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鍇(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北京100088)
論我國強制醫療程序的完善
郭鍇
(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北京100088)
我國的強制醫療程序經歷了從無到有、從實體法規定到程序法規定、從行政化概念向司法化概念的過程。為了既解決長久以來“武瘋子”給社會及個人帶來的危害①我國精神疾病發病率已近13‰,其中1/3有主動攻擊傾向,最近每年精神病人的肇禍案都超過1萬件,其中1/3是殺人、傷害等嚴重暴力案件。,又避免為社會所詬病的“被精神病”的侵權事件,現行刑事訴訟法中增設了關于強制醫療的程序層面的規定。雖較之從前已趨完善,但仍存在諸多問題,如:強制醫療程序的適用條件、司法鑒定、執行等,唯有將其進一步完善才能使該程序在實踐中更好運行。
強制醫療;程序;司法鑒定;精神病人
(一)強制醫療程序的定義
關于強制醫療程序的定義,各國對其稱謂雖不盡相同(如:德國稱為收容監護、日本稱為治療處分),但本質意思基本類同,是指在消除犯罪精神病人的人身危險性的同時,幫助其恢復健康,使其重新回歸社會,最終實現維護社會治安和保障人權的雙贏。
(二)強制醫療程序的性質
對于強制醫療的性質,我國理論界一直存在討論:強制醫療屬于刑事法性質還是行政法性質。對此筆者認為,強制醫療雖然與普通刑事訴訟程序有明顯差異,但仍具有刑事性質,是一種“帶有刑事法性質的非刑事處罰措施”。
1.強制醫療雖具有刑事法性質的非刑事處罰措施。強制醫療的目的并非是為了對患有精神疾病的實施危害行為的人進行刑事處罰,經法定程序鑒定其確為無刑事行為能力后,反而對其犯罪行為形成阻卻,使得其從犯罪構成上不滿足主觀方面的條件。但在行為評價上,對實施危害行為的行為人精神情況的鑒定,以及其所實施的危害行為性質的認定,均屬于刑事法律范疇。
2.強制醫療與行政強制措施只形似而神不似。從形式上看,強制醫療程序和行政手段較為相似,如精神病患者主要是由公安機關(行政機關)交送專門的精神病醫院看護監管。但這并不能掩蓋其司法程序的本質,筆者認為,強制醫療是一項兼具“司法性”和“行政強制性”的特殊程序,這從立法者將其放在特別程序一章也可窺其意圖。
在強制醫療程序上兩大法系在發展中也不斷相互吸收和借鑒,但在該制度的理論基礎和側重上各有鮮明的特色,其根本原因是對于強制醫療制度中兩對關系的衡量與側重——“精神病人個人權利保障”與“社會利益保障”。
(一)大陸法系國家
在德國的強制醫療程序中,有兩個原則貫穿程序始終:一是充分辯護原則,即異常重視對被申請人或者被告人辯護權的保護。二是比例原則(或稱相應性原則)。此外,德國的強制醫療程序根據對象不同,細分為兩種情況:一是實施了犯罪行為并且不能消除社會危險性的精神疾病患者,針對此情況,刑事司法機關可以直接將其送到精神衛生部門進行強制醫療;二是未實施犯罪行為但具有社會危險性的精神病患者,對此,相關法定職能部門可申請強制醫療機構對其進行鑒定后決定并執行強制措施。
大陸法系國家普遍視強制醫療為刑罰措施之外的一種保安處分手段。因此在大陸法系國家的刑事類制裁體系中分為兩類:一是刑事處罰,以制裁為目的;二是保安處分,以社會防衛為目的。刑事處罰即根據罪刑相適應原則對觸犯刑法的行為人進行定罪量刑,保安處分則是主要對犯罪進行預防,其目的是消除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以保障社會利益。普通法系國家的刑罰體系并沒有刑事處罰和保安處分之分,它們將強制醫療程序定性為有別于刑罰的、以預防犯罪為目的的特殊社會防衛措施。
(二)英美法系國家
