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 沙
(黑龍江大學 文學院,哈爾濱 150080;東北農業大學 文法學院,哈爾濱 150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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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文學研究
“想象的共同體”:美國華裔文學中的中國傳統文化建構
彌 沙
(黑龍江大學 文學院,哈爾濱 150080;東北農業大學 文法學院,哈爾濱 150030)
美國華裔文學從無至有,從被消音到爭得話語權,從無人問津到眾人矚目,從邊緣文學到主流文學的變化經歷了無數曲折與動蕩。中國這一“想象故國”作為“想象的共同體”在不同時期華裔作家作品中有著不同表現形式:早期的作家厭惡甚至憎恨中華傳統文化,在作品中不惜貶低、痛斥中國文化以迎合美國讀者的好奇心理;到了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他們重拾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并以此為文學創作的原動力,積極地輸出中國文化,改變華裔的刻板形象,融合兩種異質文化。華裔作家擔當起消解文化對立、促進中美文化交流與融合的重任。
美國華裔文學;劉裔昌;黃玉雪;趙鍵秀;譚恩美
美國華裔文學從無至有,從被消音到爭得話語權,從無人問津到眾人矚目,從邊緣文學到主流文學的變化經歷了無數曲折與動蕩。獨特的文化身份和社會身份,致使華裔作家群在成長過程中遭遇了許多來自美國主流社會的歧視和壓力,這些銘刻于心、印證于骨的經歷成為華裔作家群日后創作中重復出現的主題。因此,中國——這個割舍不斷的“想象的共同體”既是美國華裔作家的給養與資產,也是包袱與顧慮。正如本尼迪可特·安德森在《想象的社群》中所說的:縱然世上至小之國家民族,其每個成員之間亦有不熟悉者,未曾謀面者亦可以萬計,至于未曾聽聞有此人者,更不可勝數。然其國人心中,根深蒂固,必存其民眾匯聚一堂之情景。“民族/國家一向被認為是一個深摯、平等的同志的結合。就是這種兄弟之愛始終使得過去兩百年來,千百萬人愿意為此狹隘的想象前仆后繼,死而后已。”[1]然而,美國華裔作家不管是經由口述、故事還是歷史所獲得的“想象的中國”,都給予了他們創作的原動力,創造的文本呈現了受中國影響的美國華裔社會生活的獨特視角。
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理論是西方民族主義的代表,它突顯了民族建構的文化意識層面,但卻難免削弱政治經濟維度。安德森將民族定義為“想象的政治共同體”,“共同體”是“想象的”并不是“虛假的”,“想象”一詞表明安德森的“民族主義理論所關注的對象并非純粹的主觀心理意識,而是一種圖爾根式的社會事實”[2]。安德森對宗教、語言和文學細致入微的獨到闡釋,對以文化和意識為研究對象的人文社會學科產生了很大影響。在中外現當代文學和文化研究中,“想象的共同體”作為一個跨界的術語引起了學術界的關注,為文學、文化的話語研究提供了民族國家建構的視角,拓展了民族研究理論既定的方法和模式。另外,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體》中將民族主義理論與后現代主義理論有機結合,使西方民族主義范疇的歷史記憶、文化再現與民族敘事具有后現代趨向。后現代主義的民族主義擴展到微觀政治層面,強調其文本性,從話語中挖掘意識形態與權力的關系。著名美國亞裔文學學者凌津奇將民族主義引入到亞∕華裔美國文學研究中,視亞∕華裔文學話語體系為一種文化生產和再生產的歷史進程,以突顯“中國”這一“想象共同體”在亞∕華裔文學中的意識形態與形式。
