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陽
(江蘇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蘇 徐州 22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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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喻認知視野下的《孫子兵法》英譯比較
李曉陽
(江蘇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蘇 徐州 221116)
中國典籍存在著豐富的隱喻現象。在中國典籍的英譯工作中,需要注意對隱喻的正確解讀,以期展現出原文的風貌。文章選取兩個不同的《孫子兵法》英譯版本,即林戊蓀的英譯版和安樂哲(Roger T.Ames)的英譯版,在隱喻認知視野下對二者進行分析比較,探索《孫子兵法》英譯中存在的問題,希望借此推動中國典籍的英譯工作。
隱喻認知;典籍英譯; 孫子兵法
認知科學發展至今,其理念逐漸影響到人類生活的多個方面,而認知語言學更為語言研究提供了新的方向。在以體驗哲學為基礎、以身體經驗和認知為出發點的學科中,隱喻認知占有重要一席。語言學家萊考夫和約翰遜[1]指出隱喻普遍存在于人類生活中,隱喻與語言有著緊密的關系。隱喻認知使我們有能力以熟悉的視角描述陌生的概念,從而完善我們對于這個世界的認識。隨著隱喻認知的不斷發展,其理念也開始被用來指導翻譯研究。在翻譯文本時,我們時常要考慮如何以目標語文化中的概念來翻譯源語中的文化概念。
典籍英譯表象上是兩種文字間的轉換,實際上涉及復雜的認知活動。翻譯工作者在處理源語的翻譯時,要充分理解典籍中的各類意象并調動自身的體驗哲學觀。我們在翻譯典籍時,需要在目標語中找到一個對應的概念或意象,而典籍英譯的成功與否就取決于這些概念或意象能否正確地映射到目標語中。
《孫子兵法》作為中國典籍的杰出代表,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關于其軍事理論價值,《四庫全書》曾說它是“百代談兵之祖”;同時,《孫子兵法》又是杰出的哲學作品和文學作品。我們翻譯《孫子兵法》必須考慮其中的概念和意象,并在目標語中找到對應者,以便使之被正確地傳遞。本文選取了林戊蓀的《孫子兵法》英譯版以及安樂哲(Roger T.Ames)的《孫子兵法》英譯版進行比較,從隱喻認知的視角來探索兩個譯本的得失。
對于隱喻的研究,西方學者及其著述的影響較大。但這并不說明中國典籍不存在隱喻,更不代表隱喻認知與中國典籍沒有關聯性。中國的學者很早便注意到了隱喻的存在,隱喻大量存在于中國的典籍中。
中國各個歷史時期的學者都對隱喻認知這一問題提出了不同的見解,各個歷史時期的典籍也都蘊含著豐富的隱喻,只是我們沒有專門提出過“隱喻”這個概念,而是以相近的概念來說明這個問題,比如文學典籍中經常出現的“賦比興”。南北朝時期,一代大家劉勰所著的《文心雕龍》便有對此的論述:“故比者,附也;興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起情故興體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則畜憤以斥言,興則壞譬以托諷。”此處的論述證明劉勰對“比”“興”的闡述包含了借助外物來表達思想這一觀念,而隱喻也正是以一物喻另一物。
此外,認知語言學的核心觀念“體驗哲學”也與中國千百年來的哲學思想不謀而合。中國古代有“天人合一”“天人感應”等哲學觀念。我們的祖先雖然沒有在語言中使用“隱喻”這一術語,但在思維中卻處處體現著創造性思維模式——隱喻性思維。古代的隱喻性思維集大成者當首推《周易》[2]。八卦的8個卦象正是這樣,它取法于自然,揭示出自然變化的種種規律并以此指導人類的社會生活。《周易》中蘊含了豐富的隱喻文化。潘震[3]認為,該書不僅蘊藏了中國古代關于自然哲學及宇宙觀的系統性見解,而且是一部樸素的唯物主義和認知隱喻巨著。
《孫子兵法》也是一本與體驗哲學相關聯并充滿隱喻文化的典籍。它之所以能在中國典籍中取得極為崇高的地位,除了它的軍事理論價值以外,更在于它所透露的哲學思想。以全書首篇《計篇》為例。黃樸民[4]指出《計篇》的哲學基礎是樸素唯物論與能動辯證法,這意味著它的世界觀是物質的、注重實際的,而思想方法則是堅持對立統一的分析立場,重視主觀因素的反作用。這種世界觀和方法論不但能夠卓有成效地指導軍事斗爭,而且對于非軍事領域的社會實踐活動同樣也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進行典籍英譯的目的就是準確、完整地向西方介紹中國的傳統文化,讓西方了解中國[5]。影響翻譯的因素很多。翻譯工作者文化背景的差異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他們對源語中隱喻的解讀。因為在這一認知過程中,翻譯者需要從目標語當中找到已知的熟悉的概念來完成對源語中意象的映射傳遞,而那些熟悉的已知的概念則與翻譯者自身所處的文化環境緊密相連。典籍英譯中的譯者和作者是兩個歷時、異域(當然也可能是共域)的交往主體,譯者自身可能存在的各種文化因素,如所處年代、人生閱歷、審美趣味、知識水平等,以及語言差異都會帶給翻譯一定的限度,因此在翻譯活動中,必然會留下譯者主觀參與的痕跡[6]。