英美法系國家將強制醫療程序視為有別于刑罰的、以預防犯罪為目的的特殊社會防衛措施。對于強制醫療相關立法主要以“司法審查”原則為主,并將該原則貫穿始終。英國的強制醫療可用“預防”與“治療”兩詞概括之,其立法最早從1625年開始及至2007年不斷完善①英國首席大法官在1265年提出了著名的“野獸條例”,即行為人由于患有精神疾病,其行為像野獸一樣不受控制,所以不應對其進行懲罰。,其過程始終圍繞如何預防精神病人犯罪與發現精神病人犯罪后的治療問題,并不斷加強與完善對于精神病人權益的保護。美國聯邦最高法院順應司法形勢和法治發展,在上個世紀50年代加強了對特定人權(特別是對那些因為刑事判決或者民事監管而被關押的人)的憲法權利保障。隨著法治的進步以及精神病人在刑事犯罪中的比重不斷增高,為了更加公正、科學、有效地處理觸犯刑事法律的精神病人的刑事責任問題,美國逐步建立了專門的精神健康法庭。
(一)強制醫療制度之設立及發展
我國于1979年第一部刑法中確立了“精神病人在發病期間不負刑事責任”的基本原則,然而由于受社會環境和經濟條件的限制,為避免規定后沒有條件實行的尷尬局面,并沒有加入關于強制醫療的問題。即對于造成危害后果的無刑事責任能力和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疾病人的看管和醫療不作強制規定,政府不介入其中。1995年的《人民警察法》第14條首次對強制醫療制度作了規定,但從其規定中可以看出,公安機關在強制醫療的適用方面具有絕對權力——強制醫療的決定、執行、解除均由公安機關自己決定,且沒有第三方對其進行審查,當事人的參與權亦極為有限,公安機關是名副其實的“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此時我國強制醫療純粹屬于行政性強制手段而非司法性。
在1997年刑法中正式規定強制醫療之前,各省市陸續對本行政區域內的強制醫療制度予以規定。這對此后強制醫療制度在我國的正式建立和不斷完善積累了實踐經驗。及至1997年的《刑法》,其中第18條第一款是我國在立法上明確規定強制醫療制度。在2012年《刑事訴訟法》頒布之前,除了《刑法》上的規定外,2004年8月,多部門聯合頒布了《關于進一步加強精神衛生工作的指導意見》。
(二)現行刑事訴訟法中強制醫療程序之規定
現行刑事訴訟法增設了“依法不負刑事責任的精神病人的強制醫療程序”,具體條文從第284條至第289條,共用6個條文對此程序進行規定。
1.適用:根據現行刑訴法及兩高的司法解釋,我國強制醫療的適用必須同時具備三個條件:(1)行為人所實施行為的條件:行為人實施了危害公共安全或者嚴重危害公民人身安全的暴力行為且行為達到犯罪程度;(2)精神病司法鑒定的條件:強制醫療的對象必須是經法定程序鑒定為不負刑事責任的精神病人;(3)未來潛在社會危險性條件:予以強制醫療的精神病人必須有繼續危害社會的可能性。
2.啟動與審理:之所以將強制醫療程序放在特別程序一章與普通刑事訴訟程序相區別,是因為其二者在諸多地方具有明顯不同,其主要體現在程序的目的及程序的啟動。啟動方式有兩種:(1)人民檢察院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強制醫療的申請;(2)人民法院依職權主動啟動該程序。從上述兩方式可以看出其啟動帶有某種“非訟”的性質[1]。但同時將強制醫療規定于刑事訴訟法中,又給其帶來了“司法化”性質[2]——規定必須通過合議庭審理強制醫療案件,同時保障被申請人一方充分的參與權、辯護權、獲得法律援助權、救濟權以及申請解除強制醫療的權利。
3.解除:根據現行刑訴法規定,解除強制醫療的條件是被強制醫療病人之病情得到了控制且若解除強制醫療不致繼續危害社會。我國可以提起強制醫療解除的主體有二: (1)強制醫療機構有權提出解除強制醫療的意見;(2)被強制醫療者及其近親屬有權提出解除強制醫療的申請。收到申請的人民法院有權決定是否解除強制醫療,并在收到申請一個月內組成合議庭作出決定。
4.監督:我國強制醫療程序的監督分為:“對強制醫療決定的監督”和“對強制醫療執行的監督”。前者由檢察院公訴部門負責,對公安機關采取的臨時保護性約束措施的監督。后者由檢察院的監所檢察部門負責,對醫療機構強制醫療執行情況的監督。至于監督方式,目前法規尚無明確之規定,學界建議可采取“派駐檢察”或者“巡回檢察”的方式來對強制醫療執行機構進行監督。