本文以華裔“想象的共同體”——“中國”為切入點,闡釋各個時期美國華裔文學中呈現出的“想象共同體”的特點以及中國這個“想象故國”在華裔文學作品中的映像。
程愛民在《論美國華裔文學的發展階段和主題內容》一文中大致將美國華裔文學的發展分為三個時間段:初始階段是19世紀末到20世紀60年代,轉折階段是20世紀七八十年代,20世紀80年代末到如今處于發展繁榮時期。史料表明,美國華裔文學始于19世紀下半葉,最初是以歌謠、故事等形式存在的口頭文學。大多數文學家和批評家認為,中英混血兒伊迪絲·伊頓(Edith Eaton,1865—1914)可以說是美國華裔文學開創時期影響較大的人物,她公開承認自己的華裔身份,并以中國名“水仙花”發表小說和文章。伊迪絲·伊頓于1912年發表短篇故事集《春香太太》(Mrs. Spring Fragrance),該作品被看作早期美國華裔文學的奠基作品之一。大多數文學評論家認為,劉裔昌(Pardee Lowe,1905-?)的《虎父虎子》(Father and Glorious Descendant,1943)可以被看作是首部由土生土長的美國華裔作家創作的英文作品,其在早期華裔文學中的地位不言而喻。作品主要描寫的是一對父子在面對中國和美國兩種迥異的文化時,不可避免地產生了許多矛盾沖突,同時還描繪了早期華人力圖在美國主流社會中求得一席之地的艱辛歷程與心理變化。與此同時,另一部由華裔作家黃玉雪創作的傳記《華女阿五》也淋漓盡致地書寫了父女兩代的激烈沖突,反映了中國傳統孝道觀念、家族榮耀思想與美國“平等和自由”的價值觀之間的針鋒相對。
劉裔昌和黃玉雪是美國華裔文學發展初期的領軍作家,他們是土生的美國公民(ABC, American-born-Chinese),雖然外表是黃皮膚、黑眼睛,但滿腦子充斥著美國的價值觀,其思想和行為均與父輩迥異,在對待中國和美國的態度方面尤為突出,其作品反映了華裔在美國社會中尋求一席之地的迫切心情。劉裔昌的一番話道出了華裔的心聲:“我漫不經心地從家中走了出來,一邊吹著口哨一邊低聲說‘Ishkabibble’這是我剛學會的一句猶太俚語,意思是‘我不在乎’。可是到了公園后,我就再也忍不住了,放聲大哭起來。我在這兒編織過多少輝煌的夢想啊!我有生第一次承認了這一殘酷的現實——我毫無可能成為美國總統……但痛哭一場之后,我的感覺好多了——無論如何,到了秋天我還是可以去一所美國學校讀書。”由于特殊的雙重身份,美國華裔作家尷尬地在夾縫中生存。他們急切地想要融入到美國主流社會,要與中國、東方文化徹底決裂。劉裔昌的《父與子》滿足了美國公眾對“忠誠的華裔”的期望,他毫不隱諱地揭示了第二代華裔在巨大的同化壓力之下的心理變化歷程。劉裔昌立場堅定地表示出他的內心,為了向美國社會展示自己真的已經徹底美國化,他不惜否定自己的華人血脈,甚至對中國傳統文化大加貶斥。美國社會看似沙拉拼盤,實則滾滾煉爐,要想在這里生存下去,就得剝皮削骨、重塑骨肉,與母國的一切從此分道揚鑣、再不往來。劉裔昌在小說《父與子》中將自己與父親的對抗刻畫得淋漓盡致,毫不留情地拒絕了父親的計劃,讓人覺得父子兩代的沖突深如溝壑,難以撫平,痛徹心扉。20世紀20年代,美國西海岸的一些城市做過一項調查,出生在美國的亞裔(華裔)有著對美國歷史文化更加深刻全面的了解,但說起他們父母所生所長的母國文化,卻知之甚少,甚至全無所知,避之唯恐不及。
