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英旭 劉曉陽 徐林付
內容摘要:“保留死刑、嚴格控制和慎重適用死刑”的刑事政策要求司法機關提高死刑適用質量,無論是案件實體還是程序都應該經得起歷史、法律和人民的檢驗。實踐中,一審判處死刑后二審改判和發回重審的案件占有一定比例,應通過對此類案件進行匯總梳理、分析研判,找準問題、研究對策、提出建議,以筑牢一審死刑案件質量基礎。
關鍵詞:死刑案件 改判 發回重審 上訴 二審
剝奪生命的死刑因其嚴厲性和不可恢復性,要求司法機關必須嚴格貫徹死刑政策,從實體和程序兩個方面嚴格控制和慎重適用死刑。近幾年的司法實踐充分踐行了這一要求。通過抽樣調查幾個省轄市近三年的死刑案件辦理情況,可以發現死刑案件改判或發回重審的數量占有一定的比例,其中發回重審案件數每年基本持平,而改判案件數呈一定的增長態勢。一審判處死刑的案件經二審或復核程序而改判或發回重審,說明死刑政策把握的越來越嚴格,除此之外,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一審還存在審查不細、把關不嚴、監督不力等問題。筆者通過對抽樣案件建立臺賬、查閱相關裁判文書、咨詢承辦人、進行系統梳理分析,查找出了深層次原因,現就死刑[1]案件改判或發回重審的原因進行剖析,并對今后辦理好一審死刑案件提出建議。
一、死刑案件改判或發回重審的原因
第一,一審裁判后的民事賠償。民事賠償是重要的酌定量刑情節,通過對死刑案件附帶民事部分進行調解,可以促進案結事了人和,但也需要注意以下幾個方面:一要合理確定適宜民事調解的案件范圍。可以適用民事賠償的死刑案件類型應以故意殺人、故意傷害等案件為主。其中大部分是因家庭矛盾、民間矛盾、鄰里糾紛、日常生活瑣事等引發的突發型案件。對于罪行極其嚴重的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恐怖犯罪,以及放火、爆炸、故意殺害多人等嚴重的暴力犯罪,不宜進行民事調解。二要防止“以錢買命”等現象出現。有些被害人或其家屬由于經濟困難,急于得到賠償款,被告人及其家屬就將民事賠償當作籌碼,與司法機關討價還價。對于應當判處死刑的,不能僅因作出賠償而不對被告人判處死刑。三要避免無賠償能力成為判處死刑的因素。對于不應判處死刑的,不能因被告人無賠償能力或被害方強烈要求對被告人判處死刑就破格重判。四要正視被害方拒絕接受賠償時的死刑適用問題。有些案件中,即使被告人真誠認罪悔罪并且積極賠償,被害方也不同意諒解或拒絕接受賠償,堅持“殺人償命”。此種情況下如果一味遷就被害方的“極端要求”而判處被告人死刑,將對整個刑事司法帶來消極影響。在被告人真誠認罪悔罪并積極賠償的情況下,即便被害方拒絕接受,法院亦可考慮將賠償款交付刑事救助基金,并可在量刑時根據情節及被告人的表現予以從輕處罰。
第二,應當認定自首立功等法定情節而一審沒有認定。重定罪輕量刑的傳統思想使得司法實踐中對自首和立功的調查取證重視不夠,導致一審對自首、立功的認定屢屢出現問題。一是關于自首立功的證據沒有詳細核查。辦案人員的注意力多集中在案件是否夠罪,定罪證據是否確實充分,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對量刑證據的深度追究。就算開展了核查,也往往因案件數量多、辦案時間緊迫,僅止于卷面審查或是以偵查機關出具情況說明的形式進行核查,并不能準確認定自首立功情節。二是關于是否構成自首立功的認識出現偏差。為了鼓勵犯罪嫌疑人盡早到案,節約司法成本,實踐中對自首立功的認定比較寬松。比如作案后并不離開現場的一般也視為主動投案,甚至家屬協助抓獲犯罪嫌疑人,沒有抗拒情節又能如實供述犯罪事實的也能夠視為自首。還有家屬檢舉揭發犯罪線索“代為立功”的情形,一般也可以作為從輕情節予以考慮。所以,有關自首立功的刑事法律政策吃不透就極易出現認識上的偏差。三是公訴部門法律監督沒有履行到位。一方面,公訴部門自身在審查起訴時對于是否有自首立功的情節沒調查核實清楚。另一方面,公訴部門審查后認為應當認定自首立功,但審判部門不予認定,而公訴部門可能出于某些原因選擇了妥協,致使不能較好發揮法律監督功效。