(一)現行法律中強制醫療適用對象的局限性
在司法實踐中存在著相當數量的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實施達到刑事犯罪標準的案件,對于此類案件,根據我國《刑法》之規定,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的,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但并不進行強制醫療。因此在實踐中就出現兩個問題:
1.理論上的真空管理。在現行刑訴法頒布之前,在司法實踐中,處理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病人的犯罪案件,一般其大都被送進帶有監護措施的普通監獄,或先送入安康醫院治療后服刑。但在現行刑訴法出臺后對此沒有做出規定,導致安康醫院依照法律規定不能收,但普通醫院亦不收,有些看守所又將其視為犯罪嫌疑人收監,但又苦于不具備相關的醫療條件,出現了此類人無處可去的尷尬局面。
2.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罪犯的危險性。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精神病人發病時就會造成與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精神病人相同的嚴重后果,且由于其發病的間歇性和法律對其罪行的相對寬容,使得其更具有不確定性和突然性。許多有著豐富實務經驗的公訴人員反映: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罪犯的危險性并不亞于無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甚至可能更具有暴力傾向[3]。往往此類人在刑事犯罪后,由于其在實施行為時為限制行為能力,法院依法從輕或減輕刑罰后回歸社會不久又犯新的暴力犯罪。事實上,由于精神病的鑒定中鑒定人的主觀因素占有較大權重,故限制行為能力與無行為能力的界限較為模糊。
對此,筆者建議將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納入強制醫療的適用對象。出于對限制刑事行為能力人的犯罪對社會和個人可能造成的潛在危險性的充分認識,國際上很多國家都將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精神病人納入到強制醫療程序的適用對象。筆者建議在具體立法操作上,其具體程序設置應當與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精神病人進行適當區分。如限制刑事行為能力的罪犯在收治到安康醫院之后,應當將其與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精神病人的治療區域相隔離,以免相互之間產生不利影響。且應該定期對其病情進行復查評估。
(二)精神病司法鑒定缺乏統一標準,法律規定粗放
我國的精神病鑒定歷來飽受詬病,其被社會公眾所質疑也最為頻繁,除了常常被公眾所擔心的“裝病避刑”和屢屢被媒體曝出的“被精神病”案例外,其深層原因在于我國現階段的精神病司法鑒定機制不健全,缺乏一套統一、科學的鑒定標準。由于現行刑訴法中刪除了“由省級人民政府指定的醫院進行鑒定”的規定,導致理論上所有有精神病鑒定資質的機構均可進行鑒定,且其出具的鑒定意見的效力一樣,不分高下。在實踐中常常出現對同一行為人截然不同的鑒定意見,甚至因為雙方為了能夠得到有利于己方的鑒定意見不停重復鑒定的情況,以及對同一行為人不同時間前后兩份不同的鑒定意見,種種問題都需要法律詳加規定,改變現在的粗放的法規模式。