雖然同屬于第二代華裔,黃玉雪更希望借《華女阿五》來正面介紹中國文化,塑造一個模范種族的新形象為美國社會接受。此時,以黃玉雪為代表的華裔作家漸漸意識到自己的華人身份已經不再完全是負面因素,他們想尋求一個紐帶將美國價值觀與中國文化連接起來。黃玉雪借父親之口在小說中傳遞了儒家思想: 君臣、夫妻、父子、長幼、朋友,父親常引用孔子的話來向子女灌輸這五倫的重要性。《華女阿五》再現了中國家族榮耀思想與中國傳統的孝道觀念,玉雪的父親說道:“今天我每到一個地方買東西,我的老鄉都要向我祝賀說:‘我們在報紙上看到你家的老五在美國社會爭得榮譽。一個女兒給你家帶來如此的榮耀,你一定非常滿意。’”雖然父輩一帶的移民向子女灌輸家族榮耀的思想,但當這一中國傳統觀念移植到美國時,其內涵已發生了變化。
中國這一“想象故國”在劉裔昌的心中是羈絆他前行的絆腳石,他希望通過揭露和批判中國傳統文化來證明自己已經徹底美國化,而黃玉雪則借用“想象故國”中的傳統文化為自己的成功奠定了基石。深度剖析劉昌裔與黃玉雪在中國這一“想象的共同體”立場上的相同點是:“中國”作為一種地理符碼,抑或文化符碼是以想象的方式存在,而想象的發生場域是在美國的強權話語體系中。不同的是,在中美兩種異質文化的沖突中,處于弱勢地位的華裔作家通過不同的言說方式展現“想象的共同體”——“中國”。他們在作品中呈現的“想象的共同體”的“真”“偽”“虛”“實”一直是值得商榷的。按照安德森“共同體”是“想象的”,而非“虛構的”的說法,劉裔昌和黃玉雪在言說中國傳統文化時采取了不同的立場和態度。
族裔真實性策略的歷史選擇涉及個體文化采集行為的內在局限性。如詹姆斯·克利福德所說,個體文化采集行為往往會隱瞞、誤讀、歪曲某些文化內涵,而時間、空間、社會原因是文化現象發生位移后產生變異的主要因素。將“想象故國”等同于“中國”,將族裔作家看成是“真實性”化身,并且將文學再現等同于現實生活是不合理的做法。這樣做的問題在于:讀者和學術界過分強調亞∕華裔作品的傳記色彩,作品承載了過多的歷史意義和政治意義,強化了主流文化視族裔文學的族裔性大于文學性、政治性大于藝術性的看法。然而,像黃玉雪這樣的族裔作家試圖用區別于劉昌裔完全拒斥中國傳統文化的態度進行創作時,她的立場又會受到主流文化的誤讀。美國華裔作家面對的是既不了解美國華裔歷史和經歷,又受同化論和不同思維方式影響的主流讀者。所以,我們必須將“真實性”置于文本的閱讀環境、自我表達和歷史環境中,對歷史和記憶的再現不可避免地違反現有的期待視野和歷史文化材料的“心理定向”。
劉裔昌和黃玉雪對“想象故國”傳統文化的不同態度也源于他們的歷史意識。借用尼采的觀點,人的歷史意識分為批判性歷史意識和紀念碑式的歷史意識。批判性歷史意識是在對過去全盤否定的立場上看待現在和未來,以便從過去的控制中解放出來,而紀念碑式的歷史意識是從過去的痕跡中尋找可以解決現實問題的英雄行為的榜樣。劉裔昌在《父與子》中對待中國傳統文化的態度是徹底的批判式歷史意識,完全拒斥祖籍國文化傳統,與其勢不兩立;黃玉雪則采取了紀念碑式的歷史意識,篩選傳統文化中的片段與現實生活結合,展現生活在美國的華裔女孩自強不息實現“美國夢”的艱難過程。因此,“想象故國”——中國作為華裔作家心中的“想象的共同體”在作品中呈現出不同的表現形式。
“想象的共同體”在湯亭亭、譚恩美、趙健秀等為代表的一批華裔作家的作品中的再現形式發生變化。他們重拾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以此為文學創作的原動力,積極輸出中國文化,改變華裔的刻板形象,融合兩種異質文化。作為民族主義的堅守者,趙健秀極力維護中華傳統,鐘情于中國的神話傳說和英雄傳統,以此為話語權反擊美國主流社會對華裔的歪曲認識,糾正華裔的刻板形象,建構華裔男子的英雄氣概。湯亭亭對中國文化和傳統持一種揶揄的態度:一方面,她揭露和批評了美國華裔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另一方面,她對華人的某些缺點進行了主觀夸張的渲染。被譽為多元文化下“中國故事的言說者”的譚恩美記載和再創了自己和父輩人的生活,反映了處于美國邊緣文化的華裔群體的特殊經歷和心態。譚恩美將傳記、民間故事和回憶錄等糅合在一起,探索了三種關系:性別、種族和身份。其相關內容大多關于文化錯位、中美文化沖突。
