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卓,錢仁偉
(1.揚州大學 法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9; 2.揚州市邗江區人民法院,江蘇 揚州 22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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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家庭暴力法律救濟問題研究
吳卓1,錢仁偉2
(1.揚州大學 法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9; 2.揚州市邗江區人民法院,江蘇 揚州 225100)
摘要:《反家庭暴力法》的出臺,表明了我國對家庭暴力的高度重視和零容忍的態度,家庭暴力已經成為社會普遍關注的問題。家庭暴力的隱蔽性、雙方當事人關系的親密性、以及方式的多樣性,使其區別于一般暴力。家庭暴力不僅影響了受害人的身心健康和家庭生活的和諧,同時對社會穩定與發展產生了巨大的消極作用。若想實現保護弱者利益、防治家庭暴力、達到“零家暴”的高度,必須從立法層面、司法層面以及社會層面對其進行干預,減少家暴的發生,引導社會的和諧、穩定發展。
關鍵詞:家庭暴力;干預;法律救濟
2015年8月31日,上海發生了一起令人發指的家庭暴力案件:一名外地來滬的28歲女子被丈夫砍下整個左手掌。經過連續12個小時的救治,她的手掌最終沒有接活。受害人曾是一個面容姣好的女性,如今卻被家暴摧殘得不成樣子。像這樣的家庭暴力案件,不計其數……家庭暴力已經是一個普遍的社會問題。全國婦聯的統計顯示,我國有24.7%的家庭存在家庭暴力,多數受害人為婦女、兒童等。受中國傳統文化,如男尊女卑、夫權至上思想的影響,在家庭生活中,婦女、兒童一般處于弱勢地位,在家庭暴力中極易受到傷害。
一、家庭暴力的特點
家庭暴力不同于一般的暴力行為,具有與一般暴力相區別的特點。
(一)家庭暴力的普遍性、嚴重性及危害性
據婦聯有關數據顯示,在我國2.7億個家庭中,24.7%的家庭存在不同程度的家暴現象,其中包括丈夫對妻子、父母對孩子實施暴力等情況,同時調查顯示,25%左右的女性曾經遭受過家庭暴力的危害,對自己的身體或精神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從統計數據來看,家庭暴力越來越多的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成為一個非常普遍的社會問題。2015年12月27日,全國人大常委會表決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反家庭暴力法》的出臺表明了我國對家庭暴力現象的高度重視,同時也反映了家庭暴力問題的普遍性與嚴重性。
長期以來,家庭暴力作為“社會毒瘤”, 對受害人身心健康、家庭和諧以及社會穩定產生嚴重的消極影響。施暴者對受害人大打出手,使受害者在身體上遭受嚴重的傷害。在家庭暴力的壓抑下,受害者往往精神抑郁,若亦存在精神暴力,施暴者恐嚇、威脅,很容易使受害者產生心理疾病。在造成受害者身心傷害的同時,還會損害夫妻感情,以致影響婚姻關系的維系,不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健康成長。不置可否,“家庭暴力的內耗削弱了他們生產的能力和工作的積極性,勢必會影響社會的穩定以及可持續發展”[1]。
(二)家庭暴力的隱蔽性
正如南京大學法學院周安平教授所講,對于家庭暴力的界定,不在于其是否為近親屬,是否共同生活,關鍵在于施暴者與受害者之間是否具有親密關系。若雙方當事人具有親密關系,并形成了控制與被控制的關系,即可認定為家庭暴力[2]。家庭暴力發生在夫妻、戀人等關系較為親密的主體之間,大都發生在自己的居所,隱蔽性較強,不為外人所知曉,外界極難發現。同時,調查發現,隨著教育程度和社會地位的提高,家庭暴力的隱蔽性越來越強。而且,受傳統恥訟思想的影響,打官司被認為是不光彩的事情,尤其是家庭內部的齟齬更不愿公之于眾,這使得受害人忍氣吞聲,不去報警或起訴,合法權利遭受嚴重的侵害[3]。
