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我國犯罪類型中危險犯的定位問題

李鄂賢

（北京師范大學 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北京 1008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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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我國犯罪類型中危險犯的定位問題

李鄂賢

（北京師范大學 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北京 100875）

摘 要：應當肯定的是，在理論上區(qū)分不同犯罪類型所要解決的是我國犯罪既遂形態(tài)的認定標準問題。劃分不同的犯罪類型最為關鍵的因素在于對我國刑法中危害結果性質的認識。在犯罪成立層面上探討不同的犯罪類型是不可取的，一方面違背了犯罪類型區(qū)分理論的初衷；另一方面也曲解了我國刑法中危害結果的實質內涵。從危害結果本身所具有的特性看，危險犯不屬于行為犯，亦不是介于行為犯和結果犯之間的另一種犯罪類型，更不是既屬于行為犯又屬于結果犯，而是屬于結果犯的范疇。

關鍵詞：危害結果；危險狀態(tài)；危險犯；行為犯；結果犯

一 我國刑法對危害結果性質的認識

不同犯罪類型的劃分對界定犯罪既遂形態(tài)具有重要作用。換句話說，在探討犯罪既遂形態(tài)時，區(qū)分犯罪的不同類 型才會顯得有意義。張明楷教授也認為：“我國刑法理論通說是在討論犯罪既遂的標準時說明行為犯與結果犯的區(qū)分。”[1]危險犯與行為犯、結果犯之間具有什么樣的關系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其犯罪既遂形態(tài)的認定。如何厘清三者間的關系，最為關鍵的是對危害結果（犯罪結果）含義的把握。對危害結果的概念，我國刑法理論界有很多不同的見解。從我國《刑法》關于故意和過失犯罪概念的規(guī)定看，危害結果（廣義的）應是指犯罪行為對危害對象施加作用之后已經(jīng)造成的具體人身傷亡或者物質的減少、毀損或者其他合法狀態(tài)的改變的事實情況及其實在可能狀態(tài)。[2]該說法基本上能夠描述危害結果的本質特征，也為我國大多數(shù)學者所能夠接納，筆者也贊同這一觀點。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這里的“實在可能狀態(tài)會發(fā)生”并不僅指犯罪結果可能發(fā)生，而應該是指犯罪結果可能發(fā)生也可能不發(fā)生而不是不可能發(fā)生，沒有發(fā)生的原因只是由于時機不具備。界定完犯罪結果的含義后，危險犯、行為犯和結果犯之間的關系就會變得更加明確。

二 不同犯罪類型劃分的爭論及評析

（一）結果犯、行為犯和危險犯的劃分問題

所謂結果犯，通說認為是以發(fā)生法定的犯罪結果（危害結果）才構成既遂的犯罪。[3]如我國《刑法》規(guī)定的故意殺人罪，殺人行為所導致他人死亡的結果出現(xiàn)就構成犯罪既遂。另外，也有學者對通行的觀點提出了質疑，他們認為結果犯是指以法定的犯罪結果的發(fā)生為犯罪構成要件的犯罪。[4]以我國過失致人死亡罪為例，當過失致人死亡的結果發(fā)生時，犯罪才能夠成立。該主張的言外之意是結果犯只適用于過失和間接故意的犯罪，諸如直接故意犯罪中的故意殺人、盜竊和詐騙等犯罪都不屬于結果犯而是屬于行為犯的范疇。

所謂行為犯，是與結果犯相對應的概念，通說認為是指法定犯罪行為的完成作為既遂標志的犯罪。[3]換句話說，行為犯要成立犯罪不要求犯罪結果（狹義的）的發(fā)生，只需要著手實行犯罪的行為達到法律要求的程度即可，如我國《刑法》規(guī)定的脫逃罪，如果行為人的脫逃行為達到了擺脫羈押的狀態(tài)和程度，那么該行為成立犯罪同時構成犯罪既遂。另外，也有學者提出了不同的主張，即行為犯是指行為人只要單存地實施刑法分則所規(guī)定的構成要件的行為就足以構成犯罪，而無須發(fā)生一定的犯罪結果。[5]也就是說行為犯成立犯罪并不要求危害結果的發(fā)生。

