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慧
(黑龍江大學 研究生院,哈爾濱 150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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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我國刑事審判中心主義
田慧
(黑龍江大學 研究生院,哈爾濱 150080)
摘要:審判中心主義是實現司法公正、程序正義以及司法獨立和防范冤假錯案的必然要求。由于我國歷史遺留等原因,使得偵查程序一直以來在我國占據重要地位,加之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和法院三個機關之間的“流水式”作業方式存在的問題,確立審判中心主義尚存在諸多困境。我國有必要在破解實行審判中心主義的困境下對我國刑事訴訟制度加以完善,實現審判中心主義在我國的真正確立,更好地發揮其功能。
關鍵詞:審判中心主義;司法公正;司法獨立
一、堅持刑事審判中心主義的理論依據
目前大多數國家普遍將刑事審判中心主義作為刑事訴訟制度的一項司法原則,對于審判中心主義的概念界定,一些學者持有不同的觀點,例如孫長永教授的觀點是“審判中心主義應該具有兩個含義,第一層含義是在刑事訴訟的過程中,應該以審判為中心,偵查、審查起訴等審前程序并不具有確定犯罪嫌疑人罪責的法律效力;第二層含義是在所有的審判程序中,應該以第一審審判程序為中心,其他程序都是以第一審審判程序為基礎”[1]。而陳衛東教授的觀點是“審判中心主義應當包含四個方面,一是,法院有權決定罪犯是否有罪;二是,關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程序性權利的偵查和起訴行為都應該由法院作出裁判決定;三是,法院應該以‘審判’的方式作出裁決;四是,第一審程序是所有程序中最為重要的程序,因為第一程序是最為全面、完整的程序”[2]。結合以上兩位教授的觀點,筆者認為審判中心主義主要包括兩層含義:一是,審判程序是整個刑事程序的中心,只有審判階段的法院才有最終決定被告人是否有罪的權力;二是,在所有的審判程序中,要以第一審審判程序為中心,其他程序要以第一審程序為基礎,不能代替第一審程序,也不能完全重復第一審程序的內容。堅持刑事審判中心主義的必要性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司法獨立
司法獨立是許多法治國家的本質要求,司法獨立對于案件的公正裁判、實現公平正義、保障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法院真正的獨立審判,需要提高法院在國家整個體制中的地位,使得法院可以抑制來自于偵查機關、檢察機關或者其他有關機關的干擾,在這點上,堅持以刑事審判為中心,恰恰體現了司法獨立的要求,從而使法院能夠公正地裁決案件。
(二)司法公正
司法公正包括司法公平和司法正義,隨著我國法律文化的不斷推進,法律只能在不斷發展的正義中尋找與其相適應的內容,將正義視為法律制度所應當具備的一種優良美德,而理想的法律又大多是正義的化身。審判是獨立地判斷被告人有無刑事責任及罪責輕重,并給予被告人獲得公正審判權利的程序,以實現法治及正義的要求[3]。司法公正包括實體公正和程序公正兩個方面。刑事訴訟的本質是國家權力與個人權利之間的沖突,在解決這一沖突上應當確立國家尊重和保障個人權利的義務以及個人遵守國家法律的義務的標準,當國家認為個人觸犯國家的法律時,應當由獨立公正的法院通過審判程序來裁決此人,這樣國家與個人間的沖突就能從實體上和程序上得到解決。在這點上,刑事審判中心主義有助于更好地解決公權力機關與個人之間的矛盾關系,以便于實現實體公正和程序公正。
(三)程序正義
堅持刑事審判中心主義,體現了程序正義的要求。程序正義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第一,為了打擊犯罪和保障人權的需要,國家需要通過相關的立法來明確法定的程序,保障程序上的正義;第二,當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或者法院采取限制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的人身自由,或者說對他們的行為采取強制性措施時應該遵循有關的法定程序。除了根據法定程序外,國家不得對個人判處刑罰,因此需要以獨立公正的審判權來有效地制衡偵查權和起訴權,在這點上,法院行使獨立、公正的審判權也是確立審判中心主義的條件之一,如果法院的審判權受控于偵查、審查起訴權,那么事實上就并不存在什么法定程序,而是有關機關進行的強權政治的手段。
