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壽濤
(南開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天津 30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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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學研究
李大釗民主政治思想再探討
孫壽濤
(南開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天津 300350)
李大釗是五四時期杰出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其民主政治思想深刻地反映了時代精神。他有關民主問題的思考,系統而全面:對西方代議制民主進行了深入研究和推介,并反思其歷史局限,將社會民主、經濟民主等納入進來;在對基礎性民主理念的研判與闡發中,他熱忱宣揚民彝政治,力證民主與專制獨裁不兩立,主張民主與啟蒙須并行;對“中國式新型民主”的求索,主要體現在闡釋調和法則和論證社會主義民主上,其調和法則說,有著與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相溝通的內容。
李大釗;代議制民主;無產階級民主
作為近代中國早期馬克思主義者的杰出代表,李大釗(1889~1927)一生宣揚民主和科學,致力于民族解放事業,在其理論活動中提出了豐富而深刻的民主政治思想。既有對西方代議制民主的推介和反思,也有對民主政治基礎理念的闡發,還有對“中國式新型民主”的積極探索。既是近代以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重要理論成果,也對我們今天的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具有重要的啟示和借鑒價值。
李大釗投身救國救民事業,最初是以西方民主政治為參照系,追求建立真正的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國。他堅持不懈地研討資產階級政治學說和政治制度,致力于推介和反思西方代議制民主。
(一)推介西方代議制民主
在努力追求創立真正的資產階級共和國時,他對西方文明的看法也是理性而辯證的:他欣賞的是西方的民主精神、民主原則,而不是外在之“形質”。他不盲目崇信西方國家采用的兩院制,認為西式代議政治仍然處在試驗過程中,“其良其否”,很難斷定,“其存其易”,也不可知[1]158。1917年,李大釗著文希望俄國“二月革命”能夠促進中國人民的覺悟,推動建立資產階級共和國:“俄國此次革命之成功,未始不受吾國歷次革命之影響。今吾更將依俄國革命成功之影響,以厚我共和政治之勢力。”[2]22他強調,“民治主義之治制本無定式”[2]173。他所求是實現真正共和,而不是要倒退到專制時代。
李大釗特別強調普通選舉的重要性。他認為一戰后各民主國家,如果想更充分地實施民主主義,“至少也要施行普通選舉”。雖然中國絕大多數選民是農民,但只要實施真正的民主選舉,那些農民自然不會放棄或濫用其選舉權,每個人的選票“必能集中到一個勤苦工作、滿腹和勞工階級表同情的人身上”[2]306。只有這種真正的民主選舉才能“再造中國”,以使其“適于再造世界之新潮流”[1]164。面對民國政局亂象,他抨擊道:“到了今日, 沒有普通選舉, 還稱得起是個共和國么?”[2]310
(二)反思批判資產階級民主
