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虎
(湘潭大學 法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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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時政刊物對英美憲政文化的介紹
——以《東方雜志》“憲政研究專號”為考察視角
張小虎
(湘潭大學 法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摘要:作為一份前瞻性十足的政治知識類刊物,《東方雜志》及其兩次“憲政研究專號”成為了近代學術界討論憲政問題的前沿陣地,許多刊載的文章都反映出近代學者的憲政觀念。這些新主張大多迎合了20世紀初世界憲政潮流的變化,體現出鮮明的借鑒域外憲政文化特征,是近代中國移植英美憲政制度的重要媒介之一。
關鍵詞:近代中國;英美憲政文化;《東方雜志》;“憲政研究專號”
一、《東方雜志》及其“憲政研究專號”
《東方雜志》創刊于1904年3月,停刊于1948年12月,期間共發行四十四卷819號(期)。其中,雜志上共發表文章22 442篇、刊登圖畫12 000多幅,發行時長將近46年[1]。雜志以“啟導國民,聯絡東亞”(創刊號發刊詞)為宗旨,是近代中國影響最大的百科全景式老期刊,它被時任商務印書館總經理的著名出版家王云五譽為中國雜志中“最努力者”,是“創刊最早而又養積最久之刊物”。因此,《東方雜志》在坊間有著“百年老刊”、“刊中壽星”、“民國十大善本之一”、“藏界不倒翁”、“傳世文章最富”、“澎湃學門,大匠如云”、“歷史的忠實記錄者”、“傳世名作”、“蓋代名刊”、“知識巨擘”等盛譽,影響重大,可謂春蕾獨卉,一幟永紅。作為中國近代史上最為悠久的大型綜合性雜志,《東方雜志》所刊載的中外大事記、中外時事匯錄和各類匯志,皆按月詳盡輯錄當月中外重大政治、經濟、文化事件和要聞,后人翻檢,極為便利。在“戊戌變法”與“仿行憲政”的時代背景下,雜志所刊載的文章與言論,大多傾向于改良、立憲,呼吁愛國救亡,贊成君主立憲,提倡發展實業,主張普及教育,反對民主革命。此外,《東方雜志》的內容除了刊載其本社所撰之論說及其搜輯之新聞外,還選錄了當時各種官商報紙刊物所載的重要文論和新聞要事,對當時的時政、時事、立憲以及各個方面的重大事件,都逐一報道,詳加評論,內容十分廣泛豐富。在雜志存續的46年里,它歷經清末立憲、辛亥革命、五四運動、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等各個重大歷史時期,緊跟時代的脈搏,忠實地記錄了我國近現代發展的歷史軌跡,是近現代史的真實見證,因此《東方雜志》還被稱為“中國近現代史的資料庫”、“雜志界的重鎮”、“雜志的雜志”。然而,面對20世紀20年代以來的國會開閉爭議以及憲政模式爭鳴,《東方雜志》力求站在全民討論的最前沿,于1922年第19卷第21、22期以及1933年第30卷第14期,1934年第31卷第8期兩度發起了“憲政研究專號”的專題連載討論。加上1906年第3卷第13期,《東方雜志》中有關憲政問題的討論有“省憲問題”、“君主立憲國憲法摘要”、“歐美新憲法評論”、“現代憲法的趨勢”、“立憲綱要”、“憲法草案批評”、“立憲記聞”、“憲法上特殊問題的建議”、“憲法上一般問題的建議”和“憲法問題”等*2013年6月28日,商務印書館《東方雜志》全文檢索數據庫正式開放,國內最完整、最準確的《東方雜志》期刊文獻資源可供學界有償使用。其中,包括30 000多篇文章、12 000多幅圖畫、14 000多則廣告,這是國內外第一個完全數字化的《東方雜志》期刊全文檢索數據庫。其訪問地址為:http://cpem.cp.com.cn/list#。在當時“憲政研究專號”主動掀起對于國內外憲政問題的討論,其間該專欄采納原創作品或轉發先進文章近百篇,對近代中國憲政的探索起到了突出的貢獻,是主要的立憲理論來源。