(四)防范冤假錯案
堅持審判中心主義的訴訟制度改革,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防范冤假錯案的發生。與“審判中心主義”相對的是“偵查中心主義”,從長期的司法實際情況來看,在偵查階段案件就已經確定了,使得法院的審判程序形同虛設,法院在審判階段只是對偵查結果的確認,庭審程序如此形式化,很難防止冤假錯案的發生,而堅持刑事審判中心主義能夠有效防止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案件或者違反法律程序的案件“帶病”進入起訴和審判程序,造成起點錯、跟著錯,錯到底。同時,堅持審判中心主義不僅能夠保障審判前的司法公正和程序正義,改變之前的“未審先判”的錯誤做法,而且還能逐步形成以法院為中心的刑事訴訟格局,從而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減少冤假錯案的發生。
二、刑事審判中心主義在我國的困境
就我國目前的刑事司法狀況來看,在我國刑事訴訟中,審判階段并沒有被置于中心地位,法院也并沒有審判中心主義所要求的地位和權威,刑事審判中心主義在我國推行還面臨著困境,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偵查中心主義和卷宗主義的影響根深蒂固
偵查中心主義在我國刑事訴訟中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在刑事審判程序中所采用的證據基本上都是在偵查程序中收集的,而且法院采納這些證據時只是簡單地進行機械性的審查;第二,雖然在偵查階段是對犯罪嫌疑人最有可能采取強制措施的階段,并且在此階段犯罪嫌疑人的權利也是最需要保障的階段,但是我國的刑事訴訟法在此階段除了批捕權的決定主體不包括公安機關外,其他強制措施的決定主體均包括公安機關在內;第三,偵查機關在偵查終結后就進行表彰請功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也印證了我國刑事訴訟主要以偵查為中心的機制。而卷宗中心主義則是偵查中心主義的外在表現,也就是說,在審判過程中,除了被告人出庭受審之外,幾乎沒有證人、鑒定人、偵查人員出庭作證,接受質證,法庭審理完全是圍繞偵查機關收集形成的書面卷宗材料展開的,法院的定罪量刑也是在這個基礎上展開的,面對這些書面的卷宗材料根本無法進行有效的質證。受偵查中心主義的過度影響,審判法官對偵查的卷宗材料的依賴性大大提高,審判法官主要審閱庭外的卷宗材料,不大關心庭審中的事實和證據的有關判定,不大關心控辯雙方關于證據和事實的質證。其實只有審判程序才是決定被告人有罪與否及罪責輕重的關鍵程序[4]。
(二)流水式作業機制使審判程序的中心位置形同虛設
我們都知道,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和法院這三個機關之間是“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的流水式作業模式,法院作為整個流水式模式的最后階段,只是最后進行處理而已,實質上并沒有對偵查權和起訴權有嚴格制約,“法院對審判程序的司法控制十分微弱”[5],例如,公安機關在對犯罪嫌疑人的人身或者財產采取強制措施時,并不需要經過法院的審查同意,公安機關內部可以自行決定,再如,檢察機關一旦提起公訴就一定能夠引起法院的審判程序,法院對于檢察機關的提起公訴沒有進行駁回的權利。因此我們明顯可以看到法院似乎對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沒有產生任何的影響,這三個機關各自干自己的工作,對應的法院的審判程序并沒有被置于中心地位。
(三)證人出庭率低的庭審現狀
證人出庭作證能夠保證證人證言接受控辯雙方的充分質證,它不僅有利于更好地實現訴訟公平,也是確立審判中心主義的重要環節。但在現有的司法程序中,由于經濟的、社會的、歷史的原因以及公民的法律意識低下,使得在庭審過程中,書面審理成為了常態,證人不出庭作證成為了慣常事件,據有關的調查數據顯示,刑事審判中證人出庭率普遍在5%以下,有的地方甚至不足1%[6]。
