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強
(浙江萬里學院 文化與傳播學院,浙江 寧波 31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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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傳播學研究
“報人”釋義
陳志強
(浙江萬里學院 文化與傳播學院,浙江 寧波 315100)
“報人”一詞雖然出現較晚,卻是在新聞從業人員的稱謂中使用時間較長、美譽度較高的名稱之一。學界對“報人”指稱的對象,看法不一。考慮到近現代中國報刊類型的特點和報刊工作的復雜性,“報人”指稱的對象不應該僅僅是在報刊工作中做出過突出貢獻的新聞界名人。與新聞職業化發展相適應,“報人”應該是報業內直接從事新聞采寫和評論寫作等內容生產的一線工作者和直接指導內容生產的報業管理人員的統稱。
“報人”;新聞從業者;政黨報刊;商業報刊
在近現代新聞從業人員的諸多名稱中,“報人”是出現頻率較高、美譽度較高的稱謂之一。無論是報社的社長、總經理、主筆,還是一般的記者、編輯,不乏自稱或被稱為“報人”者。但是檢閱學術史,卻發現學界對于“報人”這一稱謂的內涵和外延的看法不盡相同。
(一)從“訪員”到“記者”:報業從業人員的早期稱謂
中國是世界上最先有報刊的國家,也是世界上最先有新聞事業的國家,但是對報刊從業人員一直沒有廣為認可的稱謂。自唐至明清的官報“邸報”,僅在中央和地方行政系統內傳播,其信息搜集者、制作者、發行者的稱謂雖有不同,但他們的身份本質上都是官員;明清時期民間報房漸成氣候,報業開始向官方系統外延伸,但是民間報房內工作人員的稱謂也很不一致,見諸史料者,有“報子”“報房賈兒”“報房的”“抄報的”“賣朝報者”“送報的”等。不過,無論是前者以官銜指代,還是后者比較隨意地以從事的工作指代,都說明報業者的工作并沒有得到社會的普遍認可。
中國的近代報刊是隨著外國傳教士、商人的進入而出現的。從1815年到19世紀中后期,外文報刊數量逐漸增多,中文報刊也隨著國人辦報高潮的興起而得到發展,但近代報刊的社會影響始終不大,社會認同度也不高,這直接導致了報刊從業人員數量少、社會地位低,他們的稱謂也因報社同人幾乎沒有分工而含混不清。
從19世紀60年代開始,“訪員”和“主筆”逐漸成了近代報刊從業者尤其是外報從業者的主要稱謂。聘請專人外出采訪,逐漸成為在華外報獲取新聞的主要做法。1872年《申報》創刊之初,即聘請專人采訪本埠社會新聞,不久又在外地“招延訪事”。到1875年,《申報》“已在北京、南京、蘇州、杭州、武昌、漢口、寧波、揚州等26個省會和城市聘有‘報事人’或‘訪員’”[1]97。報社聘用的探訪新聞人員在身份上有本埠訪員和駐外訪員之分,在稱謂上先后有“訪員”“訪事”“訪事之人”等,而報社內撰寫論說的人員,則多稱主筆。
與外報從業者相對明確的分工相比,19世紀中后期陸續出現的國人自辦報刊雖也聘有訪員、主筆,但往往“編采通合一的,沒有嚴格的分工”[1]97。即便是報業比較發達的上海,“報紙之有訪員,其初僅本埠延聘一二人,外埠則除京師照登邸抄外,各省會則摘錄一二督撫轅門抄而已。即本埠訪事,亦大抵以滬上各衙門之房吏充之,故報紙所登事實,無過于官廳中日行尋常公事,社會新聞,則更絕無僅有矣”[2]131,以衙門小吏兼職提供本部門的新聞,說明報業從業者“專業性”的屬性還沒有形成,也導致了他們的工作還不能得到社會的認可。姚公鶴在描述晚清上海早期報業的從業者以及他們的處境時說:“每一報社之主筆、訪員,均為不名譽之職業,不僅官場仇視之,即社會亦以搬弄是非輕薄之。”[2]12819世紀60年代后中國近代報業發達水平最高的上海姑且如此,其他城市可想而知。