所謂危險犯，通說認為是以行為人實施的危害行為造成法律規(guī)定的發(fā)生某種危害結果的危險狀態(tài)作為既遂標志的犯罪。[6]如我國《刑法》規(guī)定的劫持航空器罪（抽象危險犯），只要行為人實施了劫持航空器的行為就可成立犯罪同時構成犯罪既遂；又如破壞交通工具罪（具體危險犯），行為人實施了破壞交通工具的行為，如果該行為在現(xiàn)實中具備了危險，那么就可成立犯罪同時構成犯罪既遂。當然，也有一種觀點認為危險犯是指以行為人實施的危害行為造成的危險結果作為犯罪構成必備要件的犯罪。[7]

（二）相關評析

以上是我國刑法理論界對不同犯罪類型界定的基本看法，筆者仍堅持較為通行的觀點。理由如下：

1.共性分析。雖然在犯罪成立層面上劃分不同的犯罪類型也有一定的論證依據(jù)，但是該類觀點忽略了不同犯罪的類型性區(qū)別最初所要解決的問題。同時，也可能會使犯罪既遂形態(tài)的認定變得更加復雜。前面已經(jīng)提到的是，劃分不同的犯罪類型是在探究犯罪既遂形態(tài)的情形下才會有意義。如果忽略這種邏輯關系，即先討論犯罪的不同類型進而規(guī)劃出犯罪既遂標準，那么這樣的結論會扭曲我國犯罪既遂形態(tài)的一般性特征。因此，上述所主張的犯罪成立意義上的結果犯、行為犯和危險犯至少在探討犯罪既遂形態(tài)問題上都是不可取的。

2.個性分析。（1）從犯罪成立層面上定義結果犯將曲解危害結果的法定內涵。如果將結果犯限定在犯罪成立層面上的話，即當危害結果（這里指實際發(fā)生的結果）出現(xiàn)才構成犯罪，那么就會不當?shù)乜s小危害結果的內涵。持該主張的學者舉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過失致人死亡罪。可以斷定的是，該主張認為故意犯罪（直接故意）不屬于結果犯。然而，從我國《刑法》關于危害結果的相關規(guī)定看，不論是故意犯罪還是過失犯罪都存在危害結果。只不過故意犯罪并不一定要求現(xiàn)實的危害結果發(fā)生，而過失犯罪則要求實際的危害結果發(fā)生。這種刑法上的要求并不會改變危害結果的本質屬性。因為，該要求所解決的是一個問題的另一個方面，即危害結果在刑法中存在的具體樣態(tài)（構成要件意義上狹義的危害結果）。如果混淆了危害結果的內涵與其存在樣態(tài)，那么在犯罪成立層面定義結果犯將會曲解了我國《刑法》關于危害結果的法定內涵。（2）從犯罪成立層面上劃分行為犯會無視構成要件行為的本質特征。如果將行為犯限定在犯罪成立層面上的話，即只要單純地實施了刑法分則規(guī)定的構成要件行為而不要求發(fā)生危害結果就可成立犯罪，那么就會不經(jīng)意地忽略了構成要件行為本身所具有的特征。持該主張的學者舉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非法侵入住宅罪。可以斷定的是，該主張認為部分構成要件的行為并不要求具備危害結果要素。然而，從我國《刑法》關于構成要件的規(guī)定看，即使是行為犯所實施的犯罪行為也同樣具備了對法益侵害的危險（危害結果表現(xiàn)方式之一）。如果行為連法益侵害的危險都沒有，那么成立犯罪也就無從談起。事實上，從廣義的危害結果理解行為犯可能會將其納入結果犯的范疇。如就有學者提到：“所有的犯罪都應該理解為結果犯。”[8]筆者認為，放棄行為犯概念并不妥當。從廣義的危害結果角度把握行為犯是必要的，但也不能完全忽視從狹義的危害結果視角界定行為犯。至少可以認為，狹義的結果概念具有解釋學上的意義，因為只有狹義的結果才能提出因果關系問題。[9]（3）從犯罪成立層面上標定危險犯機械地理解了相關法條的表述。如果將危險犯限定在犯罪成立層面上的話，即當行為人實施的危害行為導致了法律規(guī)定的危險結果出現(xiàn)時犯罪就成立，而后行為人所追求的實害結果發(fā)生才構成既遂，那么將會片面地認識我國《刑法》相關法條涉及“嚴重后果”的含義。持該主張的學者舉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危害公共安全罪。可以斷定的是，該主張認為在實踐中危險犯存在兩種具體形態(tài)，即危險狀態(tài)和實害狀態(tài)。從法條本身的表述看，“尚未造成嚴重后果”屬于危險狀態(tài)，而“造成嚴重后果”屬于實害狀態(tài)。筆者認為，這種說法存在很大的問題。“狀態(tài)”本身所要表達的是物質系統(tǒng)所處的狀況。雖然危險犯所具有的危險狀態(tài)會向實害狀態(tài)（實際結果）發(fā)展，但是并不意味著危險狀態(tài)與實害狀態(tài)是并列關系。法律的表達方式只能是語言[10]，而語言自身就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不能機械地理解相關法條的表述。況且退一步講，“尚未造成嚴重后果”也不能說沒有造成任何后果，如破壞交通工具致多人輕傷的情形。