(三)家庭暴力方式的多樣性
《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對家庭暴力的范圍做出了界定:實施家庭暴力的方式,包括家庭成員之間、家庭成員以外共同生活的人之間的毆打、捆綁、軟禁等身體傷害以及頻繁的謾罵、恐嚇、威脅等精神傷害。可見,除身體暴力之外,家庭暴力還有精神暴力等形式。在家庭暴力中,最常見的方式就是身體暴力,施暴人對受害人實施毆打、捆綁、殘害等方式,侵害受害者的身體健康。在傳統的家庭中,尤其是農村家庭,很多婦女缺少收入來源,靠丈夫維持基本生活。發生家庭暴力后,處于經濟優勢的施暴者對受害人進行嚴格的經濟封鎖,受害人很難獨立生活,基本生活難以維持。施暴者對受害人進行侮辱、責罵、恐嚇、威脅,使受害人在精神上產生畏懼、害怕的心理,產生各種精神疾病,如抑郁癥、精神分裂等,嚴重影響受害人的心理健康。同時,違背婦女的意愿,與其進行激烈的性行為,對其實施性暴力,更有甚者,實施婚內強奸,也是家庭暴力的一種重要的表現形式。
二、完善家庭暴力法律救濟措施
基于上述家庭暴力所具有的不同于一般暴力的特點,其危害性不言而喻。對家庭暴力的受害者進行法律救濟,建立健全家庭暴力法律干預機制尤為必要。
(一)立法層面
2015年出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作為中國第一部反家庭暴力法,對我國法律體系的完善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同時也是反家暴過程中的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反家庭暴力法》的出臺打破了以前關于家庭暴力的規定散見于《刑法》、《民法通則》、《婚姻法》、《繼承法》、《婦女權益保障法》等法律以及地方性法規的局面。《反家庭暴力法》明確規定了家庭暴力的適用范圍、家庭暴力的預防與處置、人身安全保護令的申請與適用以及加害人和負有報告義務的單位和個人在違反相關規定的情況下具體的法律責任等內容,這些規定對于家庭暴力糾紛的解決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但是,一部單行的《反家庭暴力法》對于遏制或預防家庭暴力還是遠遠不夠的。各級地方性人大、各級政府還要加強地方性法規、地方性政府規章的建設,針對各地不同的情況,制定符合當地實際的法規、規章,使反家暴形成一個完整的體系,遏制家庭暴力的出現,保護受害人的合法權益。
(二)司法層面
1.實現人身安全保護令獨立申請,增加人身保護令的可操作性和可執行性
《反家庭暴力法》第四章是對人身保護令的具體規定,它可以使家暴案件由對施暴者的事后懲罰轉為對受害者的事前保護,將家庭暴力的發生扼殺在萌芽狀態,對家庭暴力案件預防體系的構建具有突破性意義。由《反家暴法征求意見稿》的“人身安全保護裁定”修改為“人身安全保護令”,使其可以作為一個獨立的訴由,不再借助于離婚、贍養、撫養、收養、繼承等民事訴訟而發生,具有了獨立意義,同時《反家庭暴力法》第28條規定了法院在受理人身安全保護令的時間,規定人民法院在受理申請后,作出人身安全保護令或者駁回申請的時間應當控制在七十二小時內;而在情況緊急的情況下,應當在二十四小時內作出相關裁定,充分體現了對人身安全保護令受理的及時性以及對當事人的保護的及時性的要求。另外,在人身保護令方面,我國也可以借鑒臺灣基層法院的做法,在基層法院的法庭設立24小時服務窗口,隨時接待被家暴者,接受家暴受害人人身保護的請求,以此增加人身安全保護令的可執行性和可操作性[4]。將人身安全保護令作為獨立的解決家暴的方法,使其成為一種更直接、高效、效果更明顯的法律救濟手段,成為保護家庭暴力受害人的重要的預防措施。
2.實行“舉證責任倒置”的責任分配原則
