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彥雯
“僵尸企業”占用信貸資源及處置對策研究
□趙彥雯
“僵尸企業”一般是指企業喪失了盈利能力,無法延續正常經營活動,只能依靠信貸產品、政府補貼或金融市場運作等外部“輸血”進行維持。這類企業擠占了大量的信貸資源,并且形成了體量巨大的不良貸款,一方面迫使商業銀行不得不通過提高對其他企業的貸款定價來平衡銀行自身的利潤結構,另一方面則阻礙了社會資本的正常流動和合理配置。因此,對“僵尸企業”占用信貸資源的情況進行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一)“僵尸企業”的成因。對于“僵尸企業”的成因,可以從三個角度進行解釋。
一是林毅夫提出的“潮涌現象”。西方發達國家產業發展前景的不確定性使得社會資本能夠較為均勻地流向各個行業,并根據預期的回報率在行業之間實現再分配。而中國的工業化道路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在對歐美國家產業發展模式進行簡單復刻,產業發展的前景和路徑明晰,這導致資本的流動具有很強的導向性,如同潮水一樣涌入個別政府支持或回報率明顯較高的“重點”行業,造成產能過剩和資本配置效率低下,最終導致經營困難,近年來的水泥行業就是很好的例證。
二是基于產業生命周期理論。很多企業由于自身規模較大,轉型升級成本較高,或轉型面臨的風險較大,即便現有產品和產業已屬于生命周期末段,但仍不會主動去進行產品和生產線調整,進而逐步被市場所排斥,這使得企業愈發無力進行產品線更新和技術升級,陷入惡性循環中,最終被淘汰。
三是基于貿易和產業政策的角度。部分企業屬于外向型產業序列,受國際市場影響明顯,或是屬于國民經濟支柱產業,受政策因素影響較大,不能自主選擇退出某個行業,在國際市場出現波動或產業政策發生調整時難以靈活應對而逐步陷入困境。
這些原因導致了企業的經營困難,而政府補貼和銀行持續信貸支持則使他們免于了直接倒閉的命運,僅在賬面和表面上維持經營的狀態,轉化為了真正的“僵尸企業”。
(二)“僵尸企業”分類。根據“僵尸企業”的實際經營狀態從強到弱主要可以分為三類。
第一類為“假死企業”。這類企業的經營較長時間出現了危機,無論從生產狀況還是財務狀況來看,都處于倒閉和半倒閉之間,現金流僅能維持日常開銷,而長期債務則要依靠逐步變現固定資產、政府補貼和“借新還舊”來彌補,但這類企業的困難只是暫時的,一旦市場行情好轉獲得新的股權投資或者政策性扶持,可以立即恢復原有的生產能力和盈利能力,擺脫“僵尸企業”的序列。
第二類為“僵死企業”。這類企業經營狀況比“假死企業”要惡劣,基本處于半停產狀態,員工流失嚴重,生產能力很難快速恢復,政府補貼和信貸支持已成為其應對日常開支的主要來源,即便經濟環境短時間內好轉,也難以轉變為正常經營狀態。
第三類為“僵尸企業”。這類企業已經完全停產,有價值的資產或者被變賣或者被轉移,僅在表面上維持法律認定的“正常經營”狀態,以此來源源不斷吸收來自外部的補貼和信貸,實質上是僅??諝さ钠飘a企業,無論經濟環境繁榮與否,都無法扭轉其最終倒閉的命運。
2016年上半年,中國經濟持續下行,經濟增長速度放緩,地區性和行業性的產業危機不斷爆發,使得“僵尸企業”這一群體不斷暴露。
商業銀行對其的信貸支持則受到歷史和現實原因交錯的影響:一方面,地區產業發展的初期,政府對商業銀行的影響巨大,部分銀行甚至淪為某些大中型國企的“提款機”,而出于自身長期發展的考慮,商業銀行往往也愿意為這些企業提供信貸支持以獲取穩定和豐厚的利潤。中國經濟數十年的高速增長則進一步強化了部分商業銀行經營者的思維定勢,使其堅信這類企業經營模式不會出現大的風險,忽視了這類企業的信貸風險。另一方面,一旦經濟環境或國家層面的產業發展戰略出現變化,地方政府出于“穩增長、保就業”的考慮仍會向商業銀行施加影響,促使其向經營出現困難的企業提供持續的信貸支持,而商業銀行本身則面臨一個兩難困局——如果迅速“抽貸”,商業銀行甚至會出現部分本金的損失,而企業則極有可能面臨倒閉;如果繼續提供信貸支持,尚且能保存企業生存下去的希望,但也加大了信貸資金的風險。多數商業銀行出于綜合考慮,則會選擇繼續支持該類企業,這加速了依賴補貼和信貸支持的“僵尸企業”的形成。