海外對于《孫子兵法》的研究與推廣、認識與應用的深度與廣度與其經濟發展水平、人們受教育程度、文化水平的高低有著密切的關系,也與時代的發展有著密切的關系,還與所在國的文化價值觀有著密切的關系[7]。此處的文化,既包括廣義的文化,即人類在社會發展過程中所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物質文化、制度文化、心理文化三個方面,也包括從狹義上來講的風俗習慣、學術思想、文學藝術、信仰等,這些都將直接影響到譯者對于中國典籍中種種隱喻的解讀以及譯者思維中用于映射的概念域的范圍和內容。潘震[8]認為,只有認識到不同民族情感范疇的深層認知機制,把握好語言表達背后的隱喻本原,才能正確地區分中式傳情和西式傳情,才能盡量避免誤譯或漏譯,以便準確無誤地向西方譯介中國的傳統文化。
考察國內外《孫子兵法》最重要的英語全譯本,我們發現,它的譯者經歷了從外國譯者到中國譯者、從軍人到學者的主體身份演變,譯本本身走過了軍事型文本—學術型文本—文化型文本的歷程,記錄了最近一個世紀以來中外兵學文化交流史[9]。本文所選取的譯本,一部為林戊蓀先生的譯作,另一部為西方人安樂哲(Roger T.Ames)的譯作。下面是具體比較的例子。
例1.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
林譯:By “heaven”, I mean the effects of night and day, of good and bad weather ,of winter’s cold and summer’s heat; in short, the conduct of military operations in accordance with the changes of natural forces.
安譯:Climate is light and shadow, heat and cold, and the rotation of the seasons.
“天”是中國典籍中經常出現的意象。八卦當中的乾卦對應的就是“天”,“天”在中國的文化當中是至高無上的形象。荀子曾說“天無實形,地之上至虛者皆天也” 。此處的“天”對應的是一個宏觀上的無形概念,后面的陰陽、寒暑、時制是對“天”所囊括的具體意象的表述,因此林戊蓀將“天”譯作heaven是可取的。而安樂哲對于“天”的理解過于局限,沒有正確地傳遞出“天”這一意象。“陰陽”又是一個貫穿中國文化始終的意象,這一意象是中國古代圣賢提出的哲學范疇,天地、日月、晝夜、寒暑、男女、上下等都分別對應著陰陽,此處的陰陽具體地指晝夜、晴晦等天時氣象的變化。應該說,西方人的概念中很少出現或者根本沒有我們中國文化所說的“陰陽”,因此在這樣的文化差異下,“陰陽”的意象在西方人的概念域中無法準確地映射出來,安樂哲所譯“light and shadow”只能說是對陰陽概念的片面傳遞。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除了像“天地”“陰陽”這類的意象,我們的祖先還時常會用“水火”“山川”等意象來描述事物,這些與祖先們的生活經驗有關。他們通過對自然的觀察,形成了關于事物的概念,用來解釋自然變化和人類活動,八卦就是最好的佐證。在《孫子兵法》中也有著這樣的隱喻概念。
例2.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
林譯:When the army advances, it is as swift as the wind; when it is immobile, as still as the forest; when it attacks, as destructive as a fire; when it defends, as immovable as the mountain; when it conceals itself, it is though hidden behind an overcast sky; and when it strikes, it can be as sudden as a thunderbolt.
安譯:Thus, advancing at a pace, such an army is like the wind; slow and majestic,it is like a forest; invading and plundering, it is like fire; sedentary, it is like a mountain; unpredictable, it is like a shadow; moving, it is like lightening and thunder.