三 我國危險犯的去向

應該肯定的是，在犯罪既遂形態(tài)下探討危險犯是可行的，也是相對妥當?shù)摹６ｋU犯是否為獨立的犯罪類型，這一點在我國刑法學界存在一定的爭論。如有學者認為：“危險犯宜將其界定為行為犯。”[11]也有學者認為：“危險犯的位置介于行為犯與結果犯之間。”[12]還有學者進一步認為：“抽象危險犯是行為犯，具體危險犯是結果犯。”[13]筆者認為，危險犯本質上屬于結果犯，“發(fā)生某種危害結果的危險狀態(tài)”是其具有的根本屬性。理由如下：

（一）從字面含義來講，危險狀態(tài)是危害結果的表現(xiàn)方式之一

我國刑法中危害結果的內涵特征本身就表明了該結果可以表現(xiàn)為合法狀態(tài)改變的事實情況，也可以表現(xiàn)為合法狀態(tài)改變的實在可能性（危險狀態(tài)）。理論上也可以將危險狀態(tài)稱之為危險結果。這種危險結果完全符合了結果犯的特征。大多數(shù)學者可能會認為，危險犯中的危險是犯罪行為本身所具有的危險，危險犯應屬于行為犯，如我國《刑法》規(guī)定的妨害國境衛(wèi)生檢疫罪，行為人如果實施了違反國境衛(wèi)生檢疫的相關規(guī)定，有引起檢疫傳染病傳播嚴重危險的即構成犯罪。在他們看來，該罪中行為本身是具有傳播檢疫傳染病危險的，將其界定為行為犯是毫無爭議的。事實上，我國刑法中的危險概念有兩層含義，即“行為的危險”和“結果的危險”。[1]具體來說，“行為的危險”主要側重的是犯罪行為本身所具有的引起侵害法益發(fā)生的可能性；而“結果的危險”主要側重的是犯罪行為所引起的侵害法益的威脅狀態(tài)本身。相比之下，“行為的危險”至少在研究危險犯中并沒有多大的價值，只有當獨立于犯罪行為本身后出現(xiàn)的結果（狀態(tài)）才具有探討的意義。否則，“行為的危險”將會導致刑法中一切犯罪都可能成為危險犯。需要注意的是，這里所說的危險是相對而言的，不能僅認為只有結果的危險而不存在行為的危險，刑法上的行為必須具有侵害法益的危險性，否則不是行為。[1]因此，認為危險犯是行為犯的觀點并不妥當。