第三,關乎量刑的其他事實一審沒有查清。容易忽略的量刑事實有以下幾個方面:一是社會關系沒有調查清楚。被告人與被害人之間的社會關系能夠體現犯罪的主觀惡性和社會危害程度。是否屬于家庭、婚戀、鄰里關系等都是影響量刑的因素。二是案發前因沒有調查清楚。對于一般的殺人、傷害案件,需要查清是否屬于家庭矛盾、民間矛盾、鄰里糾紛、宅基土地糾紛等而引發,被害人有無刑法意義上的過錯,被告人是否屬于激情殺人等。三是刑事責任年齡沒有調查清楚。針對年齡問題,需要實地走訪詳細調查,通過到相關醫院調取出生證明,查閱村民委員會的原始檔案記錄、學校學籍檔案,詢問關鍵證人等方式進行。即使出現實際年齡不易查證的情況,也要結合其他證據作出有利于被告人的決定。四是刑事責任能力沒有調查清楚。實踐中對刑事責任能力主動開展調查并不普遍,一般只有當事人提出申請時才委托鑒定。建議將刑事責任能力調查常態化,可以主動調查被告人有無精神類疾病的家族病史,及時了解被告人作案前后的表現有無異常等,必要時主動委托鑒定。五是在共同犯罪案件中被告人所起的作用沒有查清。參與人在共同犯罪案件中發揮的作用必然不會等同,即使在同案犯都認定為主犯的情況下,也要具體區分誰是犯意的提出者、策劃者,誰是具體實施者、實施了什么行為,誰造成的危害后果更為嚴重等,而不能在量刑時搞“平均主義”。
第四,在一審中沒有排除非法證據。非法證據排除工作開展不順利有以下幾個方面原因:一是認識理解存在問題。多數辦案機關及辦案人擔憂關鍵證據作為非法證據被排除后將無法定案,因此不敢排除也不愿排除非法證據。二是調查核實難。訊問筆錄是偵查人員自己制作的,不可能記載刑訊逼供的內容。同步錄音錄像只是被告人供述的錄音錄像,不是調查取證全過程的錄音錄像。偵查機關面對證據合法性的質疑容易產生逆反心理,導致查證效果不甚理想,并且其出庭作證絕不會“自證其罪”,與被告人往往各執一詞,難以查證。三是排除難。公檢法三家指控犯罪的目的是一致的,長期以來相互配合有余而制約不足,造成了排除非法證據的動力不足,甚至形式化。
第五,一審死刑的裁判屬量刑較重。除了對死刑的適用政策把握不到位之外,還有三個方面的問題:一是出現認識上的“怪圈”。如果判輕了容易被猜疑是否辦了“金錢案”、“人情案”;相反,如果從重處理了,一定不會被人猜疑。這種認識在一線司法辦案人員中體現的尤為明顯。二是將矛盾向上轉移。一旦不判處死刑,被害人家屬通常會鬧訪、纏訪,一審辦案人員為避免這種情況索性重判,將矛盾上交。三是對死刑和死刑緩期二年執行的界限認識模糊。如何理解“罪行極其嚴重”、“不是必須立即執行”,在現行立法和司法解釋中沒有具體的適用標準,極大考驗著司法者把握政策的水平與司法智慧。建議“兩高”盡快出臺相關司法解釋,將死刑和死緩的適用的條件明確化,使司法者能夠清楚區分界限。
第六,一審程序把握不嚴,影響公正司法。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違反回避制度。往往容易忘記告知當事人有申請回避的權利;還有的是當事人提出了回避申請,司法人員不經詳細調查就當場予以駁回。二是違反審判公開原則。實踐中,有些案件根本不存在法律規定的不宜公開審理的情形,而法院可能出于其他目的而不公開審理,違背了程序正義。三是剝奪了當事人的其他訴訟權利。常見的有法官為了節省庭審時間,在被告人自行辯護時就將其打斷,甚至最后陳述的時候也不讓多說話,還有在辯護人、代理人沒有到庭的情況下審理案件。
