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旭東 插圖/瀏弘
真假兇手
文/劉旭東 插圖/瀏弘

兩名男子都承認是自己殺害了詹妮特·斯塔夏克,他們哪一個講的是真話?
凌晨兩三點鐘,本該是人們熟睡的時刻。幾位警探正期待他們所訊問的兇殺案件能夠獲得突破,以掌握全部的案情。他們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踱著步子,在狹小的房間里已度過了12小時。雖然犯罪嫌疑人正一點點地交代出警方所需要的東西,但是態度卻一次次地變得頑固起來,仿佛他根本就不承認自己犯下了這樁駭人聽聞的罪行。
這一場景發生在1986年11月6日,地點是美國佛羅里達州的科里沃特。三天前,25歲的漂亮女糕點師詹妮特·斯塔夏克被人發現全身赤裸地死在自家二樓的臥室里。她的錢包失蹤,一扇紗窗被割去,而轎車則被發現停在本地民航機場的地下泊車庫里。辦理此案的警探派特·費里和約翰·迪恩認為這不是入室盜竊案。他們相信這是兇手故意設置的,受害人是認識兇手的。
警探們確信坐在他們面前的這個名叫湯姆·索耶爾的男子就是他們要抓的犯罪嫌疑人。就在斯塔夏克的尸體被發現的那天,警方在現場和公寓樓一帶拍攝時,錄像監視器中留下了這個相貌英俊、身材健壯的33歲男子急速閃過的身影。警方在向索耶爾進行調查時得知他恰好是斯塔夏克女士的鄰居。他當時顯得很緊張,滿頭大汗,一直用毛巾擦著汗水。此人無法提供星期六晚上,即可能是兇殺案發生時的不在場證據。除了神態緊張,索耶爾還表現出對此案不尋常的好奇心——據他自己聲稱,他愿意盡所有能力幫助警方偵破此案。
案件發生在幾天前。但此刻,警探們發現索耶爾是一個難纏的家伙。起初,他們將索耶爾誘至警察局,說是請求他提供線索,協助破案。幾名警官花了幾個小時讓他設想案件發生的情節,兇手是怎樣作案的……隨著時間的推移,索耶爾所作的基本推測逐漸接近警方對這一案件已掌握的一些事實。因此,在上完廁所的休息時間之后,迪恩和費里改變了策略。他們向索耶爾宣讀了“米蘭達告誡”。迪恩直截了當地說道,“湯姆,我認為這個案子就是你干的。”
“胡扯,我沒干。”
“湯姆。”費里說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沒有殺人。”索耶爾斷然否認,“我之前從未到過她的臥室。”
這一戰術看來無法奏效。于是,費里又改變方法,扮演起“好警察”的角色。“我知道你沒有殺人。我需要你告訴我事情是怎么發生的。”
“我從未到過那里,也沒有殺人。”
“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那個晚上發生了什么。”

左為湯姆·索耶爾,右為真正的犯罪嫌疑人斯蒂芬·萊蒙特
從兇案發生到索耶爾被調查的這段日子里,警方了解到了湯姆·索耶爾的一些令人感興趣的情況。此人從中學就開始酗酒,每天都離不開酒瓶。后來在戒酒機構進進出出,持續了多年。索耶爾在一個高爾夫球場做過管理員的工作。他從伊利諾伊州移居到佛羅里達州,因酗酒導致與女友分手。戒酒后的13個月,他很少參與社會活動。那么他的戒酒壓力以及痛苦的失戀是否可能造成他將怨恨發泄到鄰居身上?
這個夜晚,索耶爾坦率地承認他發現斯塔夏克頗有吸引力,但卻沒有勇氣邀請她外出約會。在兇殺案發生幾天前,斯塔夏克曾經到索耶爾的公寓拜訪。他們倆一起聊天、看電影,難道正是這種近乎親密的行為攪動了嫌疑人的心態,使得他在沒有其他發泄渠道的情況下實施了強奸和兇殺?