在我國,依據《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民事案件的審判,除了法律明文規定的八種特殊侵權如醫療事故侵權、環境污染侵權等以外,法官往往依據“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分配舉證責任。這種證據規則存在的缺點是,若原告沒有證據亦或是沒有充足的證據來證明自己所提出的事實主張的,負有舉證責任的當事人則要承擔相應的不利后果,因此家庭暴力受害人就要承擔敗訴的風險[5]。但是,家庭暴力案件不像普通的民事糾紛一樣,其具有不同于普通民事糾紛的特點:雙方當事人關系親密,施暴場所隱蔽,目擊證人少,因此不能為了所謂的“公平”,在審理案件過程中嚴格依據民事訴訟的一般規定——“誰主張,誰舉證”原則,讓家庭暴力受害人來承擔主要證明責任。家暴案件的被施暴者通常情況下都是家暴案件的“弱者”,他們在證據的收集和保存上處于不利地位,很容易造成證據滅失,增加受害人敗訴的可能性,不利于對其權利的合法保護。相反,這樣的舉證規則放縱了處于“強者”地位的施暴者,由此可能會加劇家庭暴力案件數量的增加、程度的擴大[6]。所以,在家庭暴力糾紛案件中,現行舉證責任的分配存在一定的不當之處,證據規則的規定顯失公平,沒有體現對弱者的保護。
筆者認為,模仿醫療訴訟中的舉證責任分配,家庭暴力案件中的舉證責任分配也采用“舉證責任倒置”的模式——原告在對基本事實進行舉證的基礎上,由被告對其無相關行為進行證明,若證據不足,則由被告承擔敗訴風險。這樣就減輕了處于“弱勢”的受害者在案件中的證明責任,增加受害人勝訴幾率和獲得賠償的機會,客觀上打擊了施暴者,實現了真正的社會公平。
3.建立反家暴公益訴訟機制,以公益訴訟防治家庭暴力
由適格的主體提起公益訴訟懲治家庭暴力案件的施暴者已經是國際上普遍存在的一種做法。其不管是在法制比較健全的發達國家還是在處于法制建設過程中的發展中國家都得到了普遍性的支持。反家暴訴訟作為公益訴訟的一種類型,帶來了國際性的改革和影響。但是在中國,公眾對于“公共利益”即公益訴訟所致力于保護的對象卻存在著一定程度的誤解,認為“公共利益”,是指不特定多數人的利益,而反家暴所要保護的主要是婦女、兒童、老年人等特定群體的利益,不應將其納入公益訴訟的范圍。但是實際上,現代社會對于公益訴訟中的“公共利益”的理解正是被限定在兒童、老年人等弱勢群體的權利保護方面。家庭暴力的受害人作為社會中的弱者,對其保護理當屬于公共利益的范圍。所以筆者建議借鑒域外其他國家做法,將反家暴列入公益訴訟范圍,建立反家庭暴力公益訴訟機制,擴大家庭暴力案件的原告范圍,賦予婦聯、法律援助中心等公益法律組織、檢察機關及其他社會團體以適格的原告主體資格,提起反家庭暴力公益訴訟,保護家庭暴力案件中受害人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公共利益,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平等,在全社會層面上達到保護弱者利益、預防和制止家庭暴力的高度。
4.建立家庭暴力報案制度與公安機關告誡制度
由公安機關負責對家庭暴力的司法控制是非常重要的一道防線。《反家庭暴力法》第15條規定了公安機關在接到有關家暴的報案后應當履行的法定義務。家庭暴力受害人遭受家暴時,最先采取的措施可能就是撥打“110”報警電話。公安機關在接到報警電話后,要及時出警,并做好相關的報案和出警記錄,不能因為是“私人家務事”而對其置之不理,從而使得施暴者更加肆意、猖狂,加劇家暴現象的產生甚至惡化。出警人員到達現場后,要對家暴雙方的矛盾進行調解,對施暴者進行訓斥,對受害者進行心理輔導。對于家庭暴力中施暴者手段惡劣、影響較大、后果嚴重的的施暴者要發放家暴告誡書,明令禁止施暴者實施家暴,告誡書應當有施暴者的簽字。同時,應告知施暴者在構成嚴重后果的情況下,可能要承擔一定的刑事責任。
5.適用婚內賠償制度,給予受害人適當的物質和精神損害賠償
我國《婚姻法》第46條第二款規定,因家庭暴力原因導致夫妻雙方婚姻關系解除的,無過錯方有權向過錯方請求損害賠償,給付一定的損害賠償金,即由實施暴力行為的一方對受害者進行適當賠償。受害人應該得到的賠償既包括物質上的賠償,也包括精神上的賠償。因家庭暴力而引起離婚的,無過錯方得到賠償在司法實踐中已經得到落實。需要指出的是,在受害人只想制止施暴人的暴力行為而不想離婚的情形下受害婦女能否要求賠償。有學者認為,在夫妻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施暴者對其家庭暴力行為無法進行損害賠償。該種觀點認為,婚姻存續期間,夫妻雙方的財產為共同共有,無法分割,如果讓施暴者賠償受害者,則會出現自己賠償自己的情形,沒有賠償意義[7]。但是,筆者認為,婚姻關系的設置是為了保護婚姻當事人之間的合法權益,并不是為當事人行使自己的合法權益設置障礙。所以,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受害人仍然可以要求賠償。若不適用婚內賠償制度,在婚內遭受家庭暴力的受害者的權益就會永遠得不到保護和救濟,家庭暴力的施暴者就會更加猖狂,家暴案件只會有增無減,不利于社會秩序的穩定。