“僵尸企業”一旦形成,隨時間增長會對商業銀行形成不斷加大的影響力,迫使其提供持續性的信貸支持。當這類信貸業務累計到一定程度,一旦經濟形勢不能好轉則會轉化為系統性風險,對商業銀行的經營造成巨大的威脅。從商業銀行的角度來看,“僵尸企業”的存在不僅增加了預期風險,也造成了非預期風險的升高,除了要求企業提供更多變現成本更低的抵押以外,銀行也在不斷提高經濟資本的占用以緩釋非預期風險。在不斷強調精細化經營的今天,這無疑會降低銀行的資源配置和資本運作效率,降低其盈利能力。如前文所述,對“僵尸企業”降低信貸產品價格,一方面影響了銀行的盈利能力,另一方面則會加劇商業銀行信貸資金的緊張程度,導致那些信用等級較高、償債能力較強的企業無法以合理的價格獲取信貸資金,即出現了經濟學意義上的“逆向選擇”。而“僵尸企業”往往通過粉飾財務報表和業務公關后獲得了信貸支持,管理層多數情況下會安于現狀,并不會主動尋求改善經營狀況,又導致了“道德風險”。
“僵尸企業”這一現象在國際上具有普遍性,特別是在經歷了經濟周期的衰退期后會大量出現在過剩的產業上。日本和美國工業化和市場化程度較中國更高,數次經濟危機帶來的影響也體現在對處置此類企業豐富的經驗和教訓上。
日本經濟泡沫在上個世紀90年代破裂,由此導致了大量的企業陷入經營困境中,一些負債率較高的企業則轉變為了“僵尸企業”。這些企業在正常經營時對商業銀行的信貸依賴度就較高,一旦轉變為“僵尸企業”,則完全依靠銀行信貸維持生存,這對銀行的信貸資產安全造成了極大的威脅。因此,商業銀行首先選擇在第一時間通過加大對“僵尸企業”的信貸投放量,試圖通過這一方式刺激企業完成自救。但這種做法收效甚微,反而使商業銀行更多的信貸資產被深套其中,信貸系統性風險一觸即發。而且,由于在這一階段政府干預不足,即便商業銀行自發成立了不良資產共同處理組織,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大量的商業銀行和類似的信貸協會面臨倒閉的危險。日本政府認識到了這一問題,從1996年開始著手成立了專門針對“僵尸企業”的專業性銀行,并通過頒布一系列臨時性和針對性較強的政策,積極引導商業銀行和企業共同完成自救。但這一系列的運作并沒有能阻止形勢的惡化,日本也經歷了被稱為“失去的十年”的經濟低迷期。在這之后,隨著經濟形勢的好轉,日本政府明確了“僵尸企業”的問題不能只依賴于某一方的力量,需要從政策、法律、金融多個角度入手,重視市場的力量,并建立一套完整的“僵尸企業”救助和退出機制。因此,日本政府相繼頒布了《反通貨緊縮綜合對策》、《產業再生機構法案》等,從穩定市場和就業,促進市場經濟活力的角度逐步推進了對“僵尸企業”的處置,并取得了很好的成效,整個經濟體系也逐漸恢復并超過了1990年的水平。
相較于日本,美國在處理“僵尸企業”這一問題時,更依賴于行政的力量。上世紀美國航空業面臨巨大的虧損,各大航空公司通過游說國會和政府官員,推動了針對這些企業保護主義色彩明顯的政策的出臺,延阻了市場力量的作用,導致之后更多的航空公司陷入長期的低迷;2007年的次貸危機直接威脅到了美國汽車行業三大廠商——通用、福特和克萊斯勒的生存,美國政府甚至直接通過財政部以入股的方式,向通用和克萊斯勒進行直接注資。同時,美國政府還牽頭成立了各類企業救助基金和處置機構,從法律和政策上主動處置這些企業,避免情況進一步惡化。這些做法雖然挽救了一些“僵尸企業”,但往往導致了更深層次的危機,如行政權力過大、市場失靈等。