在盤問了多時之后,索耶爾同意接受測謊。當警探給他顯示測謊結果時,他的態度開始有了變化。“你知道測驗結果是什么嗎?”費里問索耶爾,“它證明你扯謊了。你的心跳峰值超出了屏幕上的可讀數值。”

受害人詹妮特·斯塔夏克
警探們還告訴索耶爾,他們已搜集到包括他的頭發在內的相當重要的物證,他必須面對事實。認罪并不比當年承諾停止飲酒所走出的第一步更艱難——索耶爾必須接受擺在眼前的事實。
“我不知道。”索耶爾最后回答道,“我認為我過去飲酒時可能曾一時失去記憶,但是我從未聽說過一個人不飲酒時會失去記憶。”
隨著時間的推移,訊問人員終于迫使索耶爾承認是他從咖啡桌上拿起一只煙灰缸,猛擊斯塔夏克的腦部,將她打昏后拖上樓,脫光她的衣服,強奸了她并將其勒死,然后把她臉朝下扔在床上,用拉起的被單掩蓋住她的身體。
到了第二天上午八點半,經過超過16小時的令人難熬的訊問,警方獲得了與從兇殺現場搜集到的物證相一致的口供:斯塔夏克確實是被發現身體裸露,臉朝下臥倒在床上,身上覆蓋著被單;咖啡桌上的煙灰缸失蹤。索耶爾承認,廚房刀架上的一把刀是用來切割窗簾和繃帶,用以綁住斯塔夏克的手腕和腳踝的。索耶爾供述說自己在一座橋上將這些作案工具扔進了河里。鑒于這些符合案件的要素在供詞中都已記載,警探們決定結束這場訊問,因為他們最關注的東西已經得到了。
由于兒子面臨著兇殺的指控,索耶爾的父母求助于當地一名叫喬伊·多納赫的辯護律師。多納赫遞交了一份動議,力圖阻止將索耶爾的訊問口供作為犯罪證據,并指責警探們不僅在訊問期間沒有向索耶爾宣讀“米蘭達告誡”,告知其權利,而且供詞是在被強迫的狀態下獲得的。此外,索耶爾要求律師在場的要求也被警方無視。經過六個星期的聽證辯論,法官吉拉德·歐·布萊恩決定該口供不能作為罪證。檢方提起上訴,但是上級法庭維持了布萊恩法官的決定。于是,在被關押了14個月后,索耶爾獲得釋放,而犯罪嫌疑人仍未能確定。
時光飛逝,28年過去了。轉眼到了2014年1月,費里和迪恩早已退休,律師多納赫已年屆80歲,雙目已失明。湯姆·索耶爾回到北方某地,默默無聞地在當地一家公司當維修工,始終保持著低調的生活方式。
科里沃特警察局此時指派一個警官小組將多年沉積下來的案件重新進行審查,斯塔夏克兇殺案也是其中之一。幾名警官找到幾份該案的生物檢材樣本,都是從受害者手指甲內提取的——可能是斯塔夏克在反抗過程中抓、摳產生的。在1986年的帕恩拉斯縣,人們對DNA技術還一無所知。而到了2014年,檢測DNA已經是很平常的事情了。不久,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結果出現了:這幾份DNA檢材與索耶爾并不匹配。相反,卻與一個名叫斯蒂芬·萊蒙特的57歲男子匹配上了。在斯塔夏克被殺之時,此人恰好剛剛從監獄中潛逃出來。警方立刻趕到阿拉巴馬州將其逮捕,并引渡回佛羅里達州。
既然索耶爾沒有殺人,為什么要承認呢?為什么迪恩和費里當時如此確定他就是兇手呢?
當年,被告律師多納赫的部分辯護策略是要求對索耶爾進行精神鑒定,而鑒定結果顯示索耶爾當時患有急性社會焦慮癥,從而無法控制地企望取悅他人。從那時開始,索耶爾的精神狀況鑒定使得警方陷入困境:他舉止的緊張和用毛巾擦汗的行為導致警探們的懷疑——而索耶爾從中學起就犯有這種緊張癥狀,人們可以看到他臉部泛紅和大量出汗。
在警探們請索耶爾到警察局協助調查情況期間,他的熱情令自己顯得頗為激動。從少年起,索耶爾就尤其喜愛看電視節目中的刑偵片,例如《Quincy,M.E.》, 所以他渴望能在破案過程中助警方一臂之力。“我以為這樣做可以讓我做些事來回饋社會。”索耶爾解釋道。因為自己的酗酒行為曾被視為是社會的負擔。律師多納赫還強調了他的當事人之所以無辜而不是有罪,所謂的“坦白交代”即是毋庸置疑的證明。訊問期間的轉折點出現在對他進行了測謊之后,原來以取悅心情與警方探討案件的索耶爾突然被視為存在兇殺的可能,而事實上,測謊的結果是警探們杜撰的——在測謊中,指針并沒有“爆表”。此外,技術鑒定實驗室對頭發樣本和其他物證的檢測也無法將他與犯罪現場相聯系。可是,警探費里和迪恩卻認為不妨嚇唬他一下,從而達到某種效果。“我不相信我干過這件事情。”索耶爾說道,“不過我當時相信警察沒有說謊。”
此案的癥結在于,一個男子已被自己一生中曾出現的暫時性失去意識而產生的自我懷疑搞得痛苦不堪,卻又面對著“有罪”這個似乎無可辯駁的“證據”。他不相信自己犯下了如此罪行。而如果他真的做了這件事,那他愿意為此承擔罪責(“我向上蒼祈禱,如果我真的做了,我將為此受到懲罰。”他告訴兩名警探)。
多納赫曾經對發生在20世紀50年代的一位獲釋的美國戰俘的假坦白進行過研究,認為索耶爾的經歷與他們的很相似。索耶爾在被訊問期間,嚴重失眠,感到饑餓,受到勸誘和謊言的困擾。警探們的做法使他的精神接近崩潰。到了訊問的后期,他乞求警方早點結束盤問,自己愿意做任何妥協。
然而,索耶爾推斷的兇殺演繹為何高度符合案件的事實情況呢?