進入20世紀,“記者”成了報業從業者的主要稱謂。一般認為,“記者”稱謂的出現應該歸功于戊戌變法失敗之后流亡日本、全面接觸了資產階級新聞思想和新聞理念并運用于辦報實踐的保皇派。在日本參加過《清議報》《新民叢報》等保皇派報刊新聞采編工作的同人,接受了包括“記者”在內的一批新聞學詞匯,并在后來的國內新聞實踐中頻繁使用。1905年8月,擔任過《清議報》助理編輯的鄭貫公,在他擔任總編輯的《唯一趣報有所謂》上連載了《拒約須急設機關日報議》一文,其中有:“凡報須有宗旨,無宗旨則立意靡定,直為記事傳單;凡記者須有學問,無學問則見理不真,直為浮詞滿紙;是故記者與報紙相維系,而宗旨之與學問,亦相維系。”[3]從1905年3月12日《時報》發表的社論《宜創通國報館記者同盟會說》的標題和成立全國“報館記者同盟”的倡議來看,“記者”一詞在20世紀初得到了新聞界比較廣泛的認可。此后,雖然“訪員”等稱謂還不時出現,但“記者”成了新聞從業者比較通行的指稱。不過,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新聞從業者的指稱轉換并不徹底,“訪員”“記者”等多個名稱同時出現,甚至在同一人的敘述中同時使用。陳冷在1922年回顧自己從業20年的心路歷程時就說:“余謂做報最簡單之規則,惟慎擇可靠之訪員,據訪員之報告,再證以各種之參考、采寫、記事,然后根據記事發為明白公平之評論,如是而已。記者之職業,不可自視太高。報紙之一方面,固可指導輿論;而又一方面,亦當受輿論之指導。然亦不可自視太卑,一切皆可讓步。”[4]直到1949年前夕,還有人稱采寫新聞的記者為“訪員”。[1]98
(二)“報人”的出現
相對來說,“報人”在新聞從業者諸多稱謂中是出現得較晚的一個。1935年戈公振去世時,成舍我寫的悼念文章《一個真正的報人》,是目前所見“報人”稱呼的首次登場。文章在回顧他與戈公振交往經歷的基礎上,認為戈公振具有的“不自滿、能盡責和待人誠懇”這三個特點應該是“每個人應該具備的最低條件”;但實際上,“這樣平常的起碼標準,恐怕舉世滔滔,尤其是我們貴行同業,沒有好多”。[5]雖然文章并沒有對“報人”這一稱謂的演進過程和內涵進行闡述,但是“報人”一詞逐漸被新聞界普遍接受,具體表現在此后出版的圖書中,“報人”屢屢作為書名的關鍵詞。1938年三江書店出版的王文彬所編《報人之路》、1939年浙江省戰時新聞學會出版的杜紹文所著《中國報人之路》、1944年爾雅書局出版的趙君豪所著《上海報人的奮斗》等圖書,均在書名中使用“報人”一詞。“報人”頻繁出現在新聞學著述的書名之中,可以說明這一稱謂大約在20世紀30年代后期已經被學界業界廣泛接受。
即便在“記者”成為新聞從業者稱謂共識的當下,“報人”一詞仍頻頻出現在學者研究成果的題目中。曾憲明、陳建云、程麗紅、王敏、劉琳、胡朝雯等研究者,在自己的專著名稱中都用了“報人”一詞;新聞史名家方漢奇和臺灣學者朱傳譽、賴光臨的著作或論文集,也以“報人”指稱其所研究的報業從業者。
諸家研究所在,多是報界聞人。其中,既有晚清、民國時期的報社主辦者、名主筆和名記者,如林樂知、彭翼仲、林白水、顧執中、徐鑄成、成舍我、張季鸞、王蕓生、浦熙修、王惕吾、曹聚仁、余紀忠等,也有擅長寫報刊連載小說的“報人作家”,如張恨水、喻血輪等;既有國民黨人士,如程滄波,也有共產黨人士,如常芝青、石西民、陳翰伯、袁鷹、陳魯直等。除了個人專題研究之外,還有一些研究者在其編撰的帶有人物傳記匯編性質的著作中以“報人”指稱其研究對象。此外,還出版了一些以“報人”為名稱的叢書,涉及的對象有邵飄萍、張季鸞、陳銘德、鄧季惺等人。
除了以單一報人作為研究對象之外,一些研究者還以一個時期或一個類型的報人群體為考察對象,進行深入的研究,如宋暉對19 世紀晚期到1927 年的記者群體、王敏對晚清和民國時期的上海報人群體、程麗紅對清代報人群體等,都做了積極的探索。
(一)“報人”界定
雖然“報人”一詞頻頻用于指稱報業從業者,但是學界對其內涵卻似乎沒有達成共識。大多數工具書在解釋“報人”這一名詞時,多采取比較簡約的方式。
