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亭：做一個會“偷懶”的教師

劉玉琴　陶璐

從不抱作業(yè)本到辦公室，就在班上面批面改完；

課上不用組織紀律，學生注意力集中，思維活躍，發(fā)言積極；

六年級，大家都在忙小升初考試的關鍵時刻，她和她的學生卻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區(qū)市，甚至是省級公開課上；

……

沒錯，這樣的教師確實存在。她就是武漢市硚口區(qū)崇仁路小學（以下簡稱崇仁路小學）的語文教師汪亭——立志做一名“懶”教師的人。

初涉教壇

2000年，師范畢業(yè)的汪亭，進入崇仁路小學。

接手的是一個基礎比較薄弱的班，憑著對工作的熱情和師范時打下的扎實的專業(yè)基礎，汪亭相信，自己一定能把這一幫小不點教好。

事與愿違，兩年中，這個班學業(yè)成績總是差強人意。

這讓汪亭不時停下來，反思、調整。

2002年，校領導決定讓她接手一（4）班，一直到畢業(yè)。一學期后，恰逢崇仁路小學建分校，學校決定把汪亭派到分校任教。消息甫出，家長幾乎“傾巢而出”，堵住了校長辦公室的門，任校領導怎么做工作，家長們就是“油鹽不進”：不行，我們就只認汪老師，我們不同意給我們的孩子換老師！

學校妥協(xié)了，教師們疑惑了：

為何汪亭教這個班才一學期，家長和學生卻對她如此“死心塌地”？

問及此事，汪亭淡然一笑：“這個我也沒調查過，我想應該是因為每次家長來，看見自己的孩子都很開心吧。因為我教的是一個‘7對7’的班，也就是早上7點來，晚上7點走。別的7對7的班，6點多到7點這個時間，要么是自習，要么就是做作業(yè)，而我的班不一樣，我會教孩子辦畫報、讀故事、辯論、表演……每次家長來接孩子的時候，教室都是一片歡騰，孩子都不愿意回家！同時我還會把這些精彩的瞬間拍下來，配上文字，以喜報的形式發(fā)給家長。”

慢慢地，家長們發(fā)現(xiàn)，孩子們變得“立體”了，更加“有血有肉”了，聰慧的家長，怎會不知，這些，卻是比冰冷的分數(shù)來得更寶貴？

“分校事件”之前，時任校長的談宇賢就已經(jīng)注意到了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

在他看來，汪亭的個人綜合素質很過硬，但她太愛孩子，以至于沒有了方法，這與她經(jīng)驗不足有很大關系。

不過，汪亭很有思想。

2002年，學校派汪亭代表崇仁路小學參加區(qū)語文優(yōu)質課競賽，按照慣例，學校有經(jīng)驗的教師會聚集在一起，和汪亭一起完成比賽課的備課，然后由汪亭按照這個設計展示。

在那個拼“演技”的時代，汪亭對此舉并不贊同，她不喜歡這樣的“表演”方式，她認為，課堂關鍵需要“走心”，流于“表演”的課堂，終究只是表面的熱鬧。

競賽課后，汪亭愈發(fā)堅定了打造原生態(tài)課堂的決心。

這一年，也恰逢課改，汪亭從一年級開始帶班，這使得她的很多想法和理念都可以在這一群白紙般的孩子身上一以貫之地實施。同時，她還加入了硚口區(qū)“董耀紅名師工作室”。參與學?！笆濉闭n題子課題之“口語交際”教學研究，在區(qū)教研員李紅路的指導下，用文獻資料法，做了20多萬字的筆記。當時的汪亭，想法很簡單：不知道如何下手，就要大量吸納別人的經(jīng)驗，多看、多聽、多寫、多思考。

這些，雖貌似波瀾不驚，卻隱含厚積薄發(fā)——

在學校習慣養(yǎng)成教育的大背景下，汪亭研制了《習慣養(yǎng)成教育細節(jié)手冊》，該手冊詳細擬訂了“學習”“禮儀”“生活”“安全”“運動” “衛(wèi)生”六個方面的習慣訓練項目，計90條，收效甚佳；

開發(fā)了“表現(xiàn)性活動”課程，如新聞播報、張嘴就來、自主班會等，培養(yǎng)學生“抓住要點簡潔表達”“編輯語言理趣表達”“展示才藝個性表達”，最后形成融見聞、才藝、語言、氣質于一體的“表現(xiàn)力”；

請不同崗位的家長到學校講課，讓學生了解、體驗多彩人生；

……

初涉教壇的汪亭，無疑是幸運的：進入了省示范學校，遇見了開明的家長和慧眼識珠的領導，能親領專家的言傳身教……在第一屆六（4）班，汪亭完成了自身的蛻變。不過，有道是“你若盛開，蝴蝶自來；你若精彩，上天安排”，這點用在汪亭身上再合適不過。