1917年七八月間,針對好友就“民主”“共和”兩詞用法的爭執,李大釗指出:“共和”“民主”兩個詞在國內常遭誤解,為求正名,最好以“共和”一語,專指不立君主的國體,此處,也可以使用“民主”一詞;而專門以“民治主義譯Democracy”來表示我們不滿足于得到一個“形式上之共和國體”,而是要努力追求“民治主義之實現與發達”,這樣可以避免一些人借所謂“賢人政治”“有限民主”等“托共和之名,而蒙馬虎皮以亂國而惑世”[3]272。基于此新民主觀,他對民初政治之反思,對中國社會政治改革問題的探討,“開始更多地以世界革命的新潮流為關照”[4]95。而隨著十月革命的勝利以及一戰后世界各國社會民主運動的高漲,他對民主的理解更擴充漸而呈現出世界主義的色彩,這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傳統儒家天下觀的影響[5]。
李大釗著眼人類社會的進化,認為,今天的民主(Democracy)“不僅是一個國家的組織,而是世界的組織”,“不是僅在人類生活史中一個點,乃是一步一步的向世界大同進行的一個全路程”,因此,我們要求民主,“不是單求一沒有君主的國體就算了事”,而是要“一步一步的向前奮斗,直到世界大同”[2]264。他展望“世界聯邦進行的程序”:走向“我們人類全體馨香禱祝的世界大同”的第一步,是“各土地廣大民族眾雜的國家,自己先改成聯邦”,第二步是美洲各國、歐洲各國、亞洲各國分別先組成全美聯邦、全歐聯邦、全亞聯邦,第三步,將美歐亞三洲,組成世界聯邦,然后是最后一步,全世界人類完全打破種族界限國家界限,組成一個人類聯合實現世界大同[2]286。
在一戰后各國民主主義運動高漲的影響下,李大釗理解民主的視野大為擴充,他轉而關注各種社會問題和社會運動,要求解決改造不公正不平等的社會,強調更具包容性的社會民主和經濟民主。一戰結束前后,對西式代議民主的懷疑和對社會民主的關注,對專制主義的深惡痛絕,對資產階級民主的懷疑厭聞,引起他去追求“將民主主義和社會主義結合起來的無產階級民主或社會主義民主”[4]247。
(三)追求宣傳新式民主制度
1917年十月革命的勝利,使更高級民主制度的形象逐漸聚焦于蘇維埃式民主。李大釗開始熱情宣傳、研究這種新式民主制度。他是近代中國最早贊頌這一偉大革命的。他說:這一革命敲響“人道的警鐘”,彰顯“自由的曙光”,它將“統制一切之權力,全收于民眾之手”[2]227,它“是立于社會主義上之革命,是社會的革命而并著世界的革命之采色者也”[2]226。他歡呼道:“試看將來的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2]263
他揭露資產階級奢談民主,實際上卻極不民主的實質。他指出,民主(Democracy)意味著“人類生活上一切福利的機會均等”,而從事合理工作的勞動者辛苦生產卻得不到“均當的分配”,生產成果全部由資本家所壟斷和掠奪,這決不是民主所允許的。解決之道就是,我們應該要求建立民主的“產業組織”經濟民主,讓那些從事勞苦工作的人“也得一種均等機會去分配那生產的結果”[2]291。他要求更全面地理解民主(Democracy),不僅是要求政治上的普通選舉和經濟上平均分配,而且適應一般人的知識需求在教育和文學上“也要求一個人人均等的機會”[2]292。他將民主要求擴充至經濟、教育、文化等方面。他認為,現代的民主就是要求,無論什么種族屬性階級或地域,凡是在一個“共同生活組織中”的人們,都能在社會上、經濟上、政治上、教育上享有均等的機會去發展個性、享有權利[2]294。
在推介和反思西方代議制民主的同時,結合中國實際和民國時政,李大釗致力于基礎性民主理念的研判與闡發:熱忱宣揚民彝政治;力證民主與專制不并存;主張民主與啟蒙并行。這些思想蘊含著至今仍閃爍著科學光輝的卓越見解。
(一)熱忱宣揚民彝政治