(四)缺少有效而又規范的證據規則體系
審判中心主義和證據裁判原則之間具有相輔相成的緊密聯系,證據裁判原則要求案件事實的認定要以證據為依據,審判作為審查證據的關鍵階段,假設沒有審判中心主義的格局,那么該原則將很難落實,而審判中心的實現同樣需要證據裁判原則的貫徹與落實。由于我國目前沒有關于刑事證據方面的單獨立法,導致證據規則體系不完善。證據裁判原則要求對沒有達到法定證明標準的案件,必須宣告被告人無罪[7],但是證據裁判原則在我國刑事訴訟司法理念中經常被忽視,我國雖然已經初步確立了證據裁判原則,但是該原則在我國刑事訴訟中的具體落實上還存在著不完善之處,如證據裁判原則在高位階法律上的缺位以及司法辦案人員的證據裁判意識普遍低下等,導致近年來諸多冤假錯案的發生。
(五)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的工作考核機制存在不合理、不科學之處
由于長期受偵查中心主義的影響,我國刑事訴訟制度上存在這樣一種現象,偵破案件、抓獲犯罪嫌疑人作為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相關人員進行立功表彰的條件,而對法院作出的關于被告人定罪量刑的情況的生效裁判沒有納入立功表彰的條件,法院在審判階段的重要作用并沒有得到充分的發揮,我國刑事訴訟程序上的此種常態做法,在很大程度上助長了偵查中心主義,從而導致審判中心主義的這一理念在我國刑事訴訟法上進行貫徹還是舉步維艱的。
三、為構建刑事審判中心主義完善相關訴訟制度
堅持刑事審判主義,就要將審判階段作為整個刑事訴訟的中心環節,偵查階段和審查起訴階段只是為審判階段提供準備和服務的。要推進刑事審判中心主義的訴訟制度改革,就必須要強調以庭審為中心,避免庭審活動的形式化,即借鑒西方國家的直接言詞原則、全面貫徹證據裁判規則以嚴格合法的采信證據,完善證人出庭作證制度等。
(一)完善庭審結構
首先,以審判為中心,應該建立預審法官制度,要求在偵查機關需要采取強制偵查措施的時候,應該像國外一些國家那樣,實行令狀主義,即必須要在法官事先同意的基礎上才能采取這些強制性偵查措施,所有的偵查行為都要接受司法審查,對權利受到侵害的人進行司法救濟,從而通過法院的審查權來限制偵查機關的偵查權。
其次,以審判為中心,應該進一步實行以庭審為中心。2013年第六次全國刑事審判工作會議上提到,審判案件要以庭審為中心,庭審中心主義和審判中心主義二者之間雖然有所不同,但是二者之間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庭審中心主義是實現審判中心主義的主要路徑。 “審判案件應當以庭審為中心,事實證據調查在法庭,定罪量刑辯論在法庭,裁判結果形成于法庭”,其突出體現了庭審這一環節的重要性,即意味著增強了控辯雙方的對抗性,因此筆者認為有必要對我國刑事訴訟制度中的辯護制度進行一定的完善,提高辯護質量,特別是要適當地擴大法律援助的范圍,鑒于此筆者認為有必要借鑒我國臺灣地區在此方面的規定,將可能判處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案件納入法律援助的范圍,從而擴大法律援助的范圍,實現控辯雙方的平等對抗,充分發揮庭審功能。
(二)規范證人出庭制度
證人出庭率低的根本原因在于證人出庭制度上存在不完善的地方。從立法角度來考察,《刑事訴訟法》雖然在證人的資格與義務、證人的保護與作證補助方面上有了相應的完善,但是有關證人出庭方面的規定仍有不完善之處,例如,雖然《刑事訴訟法》第61條規定了對證人的保護,但是對其保護力度卻十分微弱,在這點上我國應該借鑒國外的規定實行證人貼身保護,適當加強事后保護,重大案件的證人作證后,實行證人移居制度(在經濟條件允許下),同時,筆者認為還應當進一步規定證人申請保護的程序,如應該規定向哪個機關申請保護以及公、檢、法三機關的具體職責是什么。再如,在證人出庭作證的標準上,“正當理由”四個字會使得一些證人千方百計地想各種理由以不參加出庭,這樣就使得證人出庭作證回到最開始的狀態。另外,刑事訴訟法應該對不出庭作證的證人由此提交的證據作出一律不予采納的剛性規定。證人出庭作證是保證司法公正的途徑之一,也是確立審判中心主義的重要條件之一。因此,在中國的現實國情下,刑事訴訟證人制度方面的改革目標應該作出明確的剛性規定,保證應該出庭作證的證人必須出庭,對于必須出庭作證的證人不出庭作證的,對其提交的證據一律不予采納。
(三)確立直接言詞原則