第七,一審認定的部分犯罪事實不清。由于一定客觀因素或人為因素,致使有些事實無法查清,影響定罪量刑。一是案件如何偵破不清。偵查機關對如何開展調查、如何鎖定范圍、如何突破等整個來龍去脈不能敘述清楚,使人們對是否抓住了真兇產生疑慮。有些是偵查機關不愿說清,想必“突破”案件所采取的措施擺不上臺面。二是犯罪動機不明。當犯罪人有多種殺人動機指向時,判斷起來就比較困難。當犯罪現場不存在反映其動機的痕跡物證時,也會失去判斷依據。雇傭殺人中因實施者與被害人沒有任何關系,也不易查明動機。當被害人身份不明時,殺人動機也難以準確認定。三是被害人身份不明。一些碎尸案、白骨案、無名尸案等,因不能及時被發現或是沒有人及時報案,亦或是距案發時間久遠,使得死者身份成謎。此類案件本身偵破難度就比較大,即便是破獲了案子,也難以查清全部事實真相。四是有漏犯的可能。有些案件從作案手段、現場遺留痕跡來看,明顯存在他人共同參與作案的可能性,但苦于在案犯“不開口”,偵查機關破案后再行偵查動力也不足,致使案件中是否存在同案犯無法查清,二審裁判時就不得不有所保留。五是有漏罪的可能。尤其是在死刑復核階段,甚至在臨刑前,有些案犯會主動交待一些其他重大犯罪事實,案件不得不發回一審階段予以核查。還有的根據其作案手段及作案后的一貫表現來看,確信為慣犯無疑,為了查清其他漏罪,二審一般也會裁判發回重審進行調查。六是客觀性證據不足。主要體現在作案兇器、衣物等關鍵物證缺失,部分檢材、痕跡沒有及時提取或提取后喪失鑒定條件,致使被告人的供述不能得到較好印證。
在死刑案件辦理過程中,一審是基礎,一旦一審成為“夾生飯”,在二審時,因時過境遷某些重要證據已經損毀、滅失,或者喪失檢驗鑒定條件等,即便想補救也力不從心。因此,應提高一審死刑案件的辦案質量。
二、完善一審死刑案件辦理的建議
第一,堅持“三最”的基本要求。堅持最嚴格的證明標準,是防止冤錯案件的必然要求,這一點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打折扣。堅持最規范的辦案程序,辦理死刑案件,必須嚴格規范司法行為,使辦案過程符合程序公正,努力在每一個死刑案件中都能夠實現看得見、感受得到、被認同的公平正義。堅持最審慎的工作態度,恪守職業良知,尊重事實,保障人權,敬畏生命。既對法律職業負責,又對人民群眾負責,不因案外因素而違背法律、突破底線,或是降格處理,亦或是從重處罰。
第二,依法全面收集審查證據,注重對無罪、罪輕證據的收集審查。從近年冤假錯案中可以看出,辦案人在審查證據時,往往注重對定罪證據的采信,尤其是重視有罪供述,而忽視了對無罪證據的分析研判,甚至對證據中出現的疑點、矛盾置之不理。其實注重對無罪、罪輕證據的收集審查就是利用證據規則驅除迷霧、排除矛盾、清除疑點、去偽存真的思辨過程。
第三,注重對不變證據、客觀性證據的運用。客觀性證據與主觀性證據相比較為穩定性、可靠性更高,對于準確認定案件事實具有很高的證明價值。在辦理案件時,要更加注重對不變證據、客觀性證據的運用。運用邏輯推理方法,把這些客觀之物與案件建立聯系,賦予其“語言的能力”,讓它們來講述一個客觀的事實。
第四,堅決排除非法證據。對于言詞證據要注意審查是否存在非法獲取的情形,要重視通過同步錄音錄像審查被告人供述的合法性。對于物證等客觀性證據更要把審查的注意力貫穿于收集、提取、保管、使用及檢驗的各個環節。要認真對待被告人的辯解以及辯護人的陳述與申辯,如實記錄在案。不得以能夠與其他證據相互印證為由采納非法口供。無法補正或者進行解釋的物證、書證應依法予以排除,不得以物證、書證能夠得到印證為由采納取證手段非法的物證、書證。
第五,保障律師依法辯護、代理,做到兼聽則明。從事偵查、批捕、公訴、審判工作的一線辦案人員在辦理死刑案件中要認真貫徹落實“兩高三部”印發的《關于依法保障律師執業權利的規定》。一是要注重聽取律師辯護意見。改變單方封閉性審查證據為主動聽取辯護律師意見,拓展審查證據視角。二是要發揮律師居間調解作用。鼓勵支持他們做好當事人雙方的調解工作,化解矛盾,減少對抗。
第六,加強專業化建設,提升辦案水平。目前,司法人員專業化程度和整體素能不高的狀況依然存在,務必加強學習和組織專項培訓。要積極學習新法、新規、新政策,總結好的辦案經驗,善于解決問題、化解矛盾。要立足于崗位所需,突出實務技能,多層次、多形式、多渠道開展各條線專項業務培訓,增強培訓的針對性和實效性。
注釋:
[1]文中所論死刑專指死刑立即執行,不包括死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