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佩弦
(廣東海洋大學,廣東湛江,524088)
中法廣州灣租借地勘界考述
王佩弦
(廣東海洋大學,廣東湛江,524088)
在廣州灣未租借給法國之前,廣州灣是一個地理區域概念。1899年11月16日,中法簽訂《廣州灣租借條約》,廣州灣遂由一個地理區域概念變為行政區域概念。其界限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結合新發現的中外相關史料進行考述,可進一步清晰認識中法廣州灣租借地勘界過程及廣州灣界址的變化,有助對廣州灣租借地的研究。
廣州灣;勘界;譚鐘麟;蘇元春;畢盛
1925年,聞一多寫了一組詩歌叫《七子之歌》,詩中所指的七子為:俄國租借的旅(順)大(連)、英國租借的威海衛、被法國租借的廣州灣、被葡萄牙租占的澳門、被日本割讓的臺灣以及被英國割讓的香港和九龍。相對于廣州灣的學術研究,其他“六子”的研究,國內學術界已經取得豐碩的學術成果,并有相應的史料匯編和專著出版。2013年,嶺南師范學院龍鳴、景東升出版的《廣州灣史料匯編》對廣州灣租借地的深入研究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本文擬在此書所搜集的中外史料的基礎上,結合相關檔案、報紙等其它史料,對中法廣州灣租借地勘界過程進行考述,以期進一步加深對廣州灣租借地的研究。
關于租借之前的廣州灣地理位置的研究,最早的學術研究論文來自原湛江市博物館館長阮應祺先生,他在1982年發表的《清末廣州灣地理位置考》[1]一文中,通過梳理史志和文獻,認為清末廣州灣的地理位置為:“廣州吳川縣南三都上面的一個‘坊都’(現在湛江市郊區南三公社燈塔大隊所轄村落)及其附近港汊海面,范圍相當狹小,不是指今天的湛江港,更不包括雷州府遂溪縣所屬的任何陸地或海面。”湛江師范學院唐有伯先生在阮文的基礎上,結合明清方志輿圖以及相關的歷史資料,對廣州灣的地理位置進行進一步的詳細考證,認為“清末之前的‘廣州灣’一名,有海、陸二義。其最初所指當為吳川南三都田頭島、北顏島南端與地聚島所形成的一個海澳、海灣,其地勢險要,極易成為海盜洋匪盤踞的基地,是高州府南部海防要地。因廣州灣及其所屬海域重要的海防地位,如今湛江港(灣)之原來吳川縣所屬的海域部分,又被籠統稱為廣州灣或廣州灣洋面。這是廣州灣一名含義的引申和擴大。廣州灣之東岸北顏島南端靠海的幾個荒僻小村組成的行政村,也以廣州灣為名,但這個陸地上的廣州灣之名來自海上的廣州灣,而不是相反。廣州灣之所以聞名朝野,緣于海上廣州灣的重要戰略地位。”[2]由阮文和唐文的研究可知,在未被租借之前,廣州灣僅是一個地理區域概念。
1898年3月4日,法國外交部長得爾卡舍致電法國駐北京公使畢盛,督促與中國迅速進行廣州灣勘界事務。3月9日,法署使呂班向總署提出四項要求,第四點為“在南省海面設躉船所”。這里的躉船所指的是瓊州,而不是廣州灣。總理衙門認為南省海面太寬泛,要求修改照會。于是到4月9日,法人修改此前的要求,要求租借廣州灣。法國公使致總理衙門照會稱:“因和睦之由,中國國家將廣州灣作為停船躉煤之所,租與法國國家九十九年,在其地察勘后,將來彼此商訂該租界四至,租價將來另議價。”[3]4月10日,總理衙門同意法國公使的要求。4月25日,總理衙門將此奏明朝廷,并作出了一些限制性的條款:“應訂明廣州灣一處租與法國,作為停船躉煤之所,不得泛言南海海面,將來亦不得另換他處,并敘明租價字樣,以副名義。庶于通融之中,稍存限制。”[4]4月25日,總理衙門對法國租借廣州灣的奏折進行批復。但是在奏折批復以前,4月22日,法國遠東艦隊總司特德拉比道里愛爾海軍中將強行登陸廣州灣東南方,并舉行慶祝儀式,升起法國國旗,列強在中國的蠻橫之態可見一斑。但是對于廣州灣具體的劃界地址,中法雙方并沒有提出。