“報人”一詞出現后不久,就有學者試圖揭示這一稱謂的內涵和本質特征。收入《中國報人之路》的《報人道德論》一文,可以幫助我們了解“報人”一詞早期的內涵。《報人道德論》的作者是20世紀30年代初在復旦大學新聞系讀書的杜紹文。他在文章中認為,不道德的報紙和報人降低了社會的道德水準。
自官辦的邸報盛行,時代紀錄者的史家,出賣道德,甘任鷹犬,于是民間就無一部信史可讀,亦即是沒有一則正確的新聞可看了。
降及近代,道德問題,更為報人所認為迂談,亦被時人所認為詬病,□致新聞記者乃末路文人的化身,造謠生事亂敲竹杠系其生活手段,一般痛惡報人的,遂以為和報人講道德,無殊與娼妓談貞操。一部報人的不齒于人寰,許多不明底蘊的,逕以“一隅概括全體”,于是所謂“報人無好人”,就喧騰于眾口,幾有鑠金銷骨之勢,我國社會輕視報人,實為一些不肖報人無視道德的惡報,我們的同業者,需要不怨天不尤人,亟須下一番反求諸己的功夫。[6]41-42
之所以科班出身的杜紹文如此痛心,是因為在抗戰建國的大環境中,上海《晶報》的主人余大雄、《申報》駐京記者秦墨哂和杭州記者潘起鳳“甘于認賊作父自殘同類”。[6]42他認為報業從業人員,從報社負責人和記者、編輯,都可以稱之為“報人”,但報人核心的價值觀,一是愛國,二是敬業,三是遵循傳統道德——這三點既是報人的底線,也是報人踐行其社會職責和使命的根本。
近些年,一些研究者試圖給“報人”下一定義,并逐漸形成了兩種界定取向。一種觀點是,并不是所有的新聞從業人員都能被稱為“報人”,只有有新聞理想、有高超新聞職業技能并在新聞實踐中留下過深深印痕的報業精英,才能稱之為“報人”;另一種觀點是,報刊從業者都能夠稱之為“報人”。
與研究成果大多指向名記者、名編輯一樣,研究者在界定“報人”內涵時也往往指向在新聞活動中做出過突出貢獻的從業者。程麗紅在其博士論文《清代報人研究》中,將“報人”界定為“報業活動產生以來,以辦報為生或者以報業為主要事業舞臺,并對報業具有獨立的創見與貢獻的人物”[7]。這一界定兼顧了“報人”的歷史性與專業性,強調“以辦報為生”也彰顯了其職業屬性;但是,“主要事業舞臺”“對報業具有獨立的創見與貢獻”等表述在很大程度上將新聞從業者群體一分為二。除了強調職業成就,一些研究者在闡釋“報人”內涵時將其置于職業精神甚至國家命運的場域內來論述。李金銓在其執筆的《報人報國》一書的代序《報人情懷與國家想像》一文中,明確地說:“本書的‘報人’是泛稱,而不僅限于特定的職業角色……梁啟超固然以言論啟迪民智,以胡適為首的知識群體(從《努力周報》到《新月》到《獨立評論》)、他的同輩論敵(陳獨秀、李大釗),乃至下一輩儲安平的《觀察》,還有圍繞著這些刊物的幾百名投稿人,幾乎都是著名學者兼政論翹楚。直到《申報》中期、《大公報》以及《世界日報》,雖然開始了報人職業化的勢頭,加強新聞采訪面,但言論始終是擺在第一位階,報人首先追求的還是言論‘一言九鼎’,主筆地位始終高于記者。”[8]1-2自出現以來,報刊就被賦予推進社會進步、政治民主的作用和監督政府、向導國民的功能。各派政治家創辦或投身報業,主導或親自上陣闡述政見和引導輿論,大大小小的報刊與形形色色的政黨相輝映,報業成了政治論爭、國家道路選擇的重要平臺,報人成為依靠新聞報道、評論觀點就可以左右國家走向、政治走向的關鍵群體,其職業行為、職業倫理和職業精神也因此需要在更大的場域來討論。
簡而言之,在持“精英論”的研究者看來,“報人”不僅具有非同一般的新聞工作業績,而且也是新聞專業主義的踐行者和新聞道德的楷模;“報人”不僅具有忠于事實和客觀公正的職業素養,而且具有鐵肩辣手和悲天憫人的家國情懷。
不過在闡釋新聞從業者群體的社會責任和社會功能時,“報人”往往成為新聞從業者的泛稱。就像“醫生”之于醫務工作者、“教師”之于教育工作者一樣,“報人”是作為新聞從業人員職業化的一種稱呼。持這一觀點者,在民國時期和1949年之后,均不乏其人。
