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遺產的價值屬性與經營管理模式探討

厲建梅

(山東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濟南 250100)

?

經濟學研究

文化遺產的價值屬性與經營管理模式探討

厲建梅

(山東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濟南 250100)

文化遺產具有文化價值和經濟價值屬性，其中文化價值是其本質屬性，也是其他價值衍生的基礎。隨著文化旅游產業的發展，文化遺產作為經濟資本的價值屬性日益凸顯，對社會產生了直接或間接的貢獻。那么在堅持遺產文化價值導向和實現社會效益的前提下，采取何種經營管理模式就成為當前社會關注的焦點。目前我國文化遺產領域中主要存在的是政府和企業的二元經營管理模式，其中政府起主導作用。雖然這種二元模式有其優勢，但也存在亟須解決的問題。借鑒英美國家文化遺產經營管理的模式和特色，我國政府部門應發揮其監管職能，并逐漸退出經營者角色，鼓勵社會資本的參與，不斷完善特許經營制度，建立健全社會監督體系。

文化遺產；價值屬性；經營管理；社會資本；特許經營

對文化遺產的價值屬性或價值結構的認知是進一步分析文化遺產經營管理模式的基礎。文化價值是文化遺產的本質屬性，也是實現其社會價值、經濟價值的本源。隨著社會對文化遺產價值認知的不斷提升，遺產的經營管理問題也逐漸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那么，在中國語境下，如何在保護的前提下經營和管理好文化遺產就成為文章所要探討的問題。本文在分析文化遺產文化價值、經濟價值屬性的基礎上，提出了文化遺產的經營管理應該堅持文化價值導向和社會效益優先的原則；并對我國文化遺產的政府、企業二元經營管理模式及其優劣勢進行了探討；進而討論了英美國家文化遺產經營管理的模式和特色，以期對我國文化遺產的保護和利用有所啟示。

一、文化遺產的價值屬性：文化價值與經濟價值

總的來說，文化遺產具有兩種價值屬性，即文化價值和經濟價值屬性。其中文化價值是其基本屬性，也是其他價值之所以產生的本源。經濟價值是文化價值的延伸，在一定條件下文化價值可以轉化為經濟價值。但是由于文化遺產的全民所有屬性、公共物品性，對其經濟效益的挖掘和考量必須要在實現社會效益的基礎上進行。

(一)文化價值是文化遺產的本質屬性

文化價值是文化遺產最主要、最基本的價值，是文化遺產的本質屬性。文化遺產作為人類歷史的見證，是一定時期社會政治、文化、經濟等歷史信息的載體，凝結了人類的某種文化情感。隨著社會的進步和文化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們對文化遺產價值的認識也不斷深入和發展。

文化遺產除了具有通常所說的歷史價值、藝術價值、科學價值、審美價值外，還逐漸衍生出與社會發展緊密關聯的社會價值和功能。例如，博物館、歷史遺址或者非遺技藝對于一個地區或城市文化的傳承、教育的發展，以及給當地人帶來的身份認同、歸屬感、自豪感等都是文化遺產在當今社會的一種價值體現。同時，文化遺產對于推動民族凝聚力和文化競爭力也具有不可忽視的作用，是國家文化軟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

另外，我們需要注意的是，在我國大多數文化遺產的所有權屬于全體公民，文化遺產具有公共物品性，是一種公共資源。所以，文化遺產的文化價值應該由全體公民共享，體現出其社會公益屬性。

(二)經濟價值：帶動相關產業的發展

2016年3月國務院頒布了《關于進一步加強文物工作的指導意見》(國發〔2016〕17號)，其中提出要“發揮文物資源在促進地區經濟社會發展、壯大旅游業中的重要作用，打造文物旅游品牌，培育以文物保護單位、博物館為支撐的體驗旅游、研學旅行和傳統村落休閑旅游線路，設計生產較高文化品位的旅游紀念品，增加地方收入，擴大居民就業”。該《意見》的出臺體現了文化遺產在促進旅游業發展和推動地方經濟增長中的產業價值。“遺產作為一種特殊的財產具有資源性，人們可以根據不同社會和群體的需要進行發掘、開發、利用、交換和交易”[1]，因此遺產已經成為各地爭相挖掘和利用的經濟資本。