法國對于廣州灣界址的劃定,主要采納的是遠東軍司令、海軍少將得?菩蒙的意見,他認為:“應該占有的地域必須包含鹽(硇)州島、東海島和海灣的全部海岸,但雷州府不在此內,此外,尚須確定的就是沿海岸的租借地方所應有的長度。”[5]外交部長得爾卡舍非常贊同得?菩蒙少將劃界的意見,并將此意見致電給法國公使畢盛,督促其就廣州灣租借地的界址問題盡快與中國政府談判。
1899年3月9日,畢盛來到總理衙門,會商廣州灣界務,因兩廣總督譚鐘麟拒絕與其會商,宣稱:“廣州灣系帝國政府所租讓,該官員經常表現我人,除了兩廣總督一般的態度之外,我并提出我人可以反對他的一些具體事實證據,如果我人不是極端忍耐和禮節,這些事實就得挑動起我人軍隊與地方官員之間的真正沖突。”[6]3月13日,畢盛又向總理衙門照送分界說帖意見,地圖一副。地圖對于廣州灣的界址劃定為:“北至三水門頭,東至黃坡,西至舊縣村,南至大海,將硇洲、東海兩島全劃界內,東西約一百二十里,南北約百里左右,所占陸里太廣,且東海、硇洲兩島,為高、廉、雷、瓊、欽五府州出入門戶。”[7]
總理衙門派兩廣總督譚鐘麟籌辦,譚鐘麟不同意畢盛的無理要求,并另擬地圖,劃定廣州灣界址為:“黃坡以南,自西門口港循水道,東至利劍門一帶。陸地至海而止,縱橫各三十余里,作為租地,并擬將已占之海頭炮臺附近劃入。”[8]另一方面派駐法公使慶常致電法國外交部得爾卡舍,希望法國政府能夠做出讓步,慶常致電法國外交部長得爾卡舍稱:“一、授權你對于我人的廣州灣劃界方案做一些壓縮和更改。二、你未確定劃界以前,禁止我人軍隊進入尚未劃界的領土之內。”[9]得爾卡舍回應:“我人決不能縮小經由我人軍事當局所決定的關于我人未來的安全所必須的領土,以及我人已決定占領之地。你只能確切地調查了解以后,在我人可以接受的條件下,對從中國人看來,因地方情勢而必須的若干細節,做出不重要的修改讓步。”[10]
1899年4月29日,得爾卡舍再次致電畢盛,督促其對廣州灣界址進行劃定,“共和國政府要在此海岸建立一個軍港,和一個儲煤站之目標。我相信你不僅能成功地執行我人計劃所必要的劃界,并且能夠使中國政府采取措施,足以避免我人使用嚴厲的手段,以鞏固建立我人在廣州灣的統治。我授權你向總理衙門提出依照軍事當局的指示所準備的劃界條款。”[11]
畢盛遂于1899年5月27日將公約草案送交總理衙門,并要求兩廣總督接受草案中的相關要求①關于協約草案照送的具體時間,《廣州灣史料匯編》認為是1898年5月27日,而筆者結合國內外相關的檔案史料,認為該草案送交的時間應該是1899年5月27日。。草案中關于廣州灣的界址為:
1. 東海島。
2. 鹽州(硇洲)島。
3. 在雷州境內,一條把位于山南面的,處在北緯20度50分海岸的一個地方通連到北緯21度25分的地方的長形地帶,長度已經大概地標示在附圖上。
4. 在高州境內,一條包含在北緯21度25分和北緯21度04分之間的長形地帶,長度已經大概地標示在附圖上。
5. 廣州灣內所有的小島和海灣內外的水流(道),以及鹽州(硇洲)島、東海島外面的水流(道)——按照國際法所允許的限制(六海里)。[12]
1899年5月29日,總理衙門派公使慶常向法國政府呈交兩份照會,其中一份就是總理衙門關于廣州灣界址的劃定,并附送了一份地圖,地圖中所呈現的廣州灣區域為:
由烏冠河浸潤著北面的,而東南西三面則由海水圍繞著的那個島嶼。我們地圖上所稱小島連同海頭炮臺都列入這個島嶼之內,這大約等于我們所要求的八分之一。下列的地方都在租讓范圍以外:鹽(硇)洲島;東海島;雷州境內整個廣州灣河岸,但海頭炮臺除外,赤坎埠;高州全境,包含在北峰和烏冠河之間并且由那些把廣州灣跟重要的梅菉市和吳川市相通連起來的大路所貫穿著,這兩個城市都處于吳川安江的江邊上。[13]
慶常將此照會于6月1日致電給法國外長得爾卡舍,得爾卡舍回復稱:“他(畢盛)所提交給帝國政府的草案不能有何更改;自現時我人決定并實行占領經我人所要求的在海灣中的各主要據點,而無論如何不能阻擋實行我人的決定。”[14]在初次談判無效后,慶常又采取新的措施,懇請法國停止廣州灣的軍事措施,以避免與居民發生沖突。得爾卡舍回復稱,是否停止軍事行動取決于中國政府是否答應其要求,總理衙門想靠拖延定局以改變既成事實是不可能的[15]。