(三)社會層面
1.設立家庭暴力庇護所,將施暴者與受害者分離
將家暴的施暴者與受害者進行分離,避免受害者二次傷害,是我們首先會想到的對受害者的救濟措施。建立家庭暴力庇護所,實行司法別居制度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法國是最早實行司法別居制度的國家,其在《預防家庭暴力法》中規定了受害者不必以提出離婚訴訟請求為前提,即可申請即時與施暴者分開生活的權利。這使得在家暴中遭受身體暴力又不敢反抗施暴配偶、受到婚內強奸的婦女有了保護自己、保護子女的另一個“家”,也體現了社會對人權的保護。庇護所可以像救助站一樣,由縣級以上人民政府設立。對于入住家庭暴力庇護所的,應當簡化其審批手續,縮短受害人申請入住的時間,一般而言,持有本人身份證以及公安機關或者鎮、街道的證明即可入住。“家庭暴力庇護所應當為受害者提供基本的住宿飲食和醫療保障,并保障其人身安全。”[8]同時注意對于長期受到家庭暴力困擾,情緒不穩定、產生心理問題的受害者應當聘請心理咨詢師為其做心理輔導。最后,注意保護受害人的隱私。
2.加強對受害者就業指導,實現基本的經濟獨立
受害者在遭受家庭暴力后不敢報警、起訴,很大原因是因為經濟上對施暴者的依賴性。受害婦女往往面臨“要么挨打、要么挨餓”的困境。所以,若想減少家暴,保護家暴受害人的權益,就要先保證受害人有離開施暴者,獨立生活的基礎。因此,政府要對失業或者沒有固定工作的受害者進行一定的就業培訓與就業指導,使受害者實現基本的經濟獨立。
3.反對家庭暴力,保護受害人的合法權益,需要全社會的共同努力
《反家庭暴力法》第3條指出,反對家庭暴力,預防、遏制家庭暴力的發生,需要全社會的共同努力,包括:國家、社會以及每個家庭,這是對反家暴的高度重視。《反家庭暴力法》規定,受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親屬,有權向社區服務中心、居委會等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婦聯以及有關組織投訴或者尋求幫助,或者主動向公安機關報案,讓公安機關介入家庭暴力案件;對于家庭暴力行為,任何組織和個人都有向公安機關報案的權利。同時,《反家庭暴力法》還規定了學校、醫療機構、基層群眾性組織、社會工作服務機構、救助管理機構、福利機構及其工作人員等機構和人員的強制報告義務,以此來更好的保障未成年人、老年人、殘疾人等特殊或弱勢群體的權利。在全社會形成反家暴聯盟,共同為反家暴努力,推動社會的和諧發展。
家庭暴力是全球普遍存在的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的出臺,使我國的反家暴立法達到了一個新高度。隨著社會對人權保護的重視,對弱勢群體的關注,全社會要勇于對家庭暴力說“不”,遠離家庭暴力,實現家庭和諧、社會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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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范禹寧]
收稿日期:2016-03-15
作者簡介:吳卓(1991-),女,山東萊蕪人, 2014級民商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錢仁偉(1985-),男,安徽含山人,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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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編號:1008-7966(2016)03-004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