1937年4月29日,中國國民黨宣傳部部長邵力子在上海暢談對于新聞界的看法,其中談到對報人的看法時批評報人不看報。針對邵力子的批評,成舍我隨即發表了《報人為什么有人不看報》的時評,分析了“報人不看報”的原因:“一是報人不信任自己所從事采訪編輯的報紙;一是現在報人生活不安定,但求敷衍了事。而所以造成這種原因,就是現在新聞事業所受的束縛太重,弄得懨懨無生氣。試問報紙被束縛到連報人自己都不相信,叫什么人相信呢。邵氏又說新聞檢查制度不能撤銷的原因,為報人缺乏判斷力和社會無制裁力量……在報人的經驗上——邵氏所沒有的經驗——知道新聞經過檢查之后,檢扣的標準和真偽絕無關系,甚至一個去職的官員不愿聽到報紙登載他的病狀,就不許報紙登載他的有病。所以,愈檢查,報人就愈難判斷,而謠言也愈多。”[9]在邵力子和成舍我看來,報刊從業者無論是否功成名就,都是“報人”。
由于近代報業出現之初報刊社內部分工不明,不僅從事內容生產的記者、編輯被稱為“報人”,而且從事報刊印刷、發行的人員也被稱為“報人”。方漢奇先生曾認為,明朝時隨著民間報房的出現,社會上開始出現“以編報、抄報、印報、送報為職業的人”,而“明思宗的時候,北京有一個叫何光燁的人,即以‘送邸報為業’,這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有姓名可考的職業報人”[10]。徐培汀也說:“明小說《鴛鴦針》曾描寫過一個民間報人周德。他是個秀才,有一定的文化,他不愿走科舉道路,而以‘販賣新聞’為業;他社會活動能力強,四出串門,尋找新聞;他有確定的消息來源,‘事一拴通書童俊什,打聽事體,攛掇是非’;他的傳遞信息作用,已為社會承認,‘是以秀才家,幾有大小事,俱丟不得他的’;他的社會地位不高,被認為是在‘賺那些沒脊骨的銀錢’。”[11]而由刊刻、發行《察世俗每月統記傳》,發展到后來撰寫言論、直接參與報刊的內容生產的梁發,也被戈公振稱之為中國“正式服務報界之第一人”。[12]
不過,也有學者認為,最先在中國出現的宗教性質近代報業從業者,不能稱之為“報人”。19世紀上半葉,外商和傳教士在華創辦了20余種中外文報刊,但這些報刊以闡釋基督教教義為根本,內容以“神理人道國俗天文地理”為主,“最大是神道,其次人道,又次國俗,是三樣多講,其余隨時順講”。[13]既然“從目前資料來看,還沒有外國傳教士來華的目的就是準備創辦大眾傳媒來影響中國人的證據”,那么創辦及經營這些報刊的人也就“無一是真正的報人”。[14]無獨有偶,卓南生也認為,宗教月刊時期(1815—1858年)報刊的“編者是清一色的西方傳教士。其中雖然有個別中國人如梁發、王韜等從旁協助,但自始至終只是停留在從事雜務或文字修飾等協助范圍,既無權過問編輯方針,也對報紙的內容和形式沒有任何的影響力”,但到了“‘新報’的萌芽與成長”時期即1858年至1874年期間,“雖以西報的附屬報紙為開始,但編者卻是中國人。在民族自覺意識的驅使下,中國人編者從爭取自主編輯權發展到自己出資、自己經營的中文‘新報’”。[15]言下之意,1858年以后托身報館且可以直接或間接從事內容生產的從業者,才能稱之為“報人”。
(二)“報人”既有界定剖析
上述對“報人”界定和闡釋的兩種思路,從宏觀或微觀層面闡釋了“報人”的社會角色和社會功能,對于更好地理解和把握“報人”的本質特征,頗多裨益。不過,對于近代報業的豐富性和復雜性似乎仍有深入探討的必要。
眾所周知,任何一個行業中出類拔萃者畢竟少數,更多的從業者雖默默無聞,卻是事業得以發展的堅實推動者。而在近現代報業的發展過程中,報刊倏興倏滅是常態,因此也很少有以報刊為終身職業的人。或主動或被動,在多個行業中來回穿梭者,不在少數。誠如李金銓所說:“在追求現代化的過程中,文人、學者、報人往往角色交叉混雜,文人、學者在報刊論政或兼職,報人在大學教書,都非常普遍,不像現代西方專業化報刊的角色那樣涇渭分明。”[8]1-2因此,突出以從業業績為主要的衡量指標和界定依據,很難呈現報業從業人員的整體面貌和特征。