直接言詞原則是直接審理原則和言詞原則概念的合并,貫徹執行直接言詞原則不僅對我國刑事訴訟程序實現實體公正、程序公正及訴訟效率的提高具有很高的價值,而且對審判中心主義的確立更是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我國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借鑒了域外國家關于直接言詞原則的合理因素,并在一部分條文中得以體現,但仍存在庭審形式化、證人出庭率低以及審判分離等現象,其根本原因就是在我國尚未真正確立直接言詞原則。
因此,筆者認為要想在刑事審判程序中真正地確立直接言詞原則,就應當將該原則寫入刑事訴訟法中,作為刑事審判的基本原則。 在我國建立符合國情的言詞原則就應該適當地限制傳聞證據,所有的言詞原則都應當由親身經歷案件事實的人出庭作證,接受控辯雙方的詢問、質證,以保證證據的原始性和真實性。另外,如前文所述,刑事訴訟法應該對證人出庭率低的問題做出剛性的規定,因為保證證人出庭是對直接言詞原則的具體落實。“在本輪司法改革中,中央明確要健全司法責任制,通過完善主審法官、合議庭制,完善審委會制,由裁判者負責。”[8]完善審委會制有利于貫徹直接言詞原則,并從根本上解決審的不判、判的不審的審判分離現象,真正地實現由審判者進行裁判。
(四)完善證據裁判原則
《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指出,“全面貫徹證據裁判原則,嚴格依法收集、固定、保存、審查、運用證據,完善證人、鑒定人出庭制度,保證庭審在查明事實、認定證據、保護訴權、公正裁判中發揮決定性作用”。建立健全證據裁判原則,首先,要改變證據裁判原則在我國高位階法律上缺位的現狀,在以后修改刑事訴訟法中應該首先開宗明義地規定證據裁判原則,即“認定犯罪事實,應當以證據為依據”,從而強化證據裁判原則在刑事訴訟理念中的地位;其次,要嚴格貫徹疑罪從無原則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使法官敢于公正獨立、公正地作出無罪判決和排除非法證據,實現法院的審判程序對起訴行為和偵查行為的倒逼;最后,在全面落實證據裁判規則的情況下,我國要仿照法國建立預審法官制度的做法,將預審法庭視為中立的第三方介入到審前程序中,對于當事人有關的強制偵查行為進行庭前審查,以確定控方證據是否存在合理根據,實現預審法官制度能夠更好地防止不當追訴行為,從而維護被追訴人的合法權益。
(五)完善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工作的考評機制
刑事審判中心主義不僅僅是刑事訴訟法上的一項原則,更應作為一個刑事訴訟理念需要我們去遵循。在司法實踐中,我國刑事訴訟出現的常態為,一個刑事案件一旦被偵破,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會很快召開表彰大會,對相關的人員進行表彰,而恰恰是因為我國刑事訴訟制度上存在這樣一種常態,使得審判中心主義在我國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困境,使得偵查中心主義在我國訴訟制度中比較盛行。因此,就目前的現狀來看,十分有必要完善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工作的考核機制,應該遵循刑事案件在經過法院作出生效裁判后才是確定的理念,才能對相關的人員進行表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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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卞建林.“以審判為中心”的內涵有必要厘清[N].檢察日報,2015-07-06.
[責任編輯:范禹寧]
中圖分類號:D925.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7966(2016)02-0091-03
作者簡介:田慧(1990-)女,黑龍江尚志人,2014級訴訟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收稿日期:201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