文化遺產的經濟價值體現為直接價值和間接價值。直接價值是指通過遺產開發而獲得的直接經濟收益。例如，一棟歷史建筑可以再利用為旅游景點，通過門票、文創紀念品銷售以及租賃交易給個人或企業帶來直接經濟價值。間接價值涉及的范圍較廣，主要體現在文化遺產作為一種特殊文化資源，是其他行業發展的核心生產要素、產業價值鏈的源頭。它可以帶動當地關聯產業，如文化產業、文物建筑業、交通運輸業、住宿餐飲等的發展，形成對當地經濟發展的間接貢獻。其中具有品牌效應的文化遺產，如世界文化遺產對文化遺產地的經濟貢獻不可小覷，甚至成為一個地區主要的財政收入。據英國遺產彩票基金會統計，2009年遺產旅游推動40%的海外旅游者前往英國，排除自然景觀，這為英國創造了27 000個工作崗位和119億磅的GDP收入。[2]而中國的麗江古城在1997年成功申遺之后旅游業也迅速發展，2015年接待國內外游客人數突破3 000萬人次，旅游總收入為278.66億元。*數據根據麗江市政務網統計信息整理而成。

(三)文化價值與經濟價值之間的依存關系

一方面，“文化遺產的經濟價值是文化遺產價值的延伸，是文化價值的物質載體表現形式”[3]，隨著文化旅游產業的發展以及文化遺產保護成本的提升，文化遺產的經濟價值逐漸被政府、企業所挖掘，遺產的文化價值轉化為經濟價值。另一方面，我們也應該注意到，文化價值是文化遺產之所以產生經濟價值的本源，其經濟價值源自文化遺產本身所承載的文化符號與意義。麗江古城因遺產而復興，但在旅游開發過程中頻被警告，2015年10月黃金周期間更是被國家旅游局嚴重警告并限期整改。其最根本的原因是麗江古城的過度商業化經營，原本古城賴以開發的文化遺產已被濃重的現代商業氣息所吞噬，當地東巴文化和納西族也已難覓蹤跡。如果一個地區原真性的遺產文化符號或內容已不復存在，也就失去了賴以發展的本源。

所以，我們在發掘文化遺產的經濟價值時，要處理好保護與利用之間的關系。在對文化遺產進行產業化經營時，認識到文化遺產自身的不可再生性、稀缺性，保護好遺產本體、依附于本體的文化意義與內涵以及周邊的生態環境。堅持“保護第一，合理利用”的原則，不能改變文化遺產的本質屬性，保持遺產保護與產業利用之間的平衡。在堅持文化價值導向和遺產為社會服務的原則的基礎上來發掘其經濟潛能，推動當地經濟的發展，實現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的協同發展。那么，在文化遺產保護的前提下，采取何種模式經營和管理我國文化遺產則是當前我們所要探討的一個重要議題。

二、我國文化遺產經營管理的政府、企業二元模式

20世紀90年代末，我國關于文化遺產經營管理的論爭在文化遺產管理部門、旅游管理部門和當地政府三個利益相關者之間進行，逐漸形成“國家公園論”和“經營權轉移論”兩種主張。前者強調文化遺產的非經濟價值，反對經營權轉移，認為會導致遺產破壞，推崇美國的純公益性的國家公園管理體制；后者則認為文化遺產是經濟資源，可以將經營權通過市場化方式轉移或讓渡給企業，甚至可以上市。因此，根據其經營主體的不同，目前我國文化遺產的經營管理模式大致可以歸結為政府(包括其職能部門或派出機構)和企業的二元模式，其中以政府經營管理為主導。