欲“懶”先勤

彎腰俯身，這是汪亭帶第一屆六（4）班時的鮮明形象。

“第一屆我真是帶得太辛苦了，事事都要親力親為，第二屆我一定要解放自己，否則，我會被累死的?！痹谡劦健巴祽小钡某踔詴r，汪亭調皮地說。

如何“偷懶”？這是個問題。

2008年，汪亭再次從一年級帶班，巧的是，這也是一（4）班。開學不多久，孩子都還不認識幾個，區(qū)里上示范課，汪亭“出征”。

一到上課現(xiàn)場，汪亭傻眼了，孩子“炸鍋”了：上課學校的階梯教室，孩子們因找不到自己的座位，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帶隊的領導不知如何是好，示意汪亭趕緊讓孩子們先坐下來。

班級輪流值日小班長的作用此時顯現(xiàn)出來了，隨著“頭正、身直、臂開、足安、眼看”十字課前準備口令響起，小麻雀們“嘎”地剎住了車。

事后，汪亭一直在反思：為什么新學期的新學生能如此神速地安靜下來？是這個口號的神奇效果么？

習慣的力量！

《新生入學手冊》是崇仁路小學一年級新生入學教育的特色課程，持續(xù)整整一學期，主要是對一年級新生進行行為習慣教育，包括坐、立、走、吃、睡、做；聽、說、讀、寫、看、備。

汪亭結合自己的研究，將這“十二字”濃縮到了一年級入學教育四節(jié)習慣導行課中，但能為課堂帶來多大變化，帶第一屆六（4）班時，她還沒意識到。

直到這次示范課。

通過系統(tǒng)的習慣培養(yǎng)，讓學生管理學生，讓學生管理班級，自己不就可以“偷懶”了么？

找到“偷懶”的“點”，算是開了個好頭，但還有一句話叫“魔鬼在細節(jié)中”，怎么在制度上保障頂層設計不被架空，同樣重要。

剛開始，這些古靈精怪的“小魔頭”總是忘記規(guī)矩，汪亭就要不厭其煩地強調，以至于“做夢都在教孩子們學規(guī)矩”。

評價很大程度上能緩解這個問題。

汪亭運用“代幣制”把行為習慣的“十二字”分類用“習慣票”表示，作為對學生表現(xiàn)優(yōu)秀或進步的獎勵劵，“習慣票”積累到一定的數(shù)量，可以兌換成相應的獎狀、喜報、榮譽證，繼而可被評為月度“好習慣進步星”、“好習慣標兵”。

即使是很簡單的課前十字口令，也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

曾經(jīng)，汪亭也喊過“123，坐端正”。但在實施過程中，她發(fā)現(xiàn)這個口令過于簡單，口令一響，孩子們知道要坐端正了，但是怎樣才算坐端正，并不知道，于是，“頭正、身直、臂開、足安、眼看”課前十字口令誕生。

更細節(jié)的行為訓練還體現(xiàn)在一些司空見慣的日常中：

上課回答問題時，舉右手，輕舉輕放，舉左手，示意上廁所。手不要舉得太高，也不要伸老長，喊“我，我，我”；當沒有被老師點名發(fā)言時，不要氣餒，不要說“唉——”；

回答問題前，想好再說；回答時，發(fā)言自信、站姿大方、聲音清晰響亮，說話有條理，接著上一個同學回答問題時，先要說“我來補充他的發(fā)言，我來幫助他”；

當老師點同學發(fā)言時，舉起的手應該放下，學會用耳朵認真傾聽，不要隨便插話打斷別人發(fā)言；

……

透過這些碎片式的行為訓練，大致可以勾勒出汪亭的習慣培養(yǎng)價值導向：尊重、自信、講效率……

浩如煙海的習慣要求，繁似叢林的管理與訓練，在汪亭脫口而出的敘述中舒展開來。恰如汪亭所言，欲“懶”先勤，而這個“勤”的過程，猶如蝴蝶蛻變，痛苦和希冀交織。

教師“隱身”了

第二屆六（4）班，汪亭開始做“減法”——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習慣養(yǎng)成教育活動以及讀書活動，把晨會、班會、節(jié)日慶典、社團活動等，整合為培養(yǎng)學生表現(xiàn)力的語文活動課程，并與語文教學相溝通。

因此，汪亭的語文觀是以學生表現(xiàn)力培養(yǎng)為中心的大語文觀。表現(xiàn)力的形成，得法于語文教學，得力于語文活動，增益于課堂，推動了語文及其他學科教學的改革。

汪亭的語文教育，以習慣養(yǎng)成為底色，在合作組中繪就。

2012年3月，湖北省教育科學規(guī)劃“十二五”課題《“以學生發(fā)展為本”，建設健康課堂的研究與實踐》正式開題，課題組成員一致認為，要改變以往沉悶乏味的課堂，首先得讓學生活起來、讓學生成為學習的主人，注重學生表現(xiàn)力的培養(yǎng)。崇仁路小學作為課題實驗學校，在校長張彥平的帶領下探索出了一套“伙伴課堂”的學習新模式。