首先,在兇殺現場,有一個十分健談的警官曾經告訴過索耶爾兇案的幾個細節,包括尸體的位置。
第二,警探們花費了整個夜晚引導索耶爾來回答問題。例如,他們需要索耶爾回答“用管狀膠帶綁住斯塔夏克的手腕和腳踝,并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了黏性殘留物”,便提出這樣的問題:“湯姆,你用了什么東西綁人?”費里問道。
在幾乎心力交瘁的狀態下,索耶爾回答道:“一條彈力護身帶。”
“彈力護身帶不會留下那種印記。”
“透明膠帶。”
“不對,它是白色的。不是透明膠帶。”
“那么是隱蔽膠帶。”
“也不是。”
就這樣,一步步,一直到最后,通過全組人員的努力,回答終于成了管狀膠帶。警探們接連拋出20個問題,有的問題透露出犯罪現場的部分描述,然后讓索耶爾說出自己看到的場景。這些場景就逐漸成了索耶爾對兇殺案發生那個夜晚的真實回憶而不是警探們通過一系列逼問想象出來的。在訊問的某個瞬間反映出類似美國戰俘被洗腦時的情景。索耶爾說:“你知道,我一直在告訴自己我沒有做這件事。”
“但是這只是想法,它們現在都真實存在。”迪恩回答說,“你已經認識到在現實與想法之間的不同。你看這些圖片上是什么,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
盡管警探們盡力誘導,這一“坦白交代”還是不能完全符合證據的要求。他們企圖要索耶爾承認他強奸了斯塔夏克,然而法醫的最終報告顯示,斯塔夏克沒有被強奸。那么失蹤的煙灰缸是怎么回事?多納赫在調查過程中曾將斯塔夏克的前夫領到案發現場,結果她的前夫很快就從電冰箱的頂部找到了煙灰缸。“它從未被放在咖啡桌上。”這位前夫解釋道。至于那把失蹤的小刀,“我們從賓夕法尼亞州搬家到佛羅里達州時這把小刀就不見了 。”
這一切都表明,不搞出這份所謂的“坦白交代”,該州的檢方根本就不可能起訴索耶爾。
這些年來,索耶爾再也沒有酗酒。他又結了婚,居住在北方的一個小鎮上,過著簡單的日子。盡管曾在拘留所被關押過14個月,但是他對自己以前的厄運表現得十分理智。“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索耶爾只是為遭遇到的波折責備自己。“如果當年我心中多一點冷靜的話,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在我身上。”他說,“我那時沒有自信心,沒有尊嚴。”
28年來,索耶爾的腦海里依然存在著一個陰影:雖然他的案子從未進入庭審階段,可要是州檢察官決定起訴他的話,無疑會有很大的威脅性。在過去的近30年間,每當門鈴響起,他總會擔心警方來找他麻煩。
2015年3月,噩夢終于結束了。索耶爾與他當年的律師多納赫飛往佛羅里達州旁聽了對斯蒂芬·萊蒙特的庭審。此人向法庭坦白了當年殺害斯塔夏克的過程,同意接受終身監禁,25年內不得假釋的交換條件。隨著法槌落下,索耶爾攥緊拳頭,舉過頭頂,就好似一個長跑選手沖過了終點線,感到十分輕松。于是,他走到州檢察官身邊,伸出手并說道:“感謝你的努力工作。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再也不會有難過的感覺了。”
不久,索耶爾收到科里沃特警察局局長打來的電話。“我對此感到內疚。在我上中學10年級時此案就發生了。”他告訴索耶爾,“我認為官方欠你一個道歉,我感到很遺憾。”
道歉姍姍來遲,然而卻至關重要。當有人詢問索耶爾這一事件結束了,他現在想做什么時,索耶爾聳聳肩,說道:“過我自己的日子。”1986年的那個夜晚,平靜的生活被無情地打破了,而斯蒂芬·萊蒙特差點就逃脫了殺人的罪名,直到近30年后才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