(一)遺產所有權與經營權統一于政府部門

文化遺產是人類遺留下的共同文化資源和財產，是一種公共資源，每個人都可以從遺產保護和利用中受益。政府作為公共利益的守護者，是事實上的遺產資源的占有者和主要的監督者。[4]在中國，大部分的文化遺產雖然是由國家所有，但各級地方政府掌握著文化遺產的實際所有權、管理權、經營權。

文化遺產的所有權與經營權集中統一于政府部門，是指政府部門既是文化遺產的所有者、監管者，又是文化遺產的經營者。政府部門身兼數職，全面負責遺產的保護與利用，這是一種典型的“管理式經營”體制。由省、市、縣政府任命指定委員會來管理和經營文化遺產,其運行經費來自政府權力，利潤納入到政府的收入。[5]例如，世界文化遺產“三孔”就是實行這種體制，由當地政府部門設立曲阜市文物管理委員會進行經營管理；世界自然與文化雙遺產地泰山也是由政府派出行政管理機構——泰山風景名勝區管委會進行經營管理。

這種政府經營管理模式是目前中國比較普遍的模式，其優點在于，由職能部門文化遺產管理機構進行經營管理有利于保護遺產本體和傳承遺產價值。但是，單純的集中雖然保護得力，卻也因為經營理念的保守造成對遺產經濟價值挖掘不足，尤其是在文化產業發展背景下大眾對文化遺產消費需求不斷增長的情況下，由政府部門單獨提供遺產服務并不能適應社會個性化、多樣化的需求。管理和經營集中于政府職能部門或其派出機構還易造成諸多弊端，如遺產的多頭管理、缺乏靈活性、效率低下、集運動員與裁判員于一身、缺乏有效監督等。因此有學者提出“政府應該從一個全權的遺產的所有者、管理者、經營者和監督者等多方位的角色中退出部分功能，尤其是退出經營者的角色”[6]。所以，在學術界和實踐中也出現另外一種論調，即經營權的轉移論。

(二)遺產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的企業經營模式

所有權與經營權的分離實質上就是將遺產經營權讓渡給企業，實行私營化經營模式。在遺產經營權轉移論中具有影響力的是王興斌提出的“四權分離與制衡”主張[7]，也就是將遺產的經營權轉移給企業，但所有權、管理監督權仍歸屬于政府或其遺產行政管理部門；龐愛卿等提出應該在文化遺產的開發管理上引入激勵機制，使企業擁有遺址資源開發經營權[8]。企業經營模式一種是經營權由政府部門組建成立的國有控股企業進行經營，一般屬于“一套班子，兩塊牌子”的經營管理體制，如黃山、峨眉山經營管理模式；另一種就是將經營權委托給私營企業進行經營，如西遞、宏村、鳳凰古城等。

企業逐漸介入遺產的經營是我國文化遺產經營管理中逐漸開始采用的一種模式。這種模式因為將企業資本、經營管理理念引入遺產領域而取得了巨大的經濟效益，促進了文化遺產資源的有效開發和利用。所以有學者認為：“隨著遺產旅游的不斷發展，遺產產權制度的變遷成為一種必然。……‘政府作為國家所有權代表，行使遺產規制權；遺產經營權交由市場’的產權安排是目前我國遺產開發保護可持續發展的產權制度安排。”[9]

但是，將經營權轉移給控股國有企業集團進行經營，表面上是政企分開，實質上仍是由政府進行決策，容易造成國有企業在政府庇護下的特權壟斷、權力尋租、效率低下等現象；同時，將遺產經營權整體租賃轉移給股份制企業也存在不可避免的問題。企業是以營利為目的，在利潤的驅動下容易忽略文化遺產的保護，使遺產區管理轉入以營利為核心和首要目的的商業性旅游經營軌道[10]，出現市場失靈現象。同時，讓旅游企業管理原先的遺產單位，實質上就是轉移到外行手中。[11]