二、第一次“憲政研究專號”對英美憲政的介紹與探討
20世紀以來,西方各國憲政與民主制度進一步發展,一些新興的憲政理念開始出現,在“改造代議制”、“追求直接民主”、“經濟與社會民主”、“公民基本權利”等新原則的指導下,歐美各國紛紛對本國的憲法和憲政進行更新與改造,特別在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歐洲國家大多頒布了新的憲法以保障民主政治。然而,此時的中國卻處于國會的反復開閉和制憲的困境之中,直至1922年6月黎元洪恢復原職,國會才得在暫時的妥協下恢復制憲活動。同年1月,在湖南省的帶頭下,四川、云南、貴州各省參考美國憲法中的聯邦制原則,開展了廣泛的聯省自治運動,并分別頒布各省省憲宣布獨立,欲建立聯邦制國家。在此背景下,為了推廣歐美國家新興的憲政文化供中國借鑒,《東方雜志》特于1922年11月10日和11月25日分上下兩期創辦“憲政研究專號”欄目,發表相關文章33篇[2]。第一次“憲政研究專號”主要從“憲法上一般問題的建議”、“憲法上特殊問題的建議”、“憲法草案批評”、“現代憲法的趨勢”、“歐美新憲法批評”、“省憲問題”等主題入手,探討了西方各國的制憲經驗、憲政理念與制度設計。這其中,對英美憲政文化的介紹和討論主要有如下幾個方面:
其一,完善憲政基礎理論,用直接民主來彌補并改造代議制的缺陷。首先,學界已經認識到歐洲國家在世界大戰的影響日漸褪去后,紛紛更新了各自的憲政制度,而且從英國和美國憲法的變化上來看,戰后世界憲法呈現出七個新的趨勢:“第一,由政治的民主政治趨于社會的民主政治也;第二,由代議民主政治趨于直接投票民主政治也;第三,由統一主義趨于聯邦主義也;第四,由國家主義趨于世界主義也;第五,由區別主義趨于平等主義也;第六,由地方代表制度趨于職業代表制度也;第七,由間接選舉制度趨于直接選舉制度也。”*李三無:《憲法問題與中國》,載《東方雜志》19卷21號,1922-11-10。其次,作者呼吁,在英美國家新的憲政觀念與趨勢下,中國的制憲問題則“尤應采用外國共通之標準,俾得合乎一時代之思潮……”*李三無:《憲法問題與中國》,載《東方雜志》19卷21號,1922-11-10。然后,面對歐洲兩院制議會中議會上院權限普遍衰落的現狀,學者們撰文指出應當嘗試“一院制”的議會改革,仿效美國各州憲法中的直接民權原則,將這種罷免權發展為議員的召喚制。即,“中國國憲及省憲中俱應采一院制并規定議員召喚制,其他各種公民投票制亦規定于省憲,……國憲中最高行政機關,應采由議會選舉之委員會制,省憲中之各機關則應以人民直選的單獨制為原則,以由議會之委員制為例外”*陳啟修:《我理想中之中國國憲及省憲》,載《東方雜志》19卷21號,1922-11-10。。
其二,借鑒英國基爾特社會主義憲政的理念改革議會制度。由于近代中國憲政文化的思想碰撞,議會政治與非議會主義作為兩種對立的思想曾引發尖銳的矛盾和激烈的爭論,且中國議會受困于政治團體和賄選弊端等。因此,學者建議采納英國基爾特社會主義憲政的觀念,注重職業團體的政治特點和作用,以完善議會制度,排斥其余不法事項干擾議會的運行。即,“人民權利宜以職業團體和區域團體的小組織來表現,國會只需要設立參議院,各省自定憲法,由此可以排除政黨政治、票匭政治、會場政治、集權政治的流弊”*張東蓀:《憲法上的議會問題》,載《東方雜志》19卷21號,1922-11-10。。