此外,對被執行者病情定期評估的規定亦是空白,沒有統一規范。這導致在司法實踐中各地安康醫院的操作并不相同①各地區安康醫院的各自條例中:北京的診斷評估是入院后6個月,此后亦為半年一次;西安首次診斷評估是入院兩年,其后的定期評估每12個月一次;黑龍江的首次診斷評估也是入院兩年,其后的定期評估每6個月一次;山東省安康醫院每個月評估一次。。對此,筆者建議盡快建立統一的司法鑒定標準,細化司法鑒定方面的法律法規。通過細化法規來解決鑒定意見的終局性問題,如規定由有關部門組織雙方當事人在若干具備鑒定資格的鑒定機構中隨機抽取,亦或是借鑒我國民事仲裁的仲裁員的選擇方式。由于精神疾病具有反復性的特點,其發作誘因復雜且帶有不確定性,故精神病治療專家亦無法保證一個暴力型精神病人不具有人身危險性。當前法律規定定期對其進行評估,但究竟“定期”是多久,評估的時間和具體標準又是什么等等一系列問題法律均沒有明確規定,這也使得評估在實踐中缺乏操作性。筆者認為,強制醫療定期評估時間間隔不宜太短,因為短期內藥物治療效果并不明顯,在實踐中探索最佳評估時間應根據醫師對精神病人的治療經驗并且綜合考慮治療周期的需要和出院安全等需要。同樣,對于“繼續危害社會可能性”的具體評估標準亦應該進行細化,在實踐中有些被強制醫療人因為難以評估其社會危害性,法院不敢擅自決定解除,導致能解除的人仍長時間關在精神病院,這也造成了對病人的二次傷害。
(三)強制醫療的安康醫院數量不足、不堪重負
現行刑訴法規定強制醫療的執行場所是“安康醫院”。“安康醫院”屬專有名詞,是公安部指定的強制醫療機構的統稱,一般會在之前冠以“××省”或“××市”的字樣,如北京市公安局安康醫院、天津市公安局安康醫院等。安康醫院從屬于公安系統,簡要來說就是法定的具強制性執法權力的精神病院,對依法被判處輕質醫療的精神病人進行監管及治療。現階段關于安康醫院的主要問題有:
1.安康醫院數量較少,無法滿足我國龐大的強制醫療的需求。截至目前,我國僅有27家安康醫院,平均起來尚不能滿足每個省級行政區一個,其緊缺程度可見一斑,在沒有設立安康醫院的省、市、縣,往往會將其當地的普通精神病院作為強制醫療機構。
2.經費緊張,安康醫院普遍被拖欠治療費用。現行關于強制醫療的法規過于粗放,并未明確規定強制醫療的費用負擔問題。對此,在實踐中經濟較發達的地區的安康醫院由地方政府提供財政支持,而在經濟欠發達的地區,能給予的財政補貼則杯水車薪,甚至沒有補貼[4]。
對此,筆者建議為緩解醫療資源的緊缺和不足,應盡快建立完整的各級強制醫療體系,至少先保證每個省級行政區內有一家安康醫院,再逐漸根據該區域內案件數量多寡進行差異化建設。此外,政府在進一步加大財政投入的同時,也可以考慮將社會資源和其他公共衛生資源吸納進來,共同開展強制醫療工作,以滿足司法實踐的需求[5]。
雖然現行刑訴法中對于強制醫療的規定還處于粗放的階段,有待進一步完善,但畢竟將我國的強制醫療納入司法軌道,由長久以來單一的行政機關獨自管理到現在的公、檢、法三機關及當事人共同參與,使得其在公正性與公開性大為提高。新制度的建立往往要經歷一個漫長的過程,其中不乏反復地論證及討論,一個完善的強制醫療程序一定是經歷了長久實踐后的法學與精神醫學的科學契合,其目的亦將是以強制醫療為手段,保障社會及個人安全,最終使被執行人回歸社會、融入社會。
[1]汪建成.論強制醫療程序的立法構建和司法完善[J].中國刑事法雜志,2012,(4).
[2]陳光中,王迎龍.創建刑事強制醫療程序、促進社會安定有序[N].檢察日報,2012-04-11(3).
[3]馮建紅,張慧,謝寶虎,楊曉偉.精神病人強制醫療,難題頻現待破解[N].檢察日報,2014-04-23(4).
[4]馮建紅.解密安康醫院:75%強制醫療病人曾殺人[DB/OL].正義網,http://sx.sina.com.cn/news/b/2014-04-22/ 0732104250_2.html.
[5]陳衛東.構建中國特色刑事特別程序[J].中國法學,2011,(6).
[責任編輯:王澤宇]
郭鍇(1988-),男,河南林州人,2015級刑事訴訟法學博士研究生。
D925.2
A
1008-7966(2016)04-0132-03
2016-0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