李大釗在新文化運動中熱忱宣揚其民彝政治,大力撻伐封建專制,提倡民主自由、民主政治和個性解放。李大釗認為,所謂“民彝”,指每個人天生擁有的自主、平等、自由的本能或本性,就是人民的心理,人民的意志,是自有人類以來而存在于人心中的普遍人性,“此類意念自由, 既為生民之秉彝”[1]150。這種對自主權、自由權的要求, 是人之“固有本能”,不是外力或外人給予的,故謂“民彝”。與“民彝”相對立的是“宗彝”。宗彝是一姓之宗法帝王專制政治之神器, 是“國家神明尊嚴之所托”,那些妄圖“窺竊神器者”,“律以叛逆”。二者的區別在于:“宗彝可竊, 而民彝不可竊也;宗彝可遷,而民彝不可遷也?!盵1]146-147民彝,在古代暫時為專制所“蒙蔽”,“今者政治上之神器在于民彝”,“民彝者, 民憲之基礎也”[1]148。今天應該“信其民彝,彰其民彝”,而最能體現這種人民意志的就是“惟民主義為其精神、代議制度為其形質”的政治制度[1]149。民彝,是近代資產階級革命的原動力。歐美各國國民“斷頭流血, 萬死不辭”以追求民主政治,“其努力率由生之欲求而發, 出于自主之本能, 其強烈無能為抗也”,他們“培養民權自由之華, 經年郁茂以有今日之盛”。他殷切希望中國國民“固其秉彝之心田, 冒萬難以排去其摧凌”,“以漸漬之功夫”努力于民主事業“熏陶昌大其光彩”[1]149。
基于其民彝政治思想, 李大釗深刻探究袁世凱復辟帝制之根源:“吾國致亂之源”,源于“民彝之蔽”和“依賴之根性難除”?!懊褚椭巍北憩F在吾國“民彝”之所好, 屢屢遭阻礙限制而“無由暢達其志”,致使其本能“久廢而全荒”[1]150?!耙蕾囍噪y除”表現在國民未真正樹立民主思想,而一味崇信依賴少數英雄,反被“英雄”所利用。袁氏即是例證,兩三年前,他是“吾民腦中所宿之‘神武’人物”,被譽為華盛頓拿破侖式的英雄,“忽變而為人人切齒之(曹)操、(王)莽”,這固然有袁氏本人品質不良的原因,但其成功復辟也是與“一般國民依賴英雄,蔑卻自我之心理”是分不開的[1]155。因此,為防范帝制卷土重來,建立真正之民主共和,廣大國民應牢固樹立惟民主義,滌除英雄主義,廣大國民應“將盤營結寨伏于其腦之‘神武’人物,一一僇盡,絕其根株而肅清之”[1]156,對于那些“播專制之余燼起君主之篝火”之“籌安之徒與復辟之輩”,應一律視為“國家之叛逆、國民之公敵,而誅其人,火其書,殄滅其丑類,摧拉其根株,無所姑息,不稍優容,永絕其萌,勿使滋蔓”,然后“再造神州之大任”“中華維新之運命”才有可圖成功的希望[1]163。擺正英雄與群眾(眾庶)的關系,對建立真正之民主政治至關重要:“離于眾庶,則無英雄,離于眾意總積則英雄無勢力焉”[1]156,“蓋唯民主義乃立憲之本,英雄主義乃專制之原”[1]157,英雄在一定的限度內“代眾庶而行眾意可也”,超過一定的限度“背眾庶以獨行其意不可也”[1]158。這種認識,較之將實現共和寄望于少數“強人”“武人”的觀點,無疑更為先進。
李大釗對英雄與群眾的關系有著科學的認識,其《民彝與政治》(1916年)“這樣的鴻文,揭示出人民群眾在歷史進程中的偉大創造作用”[6]64。他批判英雄主義,推崇民眾的力量,號召國民打破英雄迷信,自覺負起國家主人之職責:“吾民當知國家之事,經緯萬端,非一二人之力所能舉,圣智既非足依,英雄亦莫可恃,匹夫之責,我自尸之?!盵1]158后來他更直接說:“足見人物之勢力……實操于群眾之手也”[1]105,“民眾?。≈挥心銈兪怯谰玫膭倮?!”[7]211這種反對英雄史觀而視人民為歷史主人的科學見解,為他日后接受完整的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提供了思想基礎[4]246。
(二)民主與專制不并存
李大釗宣傳民主,起步于對袁世凱假共和真專制的揭露。在反思袁氏稱帝的歷史教訓中, 他力證“民主與專制不并存”。李大釗明確主張“民與君不兩立,自由與專制不并存”[1]163。統治壓抑人民自由意志和創造力之封建專制導致中國的長期停滯落后。反對封建專制“乃在汲汲孕育青春中國之再生”[1]187。而再生“青春中國”的辦法是革命,革命之希望在青年。青年們應自覺地去破壞陳腐學說、沖決歷史羅網、解除僵尸枯骨之束縛,以現在青春之我“撲殺過去青春之我”,使今日青春之我“禪讓明日青春之我”[1]191;他希望廣大青年沖決歷史桎梏、滌蕩歷史積穢、新造民族生命、挽回民族青春[1]188。李大釗反封建專制的戰斗精神躍然紙上。