《喜福會》是反映母女兩代及中美文化沖突的典范之作,譚恩美通過母女關系主題強調了女性身份的建構是不可或缺的,體現了兩種文化的沖突和融合。女兒一代出生在美國,最初完全接受西方文化而憎恨中國傳統文化,漸漸地透過母親的指引在雙重文化的困境中表達自我,而母女關系開始緩和、和解,兩種文化的結合使母女兩代擺脫了身份危機。另外,譚恩美改變了中國傳統女性的形象,顛覆了西方社會對中國傳統女性的刻板形象的認識。由于舊中國的包辦婚姻、纏足、家長制和父權制對婦女的壓迫和束縛,使她們在社會生活中一直處于失語狀態,譚恩美筆下的中國母親印證了西方社會對中國女性的刻板想象。譚恩美表達了對女性受壓迫的同情,呼喚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駁斥白人心目中的種族刻板形象。
母親形象始終是譚恩美小說的情感中心。母親作為中華民族歷史和記憶的中介,“體現了一個家庭或者一個民族的歷史,具有她的群體的古老的智慧和言語能力”[3]68。在舊中國,婦女擔當著“相夫教子”的職責,但在譚恩美的小說中,“相夫教子”變成了“相夫教女”。母親對女兒的影響是巨大的、終生的,這是西方人難以理解的。尤其是小說中的中國母親,她們極力將東西方文化的精髓移植在女兒身上。
盡管譚恩美對中國傳統文化不乏曲解和誤讀,但她在積極地重構華裔形象,她將中國——“想象故國”的文化移植異鄉,力圖創造華裔美國人所擁有的特殊的文化。
同時代的趙健秀被譽為中國文化的捍衛者,他痛斥那些扭曲甚至是丑化華人形象的西方人,他反對那些美國主流白人,而他們正是歷史不公之罪魁禍首;他反對那些在美國價值觀的洪流之下卑躬屈膝、奴顏諂媚的宵小。趙健秀在小說《甘加丁公路》中,通過對“甘加丁”、“陳查理”和“傅滿洲”這三個在美國電影中出現的華人刻板人物的深刻解構,揭露種族主義的陰謀,力圖再塑造一個真正有著中華骨氣和文化之血液的華人。其目的在于改變美國社會對華裔群體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從而憑借這樣一個形象,團結華人,增強凝聚力。對華裔群體的文化屬性,趙健秀有著這樣的深刻考量:“我們被慫恿去相信作為華裔美國人或日裔美國人,我們不具備文化整體性,我們不是亞洲人(中國人或日本人)就是美國人(白人),或者兩者兼是。這種非此非彼的深化和同樣愚蠢的雙重個性的概念一直在我們耳邊縈繞。而與此同時,我們被亞洲和白人美國共同拒絕的事實又證明了我們既非此,又非彼,也非一半一半,更非一半大于另一半。無論是亞洲文化還是美國文化都無法給我們下定義。即便是下了,也只是最膚淺的辭藻。”[3]62趙健秀一直苦于解決華裔群體的文化屬性,重構華人男子的英雄形象,他開始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尋找自己的根,汲取《三國演義》中關公這個集政治、清廉和復仇于一體的英雄人物來重塑華人男子形象,讓華裔群體和所有美國人重新認識華人及其文化。
在美國華裔文學發展的重要轉折時期,以譚恩美和趙健秀為代表的作家不再臣服于美國社會對華裔群體的偏見與歧視,他們利用自己具有雙重文化屬性的特點尋求中國——“想象故國”的傳統文化的精華作為有力武器來回擊美國主流社會的種族歧視。“想象的共同體”作為文化符碼在華裔作家的心中和作品中都有延續和斷裂的跡象。不管是堅持“亞裔感性”的趙健秀,還是只承認自己是美國作家的湯亭亭或譚恩美,他們都無法擺脫華裔身份。也就是說,他們都在和中國傳統文化產生某種聯系。中國傳統文化作為“話語—權力”的一種表現形式在文本中作為一種話語實踐指向社會歷史。話語實踐根植并且受制于社會制度中,體現某種權力關系。美國新歷史主義的代表格林布拉特也曾指出,不論是歷史還是文學,作為文本都是一種權力運作的場所、傳統與反傳統勢力交鋒的場域。