三、國外文化遺產經營管理模式與特色：以英美為例

(一)英國文化遺產的間接管理與私營化改革

1.政府間接管理模式

1997年工黨上臺執政后布萊爾政府將國家遺產部改為文化、媒體和體育部，保護和管理文化遺產的職能則相應地轉移到該部。在英國，政府部門只是提供政策引導、法律法規制定，并不直接介入文化遺產的具體經營管理，而是堅持“臂距原則”[12]，由中介機構或社會公益性單位進行經營管理。其中，歷史英格蘭(Historic England)*歷史英格蘭(Historic England)是由原先的英國遺產委員會(English Heritage)分化出來的一部分，作為政府在文化遺產方面的咨詢機構。這里主要以英格蘭地區為主體。不僅是政府在文化遺產事務的法定咨詢機構，也是介于政府部門與遺產單位之間的文化中介機構，在經濟上接受政府資助但并非政府的一部分，所以又稱為非政府公共機構(Non-Departmental public body)。在遺產資金分配方面，政府部門將資金轉給中介機構，如歷史英格蘭、英國遺產基金會(Heritage Lottery Fund)，再由中介機構來具體分配到各個遺產單位，以保持其獨立性和自治性，過濾政府對它們的直接影響和干預。

2. 文化遺產的私營化改革

20世紀70年代末，撒切爾政府為應對當時的財政危機，在交通、水電等基本設施服務領域推行私營化、市場化改革，之后在比較敏感的公共文化服務領域中也出現了私營化現象。由于文化遺產保護成本的上升和政府財政的緊張，政府在文化遺產保護和利用項目中逐漸開始引入社會力量參與經營，并實施稅收優惠政策、設立遺產彩票基金等方式提供支持。其中，政府公共部門與私營部門合作經營文化遺產是比較普遍的一種模式。這種公私合作模式(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在一定程度上既緩解了政府部門經營文化遺產存在的資金不足、效率低下等問題，又能夠充分借助社會力量和閑置資金投入文化遺產的保護利用活動中。

3.志愿組織介入文化遺產保護和經營

據《2016年英國公民社會年鑒》統計， 2013年—2014年在慈善委員會注冊登記的志愿組織數量達到162 965家。*數據來自2016年英國公民社會年鑒(The UK Civil Society Almanac 2016)，網址https://data.ncvo.org.uk。而志愿組織介入文化遺產保護和經營的歷史傳統也較為悠久，最早的保護遺產的志愿組織是1877年成立的古建筑保護協會。在該協會的推動下，1882年英國頒布了《古跡保護法》，之后又相繼成立了各類遺產信托組織、慈善團體等。

因此，英國在文化遺產領域形成了一種由志愿組織參與的非營利經營機制。這種非營利經營并不排斥營利，只是所得收入不用于分配給其董事會或經營者，而是大部分都投入遺產保護中，這一點與一般商業企業有所區別。這種非營利經營是一種介于政府管制和市場機制之間的經營形式，它能在市場中運作，又是非營利的，既能確保遺產經營的公益性質，又可以市場經營方式滿足公眾的遺產消費需求，從而確保經營效益。[13]目前英國規模較大的文化遺產非營利組織是國民信托(National Trust)和英國遺產信托組織(English Heritage Trust)，它們不僅擁有某些遺產的所有權，而且還具體負責遺產的保護、經營和管理，并吸收社會力量積極參與提供遺產服務。