法國政府一面與清政府進行談判,另一方面對廣州灣租借地想要的據點進行占領,“自三月至今疊準兩廣總督節次來電,法提督在硇洲借演武亭造兵房;又帶兵輪四搜,兵千余,至海頭汛泊;又法提督派兵分駐赤坎埠、門頭、新圩、黃坡等處。”[16]法國政府對于清政府的回復非常不滿意,還是堅持他們的提議,并派海軍對其海灣要求的據點實行占領。7月6日,法國的占領宣告完成,但是中國政府官員拒絕繳納行政卷宗,法國政府決定繼續增加其在廣州灣的兵力。鑒于軍事方面的壓力,1899年8月10日,清政府認為廣州灣租界瀕臨內海,戰略地位極其重要,于是派熟悉邊情的大臣廣西提督蘇元春前往,就界務問題與法國進行談判。法國得知蘇元春代表清政府辦理廣州灣領土的劃界問題,決定授予海軍中將高禮睿將軍必要的權力,希望其能迅速完成劃界之事。得爾卡舍告訴高禮睿談判的具體原則為:“共和國政府所打算要求的領土,只是認為是以保證我人所在領地的安全和充分效用所必須的為限。經周密的研究之后,如果高禮睿海軍中將認為在談判時便于與中國代表達成協議,而又沒有危害及我人這兩點利益者,可以做一些細節性質的讓步。”[17]
1899年10月20日,美國大使康先生到北京,負責調停中法交涉事宜。在康先生的調停下,中法之間關于各方面的協議正式達成,但是有關廣州灣最后協定第七條和第八條,即硇洲島和東海島的歸屬問題,未達成一致意見。蘇元春在與法國談判的過程中擬將硇洲島、東海島作為租界讓與法國,由于兩廣總督譚鐘麟的堅持而未達成。1899年10月31日,朝廷發布諭旨,令譚鐘麟、蘇元春等不許將東海島、硇洲島讓與法人。諭旨云:“硇、東既為五府出入要區,如歸租界,則五府民心必不甘服,激成變故,朝廷亦不能強眾情之所不愿,壓以兵力,后患方多,亦非得計。”[18]令譚鐘麟、蘇元春繼續與法國進行談判,以期獲得折衷解決的辦法。法國不但沒有做出讓步,反而派出兩個營的步兵到廣州灣,并向總理衙門聲明:“我們兵士在廣州灣租借地上已經成為襲擊對象的這種侵略行為,以及蘇將軍所接受了的劃界竟被拒絕批準的這種行為,已經構成了不友善的行為。這種行為使我們不得不增援占領軍,并使我們有權要求賠償,我們現時起就要規定賠償原則。”[19]鑒于法國的軍事威脅和硇洲島、東海島已經被法國占領的事實,總理衙門不得不做出讓步,通知法國公使畢盛,清廷將令蘇元春按照和解的精神與法國進一步協商。
1899年11月13日,遂溪縣令李鐘鈺團練的平石營練勇阻擊法軍,殺死法軍艦船笛卡爾號指揮官拉旺(Gourlaouen)和庫姆(Koun)。《申報》曾對此事件進行了專門的報道:
有法國武員兩名,統兵一隊,乘杉板船前往某村。武員隨身帶六子連環槍。及登岸,即有土人一隊前來攻擊,猛勇異常。正管帶官即時戰斃,幫帶官見勢不佳,即率隊而遁。詛被土人追趕甚急,竟將幫帶官生擒,肢解其尸而去。[20]
鑒于法國軍官被殺,為避免事態擴大,朝廷于是下旨:“熟權厲害,可了則了。硇東雖我所必爭。誠非口舌所能為力等因。”[21]于是,1899年11月16日,中方代表蘇元春與法國水師提督顧簽訂了《廣州灣租借條約》,對廣州灣的界址進行了規定:
東海全島。
硇洲全島。該島與東海島中間水面,系中國船舶往來要道,嗣后仍由中國船舶任便往來租界內停泊,勿得阻滯,并勿庸納鈔、征稅等事。
其租借定在遂溪縣屬南,由通明港登岸向北至新圩,沿官路做界限,直至志滿轉向東北,至赤坎以北福建村以南,分中為界。
赤坎、志滿、新圩歸入租界;黃略、麻章、新埠福建各村均歸中國管轄。復由赤坎以北福建村以南,分中出海水面,橫過調神島北邊水面,至兜離窩登岸向東,至吳川縣屬西炮臺河面,分中出海三海里為界(即中國十里),黃坡仍歸中國管轄。又由吳川縣海口外三海里水面起,沿岸邊至遂溪縣屬之南通明港,向北三海里轉入通明港內,分中登岸,沿官路為界。
