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麗娟(廣西師范學院文學院,南寧53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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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詞對白居易詞的繼承與創新
——以蘇軾黃州詞為例
牛麗娟
(廣西師范學院文學院,南寧530001)
摘要:白居易和蘇軾分別是唐、宋文學史上耀眼的巨星,這兩顆巨星交相輝映、影響千古。白居易作詞,加速了詞為“艷科”的進程,提高了詞的藝術品位。蘇軾將詞作推向了空前的高峰,其中黃州詞在蘇軾所有詞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蘇軾表現出的曠達的心境、隱逸的情懷無疑是受白詞的影響,但是又有所創新。在詞的藝術手法上,白詞題材狹窄、語言通俗易懂、風格歡快,蘇軾詞題材擴大、語言清新、風格多變。
關鍵詞:白居易詞;蘇軾詞;接受;創新
元和十年,白居易因越職言事,被貶為江州司馬,但是他并沒有因此而傷心,而是以豁達的胸懷,沉浸于江南無限的美好風光中。作為中國詩歌史上第一流的偉大詩人之一,白居易以近三千首詩豐富了我國古典詩歌寶庫,為了滿足自己的作品配合當時的俗樂歌唱,他創作了不少“聲詩”——雛形的詞,促進了詞的形成和發展。白居易寫詞時,這一文學樣式還處于不成熟時期,因此,他在詞學上的貢獻,簡單地說就是:他以自己的詞作推進了詩向詞的演化,擴大了詞在文化中的影響,提高了詞的藝術水準。這一切,使他在詞史上具有更為重要的地位。《全唐五代詞》收錄白詞共36首。
蘇軾45歲時因為“烏臺詩案”被貶到黃州,這是他人生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也是他文學創作的高峰期。20世紀80年代,石生淮、唐玲玲的《東坡樂府編年箋注》,認定蘇軾黃州詞65首,遠遠超過了龍榆生先生的《東坡樂府箋》認定的47首,但是隨著蘇詞不斷的校注和訂正,黃州詞數目在不斷增加。薛瑞生《東坡詞編年箋證》新增詞目21首,饒學剛教授《東坡黃州詞目訂正》新增6首,鄒同慶、王宗堂《蘇軾詞編年校注》新增篇目7首,饒曉明發表的《新近發現東坡詞考辨補正》,又新增詞目8首。由此,蘇軾黃州詞前后加起來,共107首,這是蘇詞研究史上重要的成果。黃州詞是蘇軾閑適胸懷的展現,從這些詞中,我們看到了一個實現人格超越的蘇軾,一個才華橫溢的蘇軾。蘇軾黃州詞數量多,題材廣泛,詞的意境得以擴大,詞的品位得以提高。
白居易以豁達的胸懷面對人生挫折,時刻影響著蘇軾;蘇軾在詞中流露的隱逸情懷也有受白居易的影響,但是又有所突破,他的隱逸是不斷地對“小我”的追求。白詞以艷情為題材,蘇詞在此基礎上擴大了詞的表現內容,提高了詞的文學地位;蘇詞對白詞的藝術風格也有所創新和突破。本文以蘇軾黃州詞為例,簡要分析蘇詞對白詞的接受和創新,以期拋磚引玉。
白居易因為越職言事,被貶為江州司馬,但是他并沒有因此而郁郁寡歡,而是以豁達的胸懷,沉浸于江南的無限風光中。《憶江南》三首作于大和末年,是作者別離江南后對其牽掛的訴說,詞中完全沒有貶謫的痕跡,而是一種自適曠達的心態。
蘇軾在黃州時,寫了大量的作品,從這些作品中,我們看到了蘇軾被貶黃州之后的心路歷程,看到了作者對自我的肯定,看到了作者執著于現實,對自我人格的超越。
如《西江月》: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
這首詞作于初貶黃州時的中秋佳節,清風、明月,和之前的中秋景物沒有什么差別,但是這首詞中卻有蕭瑟悲涼之意,因為作者此時是貶官,沒有了往日中秋時的愉悅和輕松,滿滿的全是寂寞和苦悶。