然而,“想象的共同體”在“話語—權力”的實踐中,隱匿在背后的文化符碼斷裂的痕跡也隨處可見。首先,民族共同體是通過“想象”建構的,而“想象”本身就蘊含著主觀心理意識。華裔作家筆下的“想象故國”擺脫不了虛構的成分,他們的描述建立在記憶和想象的基礎上,成為一種精神想象。諸如思鄉、漂泊、歸鄉等主題在華裔作品中的表達最后都落在一個精神家園,而不是一個具體的可進入和到達的空間場域。所以,傳統意義上的文化符碼已經隨著主體的空間位移發生變化,涵義也隨時間和空間的改變而斷裂。其次,華裔作家筆下關于祖籍國文化的再現是經過記憶的篩選和編程,具有人為操控性。昆德拉說:“回憶是遺忘的一種形式。”美國華裔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中國文化和文學的影響,而他們對中國文化的表述又受到居住國讀者和祖籍國讀者的質疑。如何恰如其分地表述中國文化和歷史的真實性一直是爭論的焦點。歷史的闡述和再現是通過個人和集體記憶實現的,而記憶的不確定性和片斷性制約了歷史再現的真實性,也就是霍米·巴巴所說的“沒有記憶的記憶”和“沒有遺忘的遺忘”。所以,民族敘事的開始就是對民族記憶進行篩選的過程,必然導致文化符碼在傳播過程中的斷裂。最后,“想象的共同體”體現在華裔作品中的既不是祖籍國的文化,也不是居住國的文化,而是第三種文化——族裔文化。族裔文化具體到美國華裔就是美國華裔文化,是華裔在美生活的實際、具體內容以及形成的華裔特有的精神特點和價值觀念。華裔文化根植于華裔的歷史和生活經歷中,所以,華裔作家理解和展現的中國傳統文化符碼是對祖籍國文化傳統的一種再編碼過程。
從20世紀80年代至今,美國華裔文學進入了繁榮發展階段,涌現出黃哲倫、伍慧明、伍鄺琴、哈金等一批優秀的作家,可謂美國華裔文學百花爭艷的春天。與以前的華裔作家相比,他們的敘事角度也開始超越民族主義,關注具有普遍意義的主題。隨著中國國際地位的提升,華裔不再被視為弱勢群體,華裔文學也從邊緣走向主流。美國民族“大熔爐”的說法也漸漸由更加人性化的“馬賽克”文化所取代,給少數族裔文學的發展拓展了空間。美國華裔文學也走入美國的主流文學,如愛默里·艾略特主編的《哥倫比亞美國文學史》(Columbia Literary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1988)是目前最具權威性的美國文學史之一,美國亞/華裔文學在該書中設有專門的章節。此外,從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開始,美國華裔文學作品也被收錄在《諾頓美國文學選集》和《希斯美國文學選集》之中。美國華裔文學已進入一個空前繁榮的階段,成為繼黑人文學和猶太文學之后又一個主要的文學分支。
和以往采用傳記體和章回敘述小說不同,在伍慧明代表作《骨》中,可以看到令人耳目一新的倒敘和點輻射敘事結構。梁家二女兒安娜的自殺被作為故事的中心事件,小說也由此開篇,但作者沒有告知讀者死因并設下懸疑。以安娜跳樓這一中心點輻射出:梁爺爺那代華人客死異鄉,尸骨流落他鄉;早期華裔,如利昂這樣的只能在白人只手遮天的社會中艱難求存;安娜這樣的華二代氣息奄奄,彷徨苦悶,于夾縫中求存。這種點輻射的圖形類似于骨架的形狀。正是利用了這種點輻射的方法,作者真實再現了早期華裔在美國社會中的艱辛求存史,昭示世人早期華裔為美國建設,尤其是修建橫跨美國東西大鐵路做出的貢獻以及遭受的非人般的、不公的待遇,喚醒世人牢記(橫跨美國東西的大鐵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都有一個中國人的靈魂。
