其二,戰后的諸葛瑾,既晉升為綏南將軍,又封為宣城縣的侯爵,這就充分證明:他在此戰中做出了突出貢獻,建立了重大戰功。
其三,孫吳主帥呂蒙在此戰結束時病死,諸葛瑾又馬上接替呂蒙,兼任荊州的南郡太守,鎮守這一剛剛攻占的戰略要地,也是關羽過去長期鎮守的大本營。這又充分證明:他當時在孫吳前線大軍中的地位,僅僅次于指揮此戰的主帥呂蒙。
可見在孫權的頒獎名單上,此戰建立輝煌戰功的高級將領,第一名是指揮全軍的主帥呂蒙,第二名就要數表現突出的諸葛瑾。但是,在劉備的復仇名單上,情況則完全相反了:殺我義弟、奪我荊州的直接兇手,第一名是他呂蒙,第二名就是你諸葛瑾。而呂蒙已經一命歸陰,于是劉備要討債的直接兇手,首當其沖者便非諸葛瑾莫屬。加之此時諸葛瑾又在三峽東口的南郡鎮守,所以劉備一出三峽,首當其沖的敵方守將也正是諸葛瑾。
雖說是兩國交兵,各為其主。然而在同胞大哥已經成為如此首當其沖的角色之后,對于諸葛亮而言,公與私兩者,已經攪在一起而無法分開。就算是諸葛亮完全是從公家利益的角度去勸阻劉備,劉備也完全會從私情的角度去怪罪他:你是不贊成朕向你的胞兄討還血債嗎?你只顧你的兄弟情分,卻不顧朕的兄弟情分嗎?你只顧你的家族私利,卻不顧朕的國家利益嗎?身為丞相的首輔大臣,受到君主這樣的怪罪,后果當然很嚴重,會造成政權的大動蕩。外部在荊州剛剛遭受大挫敗,內部在益州再發生大動蕩,那么蜀漢皇朝就岌岌可危了。
正是出于維持國家大局穩定的考慮,處境無比尷尬的諸葛亮才決定閉口不言,而是全力以赴,鎮守好大后方,充分保障前線的“足食足兵”,從而讓皇上早日凱旋歸來。誰知他等來的卻是最壞消息,只能仰天長嘆:“法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就復東行,必不傾危矣!”。
孔明先生的難言之隱,史書沒有明說。但是,采用類似刑警破案的手法,從分散的史料中尋找蛛絲馬跡,就能有所發現。此乃鑒史秘訣,可以舉一反三。這正是:
難言之隱藏何處?馬跡蛛絲可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