此約訂明并繪圖畫明界址,互相劃界分執后,兩國特派委員會勘明確,妥定界址,以免兩國爭執。[22]
1899年11月24日,畢盛照會總理衙門,要求批準蘇元春與法國簽訂《廣州灣租借條約》。總理衙門于當日回復畢盛,對條約進行批準,同意將硇洲島和東海島一并劃入。1899年11月25日,蘇元春與法員會同劃界。1899年11月28日,蘇元春與法國立界址標記。1900年1月5日,朝廷正式批準。至此,中法關于廣州灣租借地的勘界問題宣告結束。
中法《廣州灣租界條約》簽訂后,廣州灣遂由之前的地理區域概念變為行政區域概念,所轄范圍與歷史時期的廣州灣大不相同,經條約體制形成后成為專屬名詞達46年之久。直到1945年8月22日,廣州灣租借地正式收回后,廣州灣才正式易名為湛江市,并被確立為對外通商口岸。
[1]阮應祺. 清末廣州灣地理位置考[J]. 學術研究, 1982, (05): 92-95.
[2]唐有伯. 廣州灣地名考辨——明清方志輿圖中的廣州灣[J]. 嶺南師范學院學報, 2015, (04): 155-162.
[3][4][7][8][16][18][21]王彥威纂輯, 王亮編: 清季外交史料(卷31)[M]. 王敬立校. 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 1987: 6, 5, 17, 17, 17, 20, 18.
[5][6][9][10][11][13][14][15][17][19]龍鳴, 景東升.廣州灣史料匯編[M]. 廣州: 廣東人民出版社,2013: 394, 396, 397, 397, 392, 398, 399, 400, 407.
[12]蘇憲章. 湛江人民抗法史料選編(1898-1899)[M]. 北京:中國科學文化出版社, 2004: 202.
[20]續述廣州灣戰耗[N]. 申報, 光緒二十五年十一月初七日.
[22]王鐵崖. 中外舊約章匯編(第1冊)[M]. 北京: 三聯書店出版社, 1957: 929.
(責任編輯:微風)
On the Demarcation of the French Concession in Kwangchouwan
WANG Pei-xian
(Guangdong Ocean University, Zhanjiang, Guangdong, China, 524088)
Before lend-leased to France, Kwangchouwan was a geological area concept. The Kwangchouwan Lease Treaty was signed between China and France on November 16th, 1899. From then on, the concept of Kwangchouwan has changed from a geographical concept into an administrative area, causing corresponding changes to its boundary. To further the relevant research, this paper attempts to conduct an in-depth research into the particular demarcation process and changes of the site.
Kwangchouwan; demarcation; Tan Zhong-lin; Su Yuan-chun; Bi Sheng
K291.65
A
2095-932x(2016)06-0026-04
2016-10-14
王佩弦(1985-),男,山西運城人,廣東海洋大學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