2012年9月，學校正式啟動“伙伴課堂”實驗，汪亭的五（4）班，成為“伙伴課堂”研究的實驗班。

汪亭起初有些抵觸：第一，伙伴課堂要求組建合作組，小組成員圍坐在一起，人多地方小，擺桌子麻煩；第二，一變座次，原來的行政小組成為合作組，各方面的機制都要變，考評復雜；第三，孩子講話更方便。

矛盾在于：學校關注的是伙伴之間的交流，而汪亭關注的是習慣的訓練。不過，二者殊途同歸——致力于學生表現(xiàn)力的培養(yǎng)。

想通了這一點，汪亭釋然了，“妙招”頻現(xiàn)：

建組方面，教師任命組長，組長自己挑選伙伴。

首先由汪亭選11個學習成績，尤其是品行比較過硬的學生擔任組長，讓他們各自邀請1個好朋友加入小組，然后組長在班上挑選組員，兼顧性別和伙伴關系。小組組建后，自己設計組名、組牌、合作宣言，確定小組分工，然后開展“走進我的小組”宣講活動。宣講前一周為準備時間：寫宣講稿、討論宣講順序、排練……小組5個人，人人都要發(fā)言。

整個過程，汪亭幾乎處于“隱身”狀態(tài)，但孩子們的表現(xiàn)緊湊有序，張弛有度，這得益于她一貫的習慣培養(yǎng)，和四年的口語訓練：低年級主要訓練學生流利朗讀和大聲說話，到了中年級就采用新聞播報的方式訓練他們怎么把話說得簡潔，說得有層次?，F(xiàn)在到了高年級，就訓練孩子寫小組日志，并定期開展“日志分享”活動。

語文教學歷經(jīng)了多次改革，但依然沒有走出高耗低效的怪圈，這是因為，語文教學，尤其是閱讀教學活動的多樣化與語文學科的本體性之間，似乎存在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

汪亭，卻輕松跨越了這條鴻溝。

小組學習之初，汪亭的課堂，第一課時只能學習基本的生字詞并梳理出核心問題，第二課時探討核心問題。學生雖然動起來了，但一個課時學到的東西太少。

學習小組建立一學期后，她發(fā)現(xiàn)，很多問題都可以由學生在小組內或者組與組之間解決，這就意味著，教師在課堂上不必講那么多，一篇課文，可以用比較少的時間學完。第二課時可以用來完成一些閱讀和練筆，以提高學生的閱讀和寫作能力。

想到就要做到——

開學初，汪亭就把全冊課文作一個自學展示任務的分配，每兩個小組分配一節(jié)課，共同準備這節(jié)課基礎內容的交流?；A內容包括易錯音、易錯字、難理解的詞、課文文脈的梳理。小組按照六步預習要求做準備，再請一個學生“串場”主持基礎內容的預習展示。因為課堂展示會納入小組評價，并產(chǎn)生下一課的“學習領袖”，有了這樣的驅動，小組就會分工合作，全力以赴準備這一課的預習展示。

《小桃樹》一課，即是一場成功的演練。

首先，4個學習活動。活動一，交流預習，準備預習匯報?；顒佣瑓R報生字詞的學習，用“整體閱讀抓要點”的方法把握文章的主要內容，此為第一輪匯報。活動三，運用“局部品讀析詞句”的方法探究核心問題，深化理解“頑強”?；顒铀?，讀中學寫，揣摩表達方式?？纯凑n文在文章線索、修辭手法、構段方式等方面有哪些值得借鑒？

其次，3部分學習內容。第一，學習生字詞，把握文章主要內容，這在活動一和活動二中完成；第二，探究核心問題，感受小桃樹的“可憐”和“頑強”，這在活動三中完成；第三，學習作者的表達方法，這在活動四中完成。

自此，一發(fā)不可收拾——

每堂課，除了開頭提出要學習的內容，課尾點評，這要花去近5分鐘時間，其他35分鐘，汪亭都處于“隱身”狀態(tài)；

課文主題圖的PPT都由學生承擔，汪亭很少做課件；

即使上公開課，也不需要準備，因為孩子們時刻處于“備戰(zhàn)”狀態(tài)；

在很多教師課時不足的情況下，每周卻可以空出一節(jié)課去圖書室自由閱讀；

……

要原生態(tài)的課堂、做一個“會偷懶”的教師，汪亭實現(xiàn)了。

立于汪亭的班，視野所及，現(xiàn)在是學生，曾經(jīng)是教師。汪亭語文教育觀的形成，起于一個“懶”字，卻觸碰到了語文教學改革的難題，看似偶然，實則必然，因為，穩(wěn)健、靈活、智慧與定力，她已然具備。

責任編輯 劉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