與此同時,前述兩種界定思路更多地考慮了從業群體的因素,而忽視了近代報業類型多樣性的特征。眾所周知,近代以來的報業,至少有政黨報刊和商業報刊兩大類型。兩大類型的報刊在社會功能、風格特征等方面存在著顯著差異,各自從業人員的精神面貌、從業態度、思想境界等方面也有不少差異。英、法兩國的資產階級革命和美國的獨立戰爭勝利之后,在報業中居于主體地位的是政黨報刊。政黨報刊的特質主要表現在:經濟上主要依賴政黨、政府和政界人士的資助;讀者對象主要是黨派成員及其追隨者;報刊內容以政論為主,新聞數量很少(即便有也多屬于政治新聞);報刊出版的主要目的是傳播政黨的綱領、路線、方針和政策以及與他黨及其報刊展開論爭。而工業革命所帶來的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和工商業的繁榮,直接催生了商業報刊的興盛。商業報刊與政黨報刊在特質上迥然不同:經濟上主要依靠廣告刊登和報刊發行,不公開接受外來資本尤其是政治資本的資助;讀者對象主要是社會公眾;在報刊內容構成上以新聞、副刊為主,論說居于輔助地位;報刊出版的目的多自稱“旨在為社會公眾服務”。而晚清、民國時期,無論是維新運動和辛亥革命時期涌現的資產階級維新派、革命派報刊,還是此后的國民黨報刊和共產黨報刊,都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居于主體地位,他們以政治訴求為主要特征,屬于政黨報刊。與此同時,民營商業報刊也逐漸發展壯大起來,《申報》《新聞報》《大公報》等商業報刊也在輿論界享有盛譽和較大影響。總體來說,近現代中國政黨報刊和商業報刊沿著各自的軌跡平行發展,雖然說實際的社會影響力很難輕易界定孰大孰小,但在數量上政黨報刊超過商業報刊當是事實。近代報業的這一格局,是中國近現代“報人”的生存土壤。因此,在界定“報人”的過程中,需要充分考慮到近現代報業的復雜局面。政黨報刊和商業報刊從業者都屬于“報人”的范疇,而找尋他們的共性特征,是科學界定“報人”的必由之路。
前述兩種界定思路,對近現代報業工作復雜性的特點考慮得也不是很充分。近代報刊在內容上由新聞、評論、副刊和廣告等部分構成,是否所有從事這些內容生產的報社同人均可稱之為“報人”?作為從業人員數量多、分工細、運作復雜的社會組織,近代報業從業人員在角色分工、功能使命等方面差異明顯。比如,一個報刊社的從業者,既有報刊社內的正副社長、正副總編輯等管理層和記者、編輯等一線工作者,也有不隸屬于報刊社、但源源不斷提供內容的社外通訊員;既有翻譯、譯電、校對等人員,也有從事印刷、發行、廣告經營等人員。總體上說,報業的從業人員大致可以分為三類:管理人員、內容生產人員和經營服務人員。如果將這些功能不一、貢獻各異的人員統稱為“報人”,不免失之于寬、失之于泛。因此,嚴謹地給“報人”下一定義,既需要考慮到報刊從業者的社會角色定位和功能使命,又要充分考慮到近代報刊發展過程中類型的多樣性和報刊工作的復雜性。
界定“報人”,首要的是確定其“屬概念”,即要明確“報人”的指稱對象,然后,在充分考慮近現代報業的豐富性和復雜性的基礎上,概括其本質特征。
首先,“報人”是隨著近代報業的出現而出現、隨著國人自辦近代報刊高潮的出現而廣受認可的一個稱謂。盡管中國是世界上最早有報紙的國家,但是古代官報系統中的從業者和民間報房中的從業者,都不能稱之為報人。其中原因,一是古代報刊從業者,其實多是隸屬于行政系統的人員;二是古代報刊所刊載的信息,多是輾轉傳抄而來,不需要、也不允許歷經公開采訪、獨立寫作等環節;三是古代報紙發行范圍不廣,從業者人數很少而且不為社會所熟悉。隨著近代報業的發展,服務于報業的人數才逐漸增多,而隨著報業的社會影響力的越來越大,才逐漸涌現了一支為人所熟知、認可的聲名顯赫、貢獻卓著的從業者隊伍。從這個意義上說,“報人”是一個具有歷史性的概念。
其次,“報人”指的是報業中從事內容生產的工作人員。近現代報業的主要功能,從宏觀上說,是通過傳播信息促進人類的生存和社會的發展;從微觀上說,主要是通過向社會公眾傳播具有新聞價值的信息以檢測環境、傳播客觀公正的勸服性信息以協調關系。“報人”是促成報業實現這些社會功能的人,而實現的手段是生產各種類型的報刊內容。換言之,“報人”的社會功能是向社會公眾公開地提供新聞信息和觀點,而履行社會功能的途徑主要是采寫新聞和撰寫評論,對應的稱謂是記者、編輯、評論員。在報紙生產、發行流程中有重要作用的印刷工人、發行人員和廣告經營人員,僅僅為新聞信息的搜集、評論的寫作服務,他們與“報人”承擔的職責是有根本區別的,因此不屬于“報人”的范疇。但是,報刊社的社長、副社長等報業管理人員,可能沒有直接參與內容的生產,但他們的工作有可能對內容生產甚至報紙風格產生直接的影響,因此可視同“報人”。