在伍慧明的《骨》和伍鄺琴的《裸體吃中餐》中,“想象故國”和“家”的概念則是通過第一代華裔和第二代華裔對于如何建構“想象中的家園”來實現的。對老一代華裔美國人和第二代土生土長的華裔后代來說,“家”的含義天壤之別,這不僅僅是因為其出生和生長的土地不一樣,還因為隨著時代變遷,家的含義也隨之改變,這與時代背景、文化背景等都有很大關系。對于老一代華裔來說“家”永遠是華夏故土,“金山”只不過是做工、掙錢的驛站,他們只是過客。在他們的傳統觀念中,家和國是密不可分的,要對國盡忠、對家盡孝。《骨》一書中從始至終貫穿的一條主線是“尋家、回家”。小說開始展現給讀者的便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家,祖父梁是早期來美的“金山客”,作為畸形的唐人街單身漢社區的典型代表,他臨終唯一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契約子能將自己的殘骸送回那個生他養他的故鄉,這樣在死后,也算是落葉歸根,結束在異鄉的漂泊回到自己的祖國,但是這唯一的遺愿終究未能實現。在1906年美國舊金山大地震后,父親利昂以“契約兒子”的身份來到美國,他與祖父梁不存在任何血緣紐帶。父親在經歷了失去女兒的悲傷、作為丈夫與父親的失職、生意和事業上的失敗后,使他無法面對家人,最終搬到唐人街的“三番旅店”,以此來逃避家人和作為父親的責任,排解苦悶與矛盾。母親被前夫拋棄,最后為了得到留在美國的“綠卡”,與毫無感情的父親結婚,其結果可想而知,爭吵、不幸隨之而來,無窮無盡。大女兒萊拉在如何盡到做女兒的義務和尋找自己的幸福生活之間絞盡腦汁、筋疲力盡。小女兒尼娜獨自一人來到紐約,當了空姐和導游,終日漂泊于海天之間,漂泊無定,身如浮萍,幸福眼看縹緲無望。而安娜,最終以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生命,也許是生不如死,也許只是逃避。無論如何,她用這種悲切、凄慘的方式離開了世界。然而導致這個家庭支離破碎、四分五裂的原因是“家園與故土的缺失”。這一群有著特殊離散經歷的人們從離開故土的那一刻起,“家”就不再是那個能給人以力量、方向和歸屬感的港灣了,著實變成了一個流動的、無根的虛指概念。在與原來的故土、家鄉分開多年后,家對于華裔來說就成了“想象家園、想象的故國”。在他們的想象中,對“家”的理解和向往只能靠“物”來維系,這些零散的、具有特殊意義的“物”也是華裔后代重新建構的“想象故國”中的重要組成部分。《骨》中的父親立昂就是個“戀物狂”,在他的房間里有餅干盒子做成的鐘表、電接收器,政府發放的蔬菜,餐館用的紙杯、餐巾紙等。這是立昂對過去生活最直接、最真實的寫照,每一件物品都刻著生活的印記和揮之不去的回憶。區別于老一代華裔,《骨》中年輕一代華裔的代表萊拉,對于中國這個故鄉的認識與了解都來自于父母一代,他們對故鄉的認知來源于生活中的“物”的意向。對于他們來說唐人街是一個“大家庭”,是一個與美國社會格格不入的、讓人既恨又難以舍棄的地方,到處是大大小小的肉鋪、面包房、洗衣店,里面傳出嘈雜聲,各種味道混合在一起,而這一切都是唐人街生活的真實寫照,是新、老華裔通過“戀物”情節在異鄉尋找歸屬感的方式。