其三,吸收美國權利法案內涵限制政府權力保障人民權利。在美國1787年憲法中雖然沒有關于公民基本權利的詳細規定,但是通過其后的憲法修正案而形成的《權利法案》以禁止政府立法限制公民重要權利的方式來保障公民權利,這一舉措激起了中國學界對人權及其衍生的生存權、勞動權與罷工權等的重視。“人權非法律所賦予,并不受限制,……人權只有許擴張,不容縮減,……人民因反抗違憲之武力壓迫,有罷稅、罷工、罷市之權,……開放人民自衛之權,……教育完全免費,并極端擴張教育費……”*佐治,徐謙:《依基督救國主義擬商榷之憲法要點》,載《東方雜志》19卷21號,1922-11-10。
其四,移植美國聯邦制度為中國的聯省自治運動尋找立法借鑒。美國的聯邦制在世界范圍內產生過重要的影響,其以高度的地方自治權推動了美國各州的立憲和立法活動,收獲了良好的效益。因此,伴隨著1920年7月譚延闿發表的 “還政于民”、“湘人自治”的通電以及1922年1月《湖南省憲法》公布,在湖南、云南、貴州等聯省自治的實踐下,美國憲政文化中的聯邦制開始在中國廣泛的移植與運用。在浙江等省的省憲紛紛頒布之際,這股聯邦制風潮引發了眾多學者的熱議,甚至在“憲政研究專號”這個專欄中又再設立了“省憲問題”的分欄目。一方面,他們構想出中國的聯邦制模式:“聯邦政府行政部應取內閣制,國會應取一院制,大理院應有解釋憲法之權,聯省政府權限應行列舉,省政府權限應概況一切不屬于聯省政府管轄之事項,應明白規定聯省政府對于教育的責任。”*朱經農:《評國是會議所擬定憲法草案》,載《東方雜志》19卷21號,1922-11-10另一方面,在省憲制度的行政職權和機構設置上,通過比較湖南、江蘇等四省憲法,歸納出具體的建議:“省長直接在政治上負責,省長由各縣縣議會即特別市市議會議員總投票產生,省政府設立政務、教育、財政、實業、警務五司,以佐理省長執行省政,各司司長由省長任命,省議會對于省長及各司長得提前彈劾或投不信任票,省長得主張解散省議會等。”*狄侃:《省憲之中行政機關》,載《東方雜志》19卷22號,1922-11-25。另外,還有學者對中國假若不實行聯省自治的危害進行了預測,以此積極鼓吹美式的聯邦制度:“我們的國和家的宿弊,在大國單獨制與大家庭制。大國單獨制若不把他打破使省省皆自治,無論如何不能做到省省皆富強治;大家庭制,若不把他打破使人人皆自立,亦無論如何不能做到人人皆富強治。”*寧協萬:《憲法宜采聯省民主制》,載《東方雜志》19卷21號,1922-11-10。
其五,在比較英美兩國憲政制度的繼承上提出中國特色的制憲方案。在第一次“憲政研究專號”中不乏一些外籍認識以更加冷靜的眼光來看待中國的憲政探索問題,他們通過比較英、美兩國的憲法內容和憲政特點,進而指出中國的制憲問題必須深刻認識本國的社會特征和法律傳統,一味模仿英美兩國的憲法,不能給近代中國的憲政和制憲帶來根本性的轉變。如,美國著名政治學家、駐華公使芮恩施就強調:“制憲最重要的條件,在認識國民之根本需要與可能性,并對本國之現行政制與管理有完全之智識。外國經驗、知識,居于次要地位。若憲法而處于模仿,則未有不偏于學理而不適于實行者。”*[美]芮恩施:《中國憲法問題》,錢智修譯,載《東方雜志》19卷22號,1922-11-25。所以,一部包含著協商與共識的憲法文本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哪怕是一部內容略為簡單、體例過于粗略的憲法,只要能夠均衡各方權益并為多數人同意,方能獲得認可與實施。然而,如果不能解決上述問題,并反復徘徊于對歐美國家制憲經驗和憲政理論的分析與爭論,那么將會導致無政府主義的出現,沒有憲法的國家必將伴隨著社會秩序的缺失,并淪落為滋生暴力激進主義的溫床,制憲的糾葛或將引發更大規模社會的動蕩,美國人鮑惠爾就曾尖銳地指出未來中國憲政的潛在危機:“中國漂泊于無憲法之時間愈久,則無政府與無秩序之危害亦愈大,勢必產生一萬應良藥之新激進主義,如現在全歐所均受其傷害之鮑爾希維主義(布爾什維克主義)也。”*[美]鮑惠爾:《中國之制憲》,錢智修譯,載《東方雜志》19卷21號,1922-11-10。