蘇軾有人生如夢的概念,大概是從徐州后期開始的,但是到黃州后,更為深刻和頻繁,《西江月》“夜來風葉已鳴廓,看取眉頭鬢上”、《江城子》“夢中了了醉中醒”、《十拍子》“身外鏡來都是夢”、《西江月·黃州中秋》“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西江月》“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念奴嬌·赤壁懷古》“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在經歷了烏臺詩案后,蘇軾對人生如夢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人生那么的短暫,被貶的這點痛苦又算什么呢?認識到這點后,他的心理得到了極大安慰,敢于直面生活的困境。
蘇軾初貶黃州,是春寒料峭又人馬露宿郊外之時,按照常理,是怎么也高興不起來的。但作者恰好相反,以“閑者”的心態觀照自然、社會,才發現春夜下的景色多么迷人。他是在苦境中尋找樂趣,在逆境中尋找解脫。心不為外物所役,就會發現生活中的美,這是作者主體意識的升華,他已經擺脫了苦悶的情緒,達到了閑適的境界。
蘇軾被貶黃州是因為他以詩獲罪,所以,長時間內不敢作詩。但是,東坡又是思想深刻、學問淵博的知識分子,不寫作就如行尸走肉一般,不如死去。所以,他必須在詩之外開發一種抒發內心情懷的新的文學樣式,詞便理所當然地承擔起這種責任。因為詞在當時不會引起朝廷的關注,尤其不怕從中搜羅罪證。所以,凡是詩能表達的情懷,蘇軾都用詞表現出來,他打破了詞閨閣題材的限制,也不認為詩與詞有高低貴賤之分,在他看來,詞是句式長短不齊的自由體新詩,與詩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文學樣式。蘇軾剛被貶謫到黃州時,孤獨、寂寞、落魄、苦悶,但是作者慢慢地開始關注黃州的自然、人文美景,在這過程中,他開始思考人生,開始尋找自我的個人價值,最終,以豁達、閑適的心態面對貶官的現實。可以說,白居易關于貶謫的詞都是閑適詞。林語堂曾評價蘇軾“秉性難改的樂天派”,在蘇軾看來,禍福、賢愚、貴賤都一樣,無論如何都能隨遇而安。他之所以能從容地面對人生的挫折,保持自適曠達的心態,是受白居易的影響,從白身上汲取精神解脫的力量,汲取了前進的力量。
白居易深受儒家思想熏染,有為理想奮斗終生的遠大目標,最終走入仕途,但正當仕途得意時,卻因越職言事被貶為江州司馬,這個打擊對白居易來說太沉重了。他的兼濟天下的理想在瞬間灰飛煙滅,他的思想以及創作發生了重大轉變,三年的江州生涯,使他逐漸認清了現實和人生,要么與朝廷同流合污,要么隱退山林。白居易選擇了獨善其身,遠離官場,尋求身體的自由,進而尋找精神的自由。
蘇軾一方面忠君愛國、學優則仕,另一方面卻在詩詞文賦中反復吟唱“歸隱”,在仕與隱的天平上,他并沒有傾向于任何一方,黃州詞又具有代表性。在謫居黃州五年的時間里,詞作中就有19首詞用了“歸”字,其中有7首多次使用。如:
《調笑令》“歸雁。歸雁。飲啄江南南岸。”
《定風波·重陽括杜牧之詩》“塵世難逢開口笑。年少。菊花須插滿頭歸。”
《漁家傲》“臨水縱橫回晚鞚。歸來轉覺情懷動。”
《定風波·三月七日》“回首向來瀟灑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漁父》“漁夫醉,蓑衣舞。醉里卻尋歸路。”
《南歌子·黃州臘八日飲懷民小閣》“閑駕彩鸞歸去、趁新年。”
《菩薩蠻·回文冬閨怨》“歸不恨開遲。遲開恨不歸。”
《浣溪沙·玄真子》“斜風細雨不須歸。”
《滿江紅·寄鄂州朱使君壽昌》“君是南山遺愛守,我為劍外思歸客。”
《水龍吟·閭丘大夫孝終公顯》“五湖聞道,扁舟歸去,仍攜西子。”
《哨遍》“歸去來,誰不遣君歸。”
《水調歌頭·歐陽文忠公》“推手從歸去,無淚與君傾。”
《念奴嬌·中秋》“便欲乘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鵬翼?”