(二)美國的公園管理體制和特許經營模式

1.國家公園管理體制

美國雖然歷史較短，但是政府和民眾都非常重視文化遺產的保護。美國是最早實行國家公園管理體制的國家，自從1872年建成黃石公園到現在，國家公園管理局已擁有對全國400多個國家公園的所有權。[14]國家公園管理局是聯邦內務部直屬的管理機構，垂直管理全國各地的國家公園。在法律方面，其法律體系完備，幾乎每個國家公園都有自己的立法。在資金方面，國家公園管理局除了接受聯邦政府的財政撥款外，也開始尋求與其他政府機構、基金會、公司和其他私人機構開展合作以解決資金問題。[15]

2.遺產的特許經營

特許經營制度是指將文化遺產的部分經營權，如與文化遺產保護、展示活動關系不大的基礎設施建設、住宿、餐飲、購物、休閑娛樂、紀念品開發等服務性、支撐性經營項目通過招標、合同契約形式交由企業進行特許范圍內的經營的一種制度。

隨著文化遺產旅游人數的增多，遺產地的旅游服務成為遺產經營者關注的重要內容。為了解決這一問題，美國1965年起在國家公園管理體系中引入了特許經營制度，頒布《國家公園管理局特許事業決議法案》，并在1998年對特許經營法案進行了修正。其特許經營的權限僅限于與遺產核心資源無關的后勤服務和旅游紀念品，采取公開招標的辦法確定經營者，并在經營規模、質量、價格上接受管理者監管。[14]餐飲、住宿、旅行團、漂流以及其他休閑和娛樂活動都由與國家公園簽訂契約的私營企業進行經營管理，而且這一類由600多個特許權所有人提供的服務每年能夠帶來10億的收入，在高峰期能為25 000人提供工作[16]，對于提供遺產地旅游服務和促進周邊經濟的發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四、對我國文化遺產經營管理的幾點思考

在中國特殊語境下，如何進一步完善我國文化遺產經營管理模式？

首先，我們需要在遺產保護的原則下討論文化遺產的經營管理問題，這是文化遺產能否可持續發展的基礎。其次，我國目前的文化遺產經營管理模式，雖然在很多方面凸顯了其自身的優勢，但也出現了不少亟須解決的問題。最后，英美的經驗均是在文化遺產經營管理實踐中不斷調適的結果，對我國文化遺產經營管理模式的建構和完善也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一)轉變政府職能，強化其監管角色

關于文化遺產應該由誰負責經營一直都存在爭議，但是不管是經營權單獨交由政府還是企業，都各有其優勢和不足。政府或市場都不是唯一的方式，二者都有其合理存在的可能性，關鍵是找到一種合適的制度安排。[17]215政府部門作為文化遺產公共資源的委托人，其主要職能應該是政策引導和監管，而不是具體的參與經營。因此政府部門應繼續加強文化遺產管理體制改革，進一步轉換職能，逐漸退出經營者角色，將文化遺產事務交由社會力量進行經營，自己擔當監管角色。

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將遺產經營權下放給私營企業面臨的一個威脅是“目標的置換(mission displacement)”[18]，易出現過度商業化行為。因為文物旅游的主要資源——文物是具有特殊價值和不可再生的物品，所以企業的經營機制必須規范。[17]110政府只有對文化遺產的保護進行管理和監督，才能實現文化遺產保護和利用的良性循環。[19]因此，在文化遺產的經營權轉移問題上，政府部門要切實行使管理權限，明確自身與企業的權責，做到產權明晰，并制定相關的法律法規規范企業經營行為，以保證文化遺產社會效益的實現。

(二)鼓勵社會資本參與文化遺產的經營

英國文化遺產的私營化改革推動了政府職能的轉移，將一些文化遺產保護利用的項目交給社會企業進行經營，并給予一定的財政支持和稅收優惠等政策，有效地推動了英國文化遺產的復興和遺產旅游業的發展。