三、第二次“憲政研究專號”對英美憲政的介紹與探討
誠如美國人鮑惠爾所預測,那些曾經對英美兩國憲政文化采取積極效仿姿態的歐洲國家,出現了重大的政治轉變,這些國家大多拋棄了歐美民主政治觀念,走上了一條鮑爾希維主義(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民主專政道路,有的甚至與英美憲政文化相差迥異。面對國際憲政發展的新局勢,《東方雜志》第二次開啟“憲政研究專號”欄目,再掀憲法與憲政的討論高峰。在1933年的專欄中,有17篇文章及時地刊登出來,但由于時間的倉促,仍有10余篇文章延遲到了1934年4月第31卷第8期以及其后數期,才得以“憲法問題”的欄目再次刊登*后續刊登在《東方雜志》有關憲政問題的討論文章主要有:邱漢平的《對于憲法初稿的幾個意見》、張知本的《怎樣才是五權憲法》、周鯁生的《憲法草案評》、林家瑞的《憲法初稿中關于政制問題之商榷》、陸振玉的《對中華民國憲法草案之我見》、曹翼遠的《論憲法中應放棄地方自治學說》、孫科的《中國憲法的幾個問題》、錢瑞升的《評立憲運動及憲草修正案》和《評中華民國憲法草案》。。引發這場大討論的主要原因,來源于英美各國古典憲政模式的更新,代議政治在歐美各國開始衰落,議會權力淪為政黨操控立法的手段、行政權力亦受到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人民直接立法與大總統權力干預,對此,一些學者開始重新評判英國和美國的憲政模式及其價值。“美國憲法不是理想的憲法。就是在我們這一世紀,也難有理想上的東西,不要說那時候了”,但是在美國憲法的制訂過程中“聚集了有學識的人,來改造政體,要比著兵戎相見進步了許多,這是英美人的特點,也是可以使人欽佩的地方”*史國剛:《美國憲法之背景及其特點》,載《東方雜志》30卷7號,1933-04-01。。可見,學者已經意識到美國憲政文化背后的真實價值,用知識來構建法治精神、實現三權分立、開展聯邦制,并最終相互協商、達成共識,這才是美國憲政的根本精神,這種傳統是近代中國最應當借鑒的。因此,時任立法院長的孫科就用五權憲法來弘揚中國憲政的實質精神,提出制憲必須合乎時代和國情的需求:“我們所需要的憲法,已不是以個人主義為出發點的議會政治的憲法,也不是以階級專政為出發點的蘇維埃式的憲法,我們所需要的憲法是以三民主義為依歸的五權憲法。”*孫科:《我們需要何種憲法》,載《東方雜志》30卷7號,1933-04-01。當然,此言一出,許多人士又批評該立憲方式大有“以黨代國”之勢。故,在此基礎上,中國法政人士又一次開啟了對英美兩國憲政文化的學習與討論:
其一,重述美國憲政主義中所弘揚的憲法權威與行政權力。在第一次“憲法研究專號”的討論中,對代議制的改造以及發展直接民權和職業代表制的思想日趨興盛,英美國家行政權與立法權時常發生沖突,有時議會的立法開始干預行政權的行使,同樣行政機構有時也會在立法框架之外開展政治活動,這有可能降低行政權的現實效率,這種狀況已被一些學者所關注:“吾人主張制憲時,應予行政機關一種穩定的力量,不至常受議會所掣肘,反而釀成兩權間的對峙。”*周還:《歐戰后國家立法權與行政權的消長》,載《東方雜志》30卷7號,1933-04-01。因此,按照美國憲法中的總統制原則提升行政權,被眾多學人所提倡,他們希望以此改進中國的憲政。