風、火、雷、電、山、川等都是中國文化中的重要概念,也是中國典籍中出現頻率很高的意象,八卦的8個卦象對應的就是8個自然現象,由此演繹出64卦,這也是《易經》的核心。而《易經》文化又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內容,這也就決定了歷代中國人對這些意象的認同和使用。《孫子兵法》作為一部軍事著作必然要考察自然因素對行軍作戰的影響,因此,當這些意象出現在作品中時,我們就應當注意它們在譯文中的傳遞。在這段文字中,作者用風、林、火、山、雷霆來比喻軍隊的行進、進攻、防守等。在譯文中是不是能體現軍隊行進時如風一般的疾速、進攻時如大火燎原般無所不摧的形象,反映了譯者的翻譯水平。不同于第一個例子對具體的文化負載詞的隱喻解讀,這一句要從整體上把握文化意象的傳遞。林戊蓀在處理此段譯文時用到“as swift as wind、as detructive as a fire、as immovable as the mountain、as sudden as a thunderbolt”等,這里的“swift、destructive、immovable、 sudden”使得“wind、 fire、mountain、 thounderbolt”有了一種生命力,使這些意象更加生動、神形兼備,比較形象地反映出了原文的意象;而安樂哲對譯文的處理則略顯單薄,沒有滲透到比較深的文化意象中。
在中國的文化中,“虛實”也是一對很重要的概念。比如,中國人常用模糊的概念形容數量的多少,如“三軍”代指整個軍隊,“千乘之國”形容軍事力量強大的國家等。在《孫子兵法》中,第六章的標題即為“虛實”。對于“虛實”這個標題的翻譯也值得推敲一番。虛者,無也,空也;實者,有也,堅也。此處的“虛實”是孫子兵法中一個重要的范疇,“虛”指的是兵力的分散和薄弱,“實”指的是兵力的集中和強大。在對這一篇名的翻譯中,安樂哲將其譯為“Weak Points and Strong Points”,林戊蓀將其譯為“Weaknesses and Strongths”。可以說兩位學者在這一概念的翻譯上是比較貼近原文本意的。
考慮到隱喻的作用之一便是傳情達意,因此在典籍的英譯中,隱喻存在的形式也是多樣的,其中,中國典籍中大量出現的韻律也是隱喻表達的重要手段。韻律的存在使得詞句被賦予了靈動的生命,激活了其中潛在的隱喻表達。
例3:微乎微乎,至于無形;神乎神乎,至于無聲,故能為敵之司命。
林譯:So subtle is the expert that he leaves no trace, so mysterious that he makes no sound. Thus, he becomes the arbiter of his enemy’s fate.
安譯:So veiled and subtle,
To the point of having no form;
So mysterious and miraculous,
To the point of making no sound.
Therefore he can be arbiter of the enemy’s fate.
漢英兩種語言的音韻與意義的結合,在形式和規律性上有相近、相似的地方,也有不同之處[10]。兩位譯者都是力求展現出原文中的韻律,但是中國與西方表達方式的差異,或者說漢語與英語的音韻系統的不同,使得兩位譯者在語言的處理上存在著差異。
通過上述的探討,可以看出在隱喻認知視野下兩位譯者對《孫子兵法》的英譯存在差異。譯者處于不同的文化背景中,因此他們對于典籍中隱喻的解讀會有所不同。其實,不僅僅是《孫子兵法》的英譯,其他典籍的英譯也應該注意對于原文隱喻的處理,以便最大限度地展現出原文的風貌。在中國典籍英譯的過程中,中國本土的譯者肩負著重要的責任,應該發揮自己的優勢。
[1]LAKOFF G,JOHNSON M. Metaphors We Live by[M].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65.
[2]林寶珠.隱喻的意識形態力[M].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12:43.
[3]潘震.《周易》乾坤卦的認知隱喻視野[J].新鄉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 (6):22-25.
[4]黃樸民.《孫子兵法》選評[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13.
[5]霍躍紅.典籍英譯:意義、主體和策略[J].外語與外語教學,2005(9):52-55.
[6]紀蓉秦.元語篇的主體性建構與典籍英譯:以《孫子兵法》英譯為例[J].上海翻譯,2014(2):54-58.
[7]邵青.《孫子兵法》海外傳播述評[J].軍事歷史研究,2013 (4):97-102.
[8]潘震.情感傳譯的隱轉喻識解[J].外語教學與研究,2013(5):754-765.
[9]裘禾敏.《孫子兵法》在英語世界的傳播[J].浙江社會科學,2012(6):134-138.
[10]傅惠生,李林.典籍英譯應注意有意味形式的研究[J].中國外語,2007(5):107-111.
【責任編輯郭慶林】
2016-01-12
李曉陽(1991—),男,吉林四平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語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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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7726(2016)05-004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