再次,“報人”的主體是政黨報刊和商業報刊從業者。資產階級維新派及其演化而成的保皇派、資產階級革命派、中國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所辦報刊以及晚清民國時期商業報刊從事內容生產的人員,構成了近現代中國“報人”群體。他們以報刊為信息載體,源源不斷地提供新聞信息和觀點,服務社會公眾,引導社會輿論。
最后,“報人”對應的客體,是一個職業,而職業精神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作為內容生產者的“報人”,利用自己的知識和技能,生產出為社會公眾需要的報刊。就像人們希望報業不僅履行其信息媒介、信息載體的社會功能,而且承擔輿論監督的作用——用梁啟超的話說是“監督政府、向導國民”——一樣,社會公眾也希望記者不僅僅只是承擔述評新聞的責任,而更希望他們能夠成為社會正義的守護者甚至是捍衛者。正因如此,“報人”在自身的職業活動中,逐漸形成了一定的職業之規和職業理念,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職業倫理、產生了職業認同。理想的職業化“報人”,是將檢測環境和協調關系的社會功能發揮到極致的報業從業者。他們具備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氣質、不媚強梁不媚世俗的從業氣概、“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的情懷和代表國民說話、監督政府與政黨的品格,是通上下之情、通中外之故和通民隱、達民情的使者。但是,由于政黨報刊的核心使命是政治宣傳和政治動員,這就決定了政黨報人需要在政黨意志、利益和職業精神、職業倫理之間尋求平衡點。就像政黨報刊是近現代報業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樣,不能因為強調職業理想、專業主義和職業倫理而忽視政黨報人的客觀存在。
綜上,“報人”的定義可以如是表述:近代報業誕生以來報刊從業人員的簡稱,指的是具備一定的專業知識和職業素養,在近現代報業中直接從事新聞采寫與評論寫作等內容生產的職業新聞工作者。
中國近現代報業的發展壯大和社會影響力的日益彰顯,使報業成了一個行業,報業從業者成了一種社會職業。由于政黨宣傳鼓動的需要和報業自身發展的需要,近現代政黨報刊和商業報刊得到了長足的發展,從事內容生產的兩種屬性的報刊從業者,構成了數量持續增加、專業技能不斷提高、社會影響力和美譽度與日俱增的報業群體。從行業發展和從業人員技能化、職業化的視角來審視報人群體,有助于更全面地認知其基本屬性和本質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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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 巍〕
2016-05-30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中國共產黨報人群體的出現與崛起研究(1921—1949)”(11CXW001)
陳志強(1972-),男,江西井岡山人,教授,博士,從事中外新聞傳播史、新聞教育等方面研究。
G214
A
1000-8284(2016)11-020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