鑒于文化遺產保護成本的不斷增長和財政的壓力，我國政府部門也開始考慮與社會資本的合作。2016年國務院頒布《關于進一步加強文物工作的指導意見》，其中提出：“對社會力量自愿投入資金保護修繕市縣級文物保護單位和尚未核定公布為文物保護單位的不可移動文物的，可依法依規在不改變所有權的前提下，給予一定期限的使用權。”同時還提出：“大力推廣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PPP)模式，探索開發文物保護保險產品，拓寬社會資金進入文物保護利用的渠道。”該《意見》的出臺體現了在文化遺產保護利用問題上政府職能和理念的轉變與調整。政府部門應逐漸放開對某些文化遺產的使用權限，轉而由企業、個人等社會力量進行經營，不僅可以緩解保護資金不足的問題，而且也可以重新再利用遺產資源，創造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

(三)完善我國文化遺產的特許經營模式

如前所述，美國最早在國家公園管理體制中引入特許經營制度。我國不少學者也提出文化遺產的特許經營，徐嵩齡認為可以將遺產區內的“非遺產展示類旅游服務”等事務交由非遺產單位進行營利性的特許經營；陳雅嵐也提出，可以分離文化遺產景區內不同項目，并對經營項目以特許經營權招標出讓的辦法引進私營部門介入以緩解資金投入不足的問題等。例如，上海博物館、故宮博物院在文博創意產品開發方面：一是通過博物館自主研發，完成創意后授權廠家生產；二是實行特許經營制度，通過招標、簽訂合同、藝術授權等方式，將文創產品的開發、設計和生產交由中標私營企業運作。

由于特許經營模式是將文化遺產的支撐性、輔助性服務經營項目交由企業進行特許經營，遺產管理者也可以通過控制保護范圍內經營項目的規模、數量、質量，避免商業化經營可能帶來的對文化遺產的影響。這種模式可以更好地提供遺產旅游服務，滿足文化旅游者需求，同時可以通過收取企業部分特許經營費加強對文化遺產的保護。因此，特許經營實踐了政府與私營企業之間的一種公私合作模式，也是很多遺產地普遍采用的一種模式，成為當前文化遺產經營的發展趨勢和方向。但是我國在遺產特許經營制度方面仍然存在不足，還需進一步借鑒美國特許經營制度的經驗，在對企業的招標、監管、規制等方面進行規范和完善。

(四)建立健全我國文化遺產的社會監督體系

在英國，社會力量中的民間組織比較發達，而且文化遺產與民間組織的關系也非常密切，“有大量的類似于‘遺產保護協會’的非營利組織對遺產進行管理”[20]。因為“一個領域的介入是不夠的。公共、市場和第三領域的聯合介入對保護文化遺產是必要的”[21]。在文化遺產保護再利用項目中，政府部門、私營企業以及民間組織的相互合作是較為有效、合理的一種方式。鑒于政府和企業在獨自經營管理遺產時產生的政府失靈和市場失靈現象，有必要引導民間組織介入遺產的保護和管理任務中來。一方面，民間組織作為非營利組織能通過社會捐贈、接受基金會資助等方式進行社會融資，一定程度上既能緩解政府財政壓力，也能實現滿足社會對遺產消費的需求；另一方面，民間組織的社會公益性與文化遺產的公共物品性具有在價值導向上的一致性，可以在遺產合作項目中提供保護咨詢建議，并有效監督企業行為，從而保證文化遺產的文化價值目標和社會功能的實現。

當前我國非營利組織發展仍然處在初級階段，在資金來源、人員構成和承擔社會公共文化事務方面仍存在欠缺。政府應該在政策法規上給予支持，推動我國非營利性組織發展，并積極引導遺產地社區居民、專家學者、社會媒體等民間力量介入遺產事務，發揮其保護遺產和監督市場經營行為的作用，建立健全文化遺產的社會監督體系。

五、結論

隨著文化遺產經濟價值的凸顯，其經營管理問題也逐漸提上日程。但需要注意的是，我們在挖掘文化遺產經濟價值的同時，首先需要考慮和保證其文化功能和社會效益的實現，這是由文化遺產的所有權屬性和公共物品屬性決定的。