其二,借鑒英國憲法上的出庭狀制度保障公民的消極自由權力。由于民國初年袁世凱與黎元洪暗中勾結殺害武昌首義的英雄張振武案,使戴季陶、章士釗等人紛紛認識到保障革命人士人身安全的緊迫性,以此防范大總統獨裁下,干預司法隨意逮捕殺害進步人士做法。于是,章士釗提議借鑒英國憲政中的“出庭狀(Writ of Habeas Corpus)”,也就是今天通說的“人身保護令”。出庭狀是一項起源于英國的法律制度,屬于公民人身權利中的消極權利,即,在公民被監禁的情況下,可以向英國高等法院請求其頒布有關命令,要求監禁者將被拘留監禁的人移交至法庭,并迫使法庭審查監禁的緣由,這種令狀就叫作“出庭狀”。顯然引入該制度是對公民權利中積極權利與消極權利并重考慮的產物,也是憲法保障公民權利觀念興起的體現。對此,憲法起草委員會的顧問伍朝樞就在制憲中反復提及該項權利:“憲法最大的目的,在為人民謀幸福,為人民謀幸福,莫要于保障人民之自由權利,保障人民之自由權利,尤莫重于保障人民之身體自由。”*伍朝樞:《保障人民身體自由之手續》,載《東方雜志》30卷7號,1933-04-01。故他倡議借鑒英國憲法中的“身體出庭狀”制度。
其三,提倡移植英美憲政中的違憲審查機制保障憲法的實施。在美國發生過“馬伯里訴麥迪遜案”開違憲審查制度的先河,同樣英國憲法中也有憲法解釋與違憲審查等內容的大致規定,對于當時中國“有憲法、無憲政”的流弊,許多學者考察了英美兩國有關保障憲法實施的制度,甚至還提出建立近代中國的憲法法院之構想。一方面,關注到憲法實施的問題:“憲法本身并無生命,由人民給予,憲法的保障,也是人為賦予。英國沒有憲法與普通法的嚴格區分,無論行政官吏還是一般人民都受到法律同等的保護,美國成文憲法居于至尊地位,最高法院不僅有保障憲法之權,而且有解釋憲法以擴大其效用之權。”*李圣五:《憲法之保障》,載《東方雜志》30卷7號,1933-04-01。另一方面,面對近代中國憲法實施困難的問題,學者提倡學習英美,構建憲法法院:“當前憲法中最要緊的問題,便是創立一個‘憲法法院’,專事審理法律的違憲,和行政或軍事機構違法侵犯憲法保障的人民權利的案件。中國法治的實現,要中國社會不再這樣紛擾,必得要一個‘憲法法院’。”*吳紱征:《憲法與憲法法院》,載《東方雜志》30卷7號,1933-04-01。由此可見,《東方雜志》之“憲政研究專號”這一次對英美憲政文化的關注和譯介具有鮮明的特色,在制度改革和機構設置上一些緊隨世界憲政潮流的新思想不斷涌現。
四、兩次“憲政研究專號”討論的歷史意義
在1922年《東方雜志》第一次“憲政研究專號”中,我們欣慰的看到中國有志之士和學術研究界對制憲的關注以及對憲政的渴望,他們通過雜志專欄平臺最大限度地介紹英美國家20世紀以來最新的憲政文化,并詳盡地闡述出各自對制憲的建議,為憲政制度構建提出可行方案。這些理論在隨后的1923年《中華民國憲法》和1925年《中華民國憲法草案》,以及1922至1926年的聯省自治運動中有所體現。對此,在綜合考察20世紀初中國的憲法與憲政后,有學者認為:“孫中山的憲政理念是20年代中國思想界憲政理想轉向的典型代表。其直接民權思想力圖彌補代議政治之不足,其五權憲法方案力圖修正三權分立制衡機制的弊端,而軍政、訓政、憲政三程序則是實現民主政治的具體途徑。這些都是對英美憲政主義的超越,而與20年代的各自新憲政方案有異曲同工之處。”[3]可見,通過“憲政研究專號”欄目的開辟和影響,近代中國掀起了借鑒域外憲政文化的高潮,面對英美等國憲政觀念與制度的新變化,我國知識界與政法界主動求變,提出不同的制憲方案和制度設計,形成了以孫中山憲政思想為代表的移植了美國式的直接民主、權利制衡、公民權利、聯邦制等憲政體制(雖然孫中山對聯邦制和聯省自治運動經歷了先鼓吹后批駁的過程,但不能否認聯省自治在1922年至1926年間的迅速發展),讓民國初年的制憲進程取得了突破,有一定的時代意義。