《減字木蘭花·琴》“歸去無眠。一夜余音在耳邊。”
《滿庭芳·元豐七年》“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峨。”
《南歌子·再用前韻》“老去才都盡,歸來計未成。”
《調笑令》“紅酒白魚暮歸。歸暮。歸暮。長笛一聲何處。”
《瑞鷓鴣·與郭生游寒溪》“冥漠重泉哭不聞,蕭蕭暮雨人歸去。”
《減字木蘭花》“江南游女,問我何年歸去。”
從表面上看,蘇軾想做一個真正的隱士,其實,做一個真正的隱士根本不是蘇軾的愿望,謫居黃州時期的歸隱,更是呈現了內涵深化的特點,他將仕與隱關系的思考,拓展到對于人生終極目標的思考。蘇軾的歸隱情懷是由宋代特定的歷史文化原因、個人原因共同塑造的。蘇軾的以天下為己任的士大夫形象與個人儒道素養鑄造了他內心出仕的想法,但是對于“小我”的不斷追求,就不斷地觸發他歸去的情懷,特別是官場的爾虞我詐,讓他感到厭煩。過分地關注客觀世界,疏忽了內心世界,內心的需求得不到滿足,就產生了不如歸去的訴求。
白居易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本質上是功利主義人生觀念的變異,包容了晉以來縱欲享樂、追求功名的精神。而蘇軾對歸隱情懷的反復說明,是對唐人追求功名利祿的反駁,形式上的歸隱不能夠實現這種歸隱,只能通過心靈上的追求才能實現主體的自我價值。
詞本來是用于歌唱助興、歌舞酒宴中,文學史上也曾經有“詩莊詞媚”的說法,但是蘇軾的黃州詞突破了白詞以艷情為主題內容的局限,用詞抒發自己的理想志向、胸襟抱負,使詞的內容、風格都得到擴大和提高。
(一)題材廣泛,內容豐富
白居易的詞除了寫江南的風景外,大多是寫情,特別是寫艷情,如《長洲曲新詞》《楊柳枝》等,大都以艷情為題材,所以白詞的題材內容相對狹窄,這也正好是詞處于萌芽時期的體現。
蘇軾黃州詞題材廣泛,內容豐富。他將詞深入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諸如寫景詠物、田園風光、親情友誼以及參禪說理等等,大大豐富了詞的表現內容,突破了詞“艷科”的偏見,擴大了詞的表現領域,把詞的社會功能提高到與詩同等重要的地位。他之所以有這樣的成就,是因為他“以詩為詞”的觀念,將寫詩的方法運用到寫詞中去。并且蘇軾還能以詞寫性情,從他的詞中可以看出其性格、操守、情懷等等,還可以了解到當地的社會狀況。他以詩為詞,擴大了詞的表現功能,提高了詞在人們心中的地位,使其成為宋代文化的代表。如《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這是一首寫皇帝與妃子之間戀情的艷情詞。詞的上片寫美人的情態,下片寫攜手戶外行和主人公的所思所感。
白居易寫言情詞,蘇軾黃州詞中也有言情詞。白居易言情詞中的女主人公主要是歌妓,而蘇軾言情詞中的主人公出現了宮廷人物,擴大了詞的表現范圍。并且蘇軾的黃州詞內容廣泛,既有寫兄弟之間手足情深的詞,如《西江月·黃州中秋》;也有寫朋友之間友情的詞,如《滿庭芳》;還有以詞言志的詞,如《定風波》,其中以詞寫朋友之間的友情、以詞言志都是蘇軾開創的。
(二)語言清新,風格多變
白居易詞語言明快、通俗,給人以明顯的民歌美感。白居易向民歌汲取營養,讀白詞,能鮮明地感受到“民歌風”,所以白詞多率直的情感、歡快的節奏。白詞幾乎不用典故,直接以民間口語入詞。
蘇軾在黃州詞中寫有小序,并且運用大量典故,使其逐漸成為自由靈活的抒情文體。語言上,蘇軾黃州詞清新韶秀,靈活多變,大膽采用其他文體使用的語言句式。黃州詞風格多樣,有豪放的懷古詞,如《念奴嬌·大江東去》;有婉約的言情詞,如《洞仙歌》;有真摯的友情詞,如《滿庭芳》;有曠達的言志詞,如《定風波》。這些都是蘇軾詞的創新。
白居易詞因為是從民歌中汲取營養,所以多歡快節奏,蘇軾的黃州詞將悲壯之感帶入詞中,多感傷,講究以悲為美。這也是蘇詞的創新之處。
(三)擺脫音樂的束縛
蘇軾黃州詞在詞的聲律方面也有突出的貢獻,李清照認為蘇詞“往往不協音律”,其實蘇軾也是講究音律的,但是出于內容表達的需要,他能夠突破音律的束縛,使詞成為獨立的抒情文學樣式。
元和十四年,謫居江州已有四年的白居易作《東坡種花》《步東坡》《別東坡花樹》等詩。蘇軾被貶黃州后,才自號“東坡居士”。可見,白居易對蘇軾影響至深。白居易寫詞時,詞尚處于不成熟時期,但是他以詩人深厚的文學修養提高了詞的藝術品位,促進了詞為“艷科”的進程。蘇軾將中國傳統的士大夫精神集于一身,他的黃州詞抒發了曠達的情懷,寫出了對人生的重新認知。在黃州詞中,既有對白詞的繼承,如豁達、隱逸的情懷等,也有所創新,如隱逸情懷表現出對“小我”價值的追求。在詞的藝術手法上,蘇詞更有所創新,如擴大詞的題材內容、運用典故、擺脫音樂的束縛等。
參考文獻:
[1]譚新紅,蕭興國,王林森.蘇軾詞全集[M].武漢:崇文書局,2011.
[2]白居易.白居易集[M].喻岳衡.點校.長沙:岳麓書社,1992.
(責任編輯:王念選)
作者簡介:牛麗娟(1989-),女,河南林州人,廣西師范學院碩士,研究方向:唐宋文學。
收稿日期:2015-04-20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2928(2016)01-008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