（二）從結果犯的特征來講，危險狀態(tài)是結果犯所要求的結果之一

危險狀態(tài)具有客觀性、侵害性和成因性的特點，該特點決定了危險犯的危險狀態(tài)應被賦予危害結果的地位。[14]這是目前較為通行的觀點，筆者也堅持這一主張。當然，也有部分學者質疑該說法，他們認為：“應當區(qū)分哲學意義上的結果與刑法意義上的犯罪結果。”[15]具體來說，刑法意義上的結果具有特殊性，即該結果是犯罪行為實際造成的具體侵害事實。其理由在于具體侵害事實的可能性、危險性發(fā)生與否只是主觀上的推斷而已。按照這種邏輯，在危險犯中，發(fā)生實害結果是結果犯，而發(fā)生危險狀態(tài)是行為犯。危險犯可能是處于行為犯與結果犯之間的另一種犯罪類型。筆者認為這種論證理由并不充分。事實上，合法狀態(tài)改變的實在可能狀態(tài)已通過因果法則及經(jīng)驗知識予以類型化而固定在刑法之中，即刑法中的危險是會發(fā)生的，沒有發(fā)生只是由于時機不具備。結果犯中的危害結果正是具備了這一實質性特征。因此，認為危險犯是獨立于行為犯和結果犯的另一種犯罪類型的觀點值得進一步商榷。

（三）從犯罪的發(fā)展過程看，實際危害結果發(fā)生是危險狀態(tài)的必然歸宿

雖然危險犯是刑法實現(xiàn)提前預防的產(chǎn)物，但本質上不會改變危險犯屬于結果犯這一特征。那種認為抽象危險犯屬于行為犯而具體危險犯屬于結果犯的觀點（見上文）是不可取的。在危險犯中，有抽象危險犯和具體危險犯的區(qū)分。從我國《刑法》的相關規(guī)定看，前者所具備的法定危險是必然會發(fā)生的，如在生產(chǎn)、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中，只要行為人生產(chǎn)、銷售的是有毒、有害的食品就必定會發(fā)生危險，至于該行為需要達到什么樣的程度在所不問；后者所具備的法定危險是可能發(fā)生也可能沒發(fā)生，如在破壞交通工具罪中，并非一旦實施破壞交通工具的行為危險就必定會發(fā)生而是需要結合具體實踐情況予以判斷。可見，對危險犯的分類要解決的是危險存在與否的問題而不是犯罪類型的劃分問題。況且，抽象危險犯與行為犯也存在本質上的區(qū)別，即法律對行為要求的標準是不同的。具體來說，在行為犯中，行為必須達到法律所要求的程度才成立犯罪；而在抽象危險犯中，只要實施法律規(guī)定的行為即構成犯罪，這種犯罪行為已經(jīng)被立法提前設定存在的。如果一定要將兩者建立起關系，那也只能勉強地說部分行為犯是抽象危險犯。因此，認為危險犯既是行為犯又是結果犯的觀點不可取。

從上文的論述可以看出，危險犯本質上是屬于結果犯。對危險犯作出該理解具有一定的理論和實踐價值，具體表現(xiàn)在：一方面，對我國刑法總論相關理論問題研究具有指引作用，如可能會獲得對持有型犯罪、未遂犯、狹義共犯以及純正不作為犯等問題的不同認識；另一方面，對我國《刑法》分則中關于危險犯犯罪形態(tài)的具體認定具有導向作用，如可能獲得對危險犯構成既遂形態(tài)后可否返回到中止形態(tài)等問題的不同見解。對于這些問題的研究有待筆者進一步深入的考察和論證。總的來說，將危險犯納入結果犯的范疇是妥當?shù)模彩强尚械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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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張京華）

中圖分類號：D9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219（2016）07-0114-03

收稿日期：2016－04－01

作者簡介：李鄂賢（1989－），男，廣東汕頭人，北京師范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刑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