在我國文化遺產的經營管理中，政府部門一直都是占主導地位，既管理又經營。同時，企業在文化遺產經營管理中的角色也逐漸顯現，出現了私營企業經營文化遺產的實踐。我們可以在考慮我國國情的基礎上，借鑒英美國家關于文化遺產經營管理的經驗。我國文化遺產應該在保護的前提下，不斷探索政府、企業、非營利組織的職能與角色，注重社會資本對文化遺產的保護和利用，充分發揮社會公眾參與監督的作用，不斷完善我國文化遺產的經營管理模式。

[1] 彭兆榮.遺產:反思與闡釋[M].昆明：云南教育出版社，2008：12.

[2] Heritage Lottery Fund.Investing in Success:Heritage and the UK Tourism Economy[R].London:Heritage Lottery Fund,2010:1-3.

[3] 顧江.文化遺產經濟學[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9:137.

[4] Zijun Tang.Does the Institution of Property Rights Matter for Heritage Preservation? Evidence from China[M]//Tami Blumenfield, Helaine Silverman.Cultural Heritage Politics in China.New York:Springer,2013：23-30.

[5] Shepherd Robert J,Yu Larry.Heritage Management, Tourism, and Governance in China: Managing the Past to Serve the Present[M].New York:Springer,2013:50.

[6] 張艷華.在文化價值和經濟價值之間:上海城市建筑遺產(CBH)保護與再利用[M].北京:中國電力出版社，2007:48.

[7] 王興斌.中國自然文化遺產管理模式的改革[J].旅游學刊,2002,(5):15-21.

[8] 龐愛卿,覃錦云.激勵理論與自然文化遺產資源管理體制改革[J].云南財貿學院學報，2003,(5):34-36.

[9] 湯自軍.基于產權制度安排的我國自然文化遺產開發保護研究——以湘西為例[D].長沙：湖南農業大學,2010：114.

[10] 徐嵩齡.中國遺產旅游業的經營制度選擇——兼評“四權分離與制衡”主張[J].旅游學刊,2003，(4):30-37.

[11] 趙宇鳴.大遺址保護外部性治理研究[M].北京:科學出版社，2013:105.

[12] Munira Mirza.The Politics of Culture:the Case for Universalism [M].London: Palgrave Macmillan,2012:45-46.

[13] 徐嵩齡.西歐國家文化遺產管理制度的改革及對中國的啟示[J].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2):87-100.

[14] National Park Service.Management Policies 2006[EB/OL].[2016-05-03].https://www.nps.gov/policy/MP2006.pdf.

[15] 楊銳.美國國家公園體系的發展歷程及其經驗教訓[J].中國園林，2001，(1):62-64.

[16] National Park Service.Commercial Service[EB/OL].[2016-05-03].http://www.concessions.nps.gov/.

[17] 劉世錦.中國文化遺產事業發展報告(2013)[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

[18] [澳]戴維·索羅斯比.文化政策經濟學[M].易昕,譯.大連：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2013:133.

[19] 朱建安.世界遺產旅游發展中的政府定位研究[J].旅游學刊,2004,(4):79-84.

[20] 肖建莉.保護的理性呼喚——中國歷史文化遺產保護管理與法規政策研究[D].上海：同濟大學，2004：136.

[21] L Rizzo,A Mignosa.Handbook on the Economics of Cultural Heritage[M].Cheltenham: Edward Elgar Publishing,2013:41.

〔責任編輯：巨慧慧〕

2016-07-07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美國歷史建筑保護中社會參與機制及對我國的啟示研究”(14CGL057)；山東大學研究生自主創新基金項目“山東沂水天上王城景區歷史遺址的保護與利用”(yzc12056)

厲建梅(1983-)，女，山東臨沂人，博士研究生，從事文化產業、文化遺產與旅游研究。

G122；F592.1

A

1000-8284(2016)11-013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