《裸體吃中餐》中的女主人公羅碧畢業于紐約曼哈頓的一所大學,她是典型的吃著漢堡、喝著可樂長大的“香蕉人”。她學習的專業是很時尚的“女性研究”,在行為舉止上都稱得上是美國華裔文學作品中的“新新人類”。例如,在與白人男友的關系上她占主導地位,同時還與陌生男人不斷發生一夜情,而在她的潛意識中還有同性戀的傾向。這是對美國以白人為主流的文化價值和男性行為標準為主導的雙重認同。在走出唐人街這個令年輕一代華裔既恨又難舍的地方后又不自覺地回到這個無法逃脫掉的地方,這種往復中交雜著矛盾,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尋找能夠被認同為家的地方,是在兩種文化中尋求真正的身份和價值。《骨》和《裸體吃中餐》兩部小說的名字本身就是暗示著游離在兩種文化中的人們的困惑, “骨”是形容一代代移民不屈精神的最恰當的比喻,象征著他們有骨氣,錚錚鐵骨的未了心愿。特殊的離散經歷和遷徙過程使華裔繼承了兩種文化、兩種語言和不可避免的痛苦的身份尋求歷程,但跨界的經歷也有其積極的意義。[4]
這一時期華裔作家在敘事手法上有了大膽的創新,一改以往傳統的敘事技巧。創作主題也超越了種族、性別和文化身份,在《骨》中作者再次展現了早期華裔的辛酸史,引證了大量歷史史實,從歷史和社會的角度分析了華裔這一特殊群體的特殊經歷。《裸體吃中餐》則再現了新一代華裔對中華文化的眷戀與孺慕之情。從此,華裔作家再不否認自己體內流淌之炎黃血脈,將中國這一“想象故國”與真實故鄉連接,弘揚中華民族優秀的文化為中美文化的融合搭建平臺。“想象的共同體”不再只是游離于記憶中空洞的能指符號,而是與真實的祖籍國結合的、具有物質基礎的文化符碼。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體》中試圖剖析處在不同政治經濟體中的人們如何分享同一種“情感結構”。對于華裔來說,這種“情感結構”源于祖籍國的文化傳統,經歷了跨文化和跨民族的洗禮、想象和記憶的篩選。正如愛德華·賽義德所說:“想象的地理和歷史有助于把附近和遙遠的地區之間的差異加以戲劇化而強化對自身的感覺。”[4]身處異國的華裔正是通過將祖籍國神話化和戲劇化來建構文化身份,重塑自身形象;用英語作為傳輸中國傳統文化的載體,建構華裔文化基礎上的精神家園。
作為美國文學的一部分,華裔文學體現的是美國文化與中國文化的結合,這種結合體是特殊的美國華裔文化。它既離不開美國文化的滋養,也同時依附于中國傳統文化。所謂人必然由其經歷中看透世事,而后指點眾生。美國華裔作家正是如此,在經歷無數艱難之后,無論其所言所為,大多在中美文化交流中發揮作用。其如同一座太平洋上的巨橋,溝通東西,溝通異種文化影響下之眾人。
[1] 單德興. 重建美國文學史[M].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246.
[2] 鄒贊,歐陽可惺.“想象的共同體”與當代西方民族主義敘述的困境[J].中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1,(1):29.
[3] 程愛民,邵怡,盧俊. 20世紀美國華裔小說研究[M].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2010.
[4] [英]斯圖亞特·霍爾.文化身份與族裔散居[M]//羅剛,劉象愚.文化研究讀本.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198.
〔責任編輯:曹金鐘 孫 琦〕
2016-03-21
2016年度黑龍江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規劃項目“美國華裔文學批評范式研究”(16WWB02);2016年度黑龍江省藝術科學規劃項目“美國華裔戲劇研究”(2016D009)
彌沙(1976-),女,黑龍江齊齊哈爾人,博士研究生,副教授,從事英美文學、比較文學研究。
I712.074
A
1000-8284(2016)11-017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