但是,這些移植借鑒于英美國家的憲政制度仍舊無法完整地解決近代中國“有憲法、無憲政”的缺陷。許多制度的構建仍處于一種理想化的狀態,一些政治行為亦沒能按照這些知識分子在“憲政研究專號”中所設計的方案來施行。憲政的理想與現實的挫折形成了巨大的矛盾,那些吸收自英美國家的有關改進議會制度、直接民權思想、保障公民權利、聯邦制實踐、生存權與勞動權、經濟自主權等原則與制度均無法解決近代中國憲政探索的根本性缺陷。即,制憲與政權的合法性爭議以及政治協商與共識的矛盾沖突。
因此,面對歐美國家憲政文化的進一步發展,十年后,有關憲政問題的爭論再次復興,《東方雜志》適時的于1933年再次開啟了“憲政研究專號”欄目。第二次專欄的討論在時間上略顯倉促,文章的數量和專業性也與第一次討論有所差距,但依然展現了近代中國政法界和知識界對憲政問題的高度關注。一方面,他們寄希望對一戰后英美兩國和歐洲新興國家(主要是在布爾什維克主義影響下的民主專政國家,如蘇聯、南斯拉夫等)憲政思想與制度的研究,從而為中國的制憲與行憲問題提供理論幫助和借鑒;另一方面,對孫中山思想展開一場批判性繼承的研究,由于制憲工作的遲緩和議會反復的開閉,使得積怨已深的自由主義思想和正統三民主義思想出現了分歧與沖突,由此引申為,孫中山的五權憲法、三民主義等憲政原則能否作為整個中國立憲的指導性思想,國民黨內的制憲原則能否概括為全中國的制憲依據,等等。所以,通過考察《東方雜志》兩次推出的“憲政研究專號”,可見縱多知識界人士仍舊推崇在考察英美等國的憲政文化和新近成果之后,再結合以中國社會的特殊情況,將近代中國的制憲和憲政問題交由自己解決,以形成一套域外借鑒、制度移植再結合以本土化改造的立憲之路。
綜上所述,在1922年和1933年《東方雜志》兩次創辦的“憲政研究專號”欄目中,通過比較分析各國憲政的新思想和新制度,近代中國再次展現出對歐美憲政潮流的跟風模仿,表明中國近代的憲政探索依然具有移植借鑒西方經驗的特征,且這種仿效具有延續性。在這兩次制憲的大討論中,把握了20世紀以來世界憲政發展的趨勢和走向,從立憲思想發展為對積極與消極自由、實質正義、理性主義等思潮的關切。既關注了憲政制度的設計與建設,提出了改進代議制、議會一院制、聯邦制、委員制等全新的政治體制,又對公民權利和自由作出了更加詳細的規定和保障。在這場世界性憲政運動的新潮流中,《東方雜志》以其敏銳的洞察力和深厚的責任感而走在了近代中國憲政探索的最前沿,兩次“憲政研究專號”的大討論,激勵了一大批,如張君勱、吳經熊、胡適、羅隆基等法學政治家與教育思想家的研究火花,為民國時期的立憲作出了巨大的理論貢獻。《東方雜志》及其“憲政研究專號”具有深遠的意義,它為英美憲政文化在中國的傳播與移植奠定了社會基礎和學理依據,成為了域外憲政文化在中國影響的重要媒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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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晨]
中圖分類號:D9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7966(2016)02-0001-04
作者簡介:張小虎(1986-),男,湖南衡陽人,2013級法律史專業博士研究生。
基金項目:教育部規劃項目“借鑒與移植:外國憲政文化對中國的影響”之階段性成果(11YJA820086)
收稿日期:2016-0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