綜觀日本和美國在較為成熟的立法和市場機制下對“僵尸企業”的處置,有三點經驗值得學習。首先,政府的作用不僅體現在制定階段性的政策和長期的法律上,也體現在能夠直接迅速出手,對“僵尸企業”進行整頓和處置上,很好地發揮了“看得見的手的作用”;其次,整頓“僵尸企業”,應立足于經濟和社會穩定兩大方面,既要保證市場機制發揮優勝劣汰的作用,也要考慮就業問題乃至社會穩定,例如處置一些“大到不能倒的企業”時,更應考慮國民經濟的完整性和從業者的就業問題;第三,通過整治,激發“僵尸企業”自身的活力,幫助企業通過自身的力量復蘇,而非一味提供補貼和信貸資金。
“僵尸企業”是一個牽扯多種影響因素的復雜問題,其對信貸資源的占用也不僅僅是簡單的債權關系。它的存在,一方面直接威脅到商業銀行信貸資金安全,另一方面也間接影響到其上下游廠商的經營,同時還對地方經濟增長和就業人口影響明顯。因此,在處置這一問題時,商業銀行不應將自身同政府、市場和企業本身進行割裂或者對立化,僅以自身的風險管理職責處理,而應當以整體的視角,從戰略的高度,尋找到符合多數參與者利益的問題解決途徑。
(一)加強“僵尸企業”的識別和監控能力。銀行對“僵尸企業”信貸業務的有效管理不應僅局限于財務和賬面角度,也不能僅限于對已形成的“僵尸企業”進行管理,而應從“僵尸企業”的早期預警和識別著手,更加完整細致地甄別這一類企業和它們衍生的各類風險。識別“僵尸企業”,最核心的問題是對其經營狀況的認定,除了傳統的財務報表和數據外,行業分析、地區產業政策分析共同構成了這一預警系統的背景體系,應時刻關注行業風險、市場風險和信用風險,做到防患于未然。同時,還應加強信貸業務的全流程管理,更加注重貸前的直接調查、貸中的合規性檢查和貸后實時性的監測。各商業銀行應充分依托現有的技術手段和分析工具,利用所獲取的各項數據,準確分析預測“僵尸企業”的狀態和經營前景,為后續的處置工作打好基礎。
(二)商業銀行間應積極溝通,聯合向政府反饋地區性“僵尸企業”的真實狀況,為政府制定出臺相關法律法規提供必要的數據支持。中國出現的“僵尸企業”的一個重要特征即是體量巨大,因而在其信貸業務中往往涉及到多家銀行。只依靠某一家銀行的數據信息,一方面很難引起地方政府的重視,另一方面債權人銀行之間的信息溝通不暢也無法準確完整地掌握“僵尸企業”的真實狀況。因此,債權人銀行之間應在法律許可的框架內,建立信息溝通的平臺,通過定期或實時的信息交換,方便各銀行掌握企業最新的經營狀況和債務情況,以便各方能及時作出決策,形成債權人銀行的共贏。同時,足夠數量的商業銀行集合對于政府政策的制定有著不言而喻的影響力,其信息反饋則具有無可替代的參考價值。
(三)通過產品開發和金融創新做好“僵尸企業”信用風險化解工作。商業銀行給予“僵尸企業”的信貸產品多集中在基本建設貸款和流動資金貸款上,而作為傳統信貸產品的這兩項普遍具有經濟資本占用較高的弊端。因此,除了積極幫助這些企業尋找到改善經營環境的途徑外,商業銀行也可以通過各類操作,將表內一些可以被移出的債項轉移到表外,通過貸款重組等多種手段來壓降經濟資本的占用系數。同時,對于一些不適合此類操作的債項,也可以通過產品替換、追加擔保等方式降低其風險程度,優化商業銀行的信貸資產結構。
(四)建立健全信貸風險的責任追究制度和內控合規制度。促使業務經辦和審批人員盡職盡責,從控制操作風險的角度降低“僵尸企業”信貸給商業銀行造成的損失。一方面要以制度的標尺來嚴格要求經辦和審批人員的合規操作,加強日常的合規操作教育;另一方面則要對違規操作或未盡職盡責的人員給予相應的懲處,進而教育全體人員。同時,還要不斷發現信貸審批過程中出現的各種問題,及時進行系統升級和制度補充,還要制定相應的風險緊急事件處理預案,做到有備無患。在第一時間迅速反應并處置“僵尸企業”風險的發生,將其對信貸資產的影響降到最低程度。
(作者單位:農業銀行蘇州姑蘇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