1913年4月,袁世凱帝制自為之面目尚未完全暴露時,李大釗就撰文指出,國家雖名共和,實質仍是專制,無數先烈所爭來的共和果實,被“驕橫豪暴之流”奪走,革命前“吾民之患有一專制君主”;而革命后“吾民之患在數十專制都督”,“共和自共和,幸福何有于吾民也!”他將辛亥后人民沒有真正得到民主權利,反對專制的任務尚未完成,視為人民之“大哀”[1]10-12。相較于那些將革命勝敗系諸《臨時約法》之存廢的觀點,此見解無疑要更為深刻。
1914 年袁世凱稱帝密謀進行之際, 其顧問美國人古德諾、日本人有賀長雄等撰文侈談中國國情,竭力鼓吹中國應實行總統內閣制。對于這些為袁氏復辟大聲鼓噪的洋客卿,李大釗痛斥道:“洋客卿”所論“究屬皮相之見, 不葉于實象”,“實逆于國情之論也”。在爭取民主共和的辛亥革命斗爭中, 中國人民喊出“不出代議士, 不納租稅”的口號, 而獲得“參政之柄者”,“亦不惜犧牲身命以求之”,這怎么能說中國人“淡于政治”呢?中國所面臨的并非人民“不習于代表之政治”,而是尚未建立真正有效的權力相互制約的民主機制。至于所謂“人民生計至艱”等說法,更屬奇談怪論,因為所謂生計至艱與否,屬“比較之辭,非絕對之語”,我們中國“較之歐美”,確實貧困,而“較之日本, 尚稱富?!?,則日本人有參政能力,中國人卻沒有,是什么道理呢?他嘲笑這些“洋客卿”助紂為虐,“所知者僅Republic之一字耳”,“歐美人之言,豈可盡恃哉!求國情于外人,竊恐此憾終難彌耳”。[1]107-110
至于中國民眾是否具有行使民主立憲能力的問題, 他給予肯定回答。他以自身的親身經歷例證道,1917年夏天,在返鄉途中,以及在家鄉,他都曾親眼目睹家鄉民眾積極參與政團活動:“直隸政團分為二派, 一為公民協會(聞已更名公民俱進會),由舊國民派及舊民主系、舊政友系聯合而成;一為政治研究會,由除去舊民主系、舊政友系之舊進步派組織而成。近以為明年議員改選之準備,紛紛在各縣設立分會。樂邑則僅有公民俱進會已告成立, 入會者頗為踴躍,……鄙陬之區, 對于組織政團如茲其勇, 誰謂吾民無憲政上之進步也哉!”[2]151-152
(三)民主與啟蒙須并行
高倡民彝政治,力證民主與專制不并存的同時,李大釗更強調“民主與啟蒙須并行”。實行民主政治應以國民覺醒為基礎,他尤其強調對農民的啟蒙和發動。
1920年,在李大釗與胡適等人一起簽署的《爭自由的宣言》中指出,真共和必須實現政治由人民發動,而“如果想使政治由人民發動,不得不先有養成國人自由思想、自由評判的真精神的空氣”[3]353。接受馬克思主義后,李大釗更深刻認識到推翻專制爭取民主的基本力量是人民群眾,是“勞工階級”和農民,所謂“億兆有眾,惟工與農”[3]45。全世界的勞工階級應團結起來,追求實現“一個合理的生產者的結合”。他認識到發動工人群眾聯合斗爭的重要意義, 并自覺地投身到發動工人的工作中。他明確指出,知識階級和民眾是先驅與后盾的關系,知識階級的價值就是“忠于民眾作民眾運動的先驅者”[7]174。后來他更明確主張“知識階級與勞工階級打成一氣”[2]304,這是近代中國馬克思主義者首次提出知識分子與工農相結合的問題。
不同于當時貶低勞動群眾的許多知識分子,李大釗深切同情勞動人民遭受的壓迫和痛苦,并看到他們強烈要求改變現狀的愿望,看到他們創造歷史的偉大力量和革命潛力。他明確說:我們每一個人“應該認識民眾勢力的偉大”,“民眾的勢力,是現代社會上一切構造的唯一的基礎”[7]209,千萬不要因害怕“軍國主義、資本主義的勢力”而“輕視弱小民族和那軍國主義、資本主義下的民眾勢力”[7]77,而廣大民眾本身“尤應自覺其權威而毅然以張用之”[7]209。
因此,我們追求民主,就要將勞工階級的政治解放和民主權利放在首位。資產階級民主建立在資本主義私有制基礎上, 勞動人民生活艱困,沒有任何經濟權力,更無閑暇過問民主政治問題。為此,李大釗強調工人群眾應該首先爭取受教育的時間和機會。因為民主既包括政治上的普通選舉和經濟上的平均分配,也包括在教育、文學方面“要求一個人人均等的機會”,因此,我們應該爭取在“勞工聚集的地方”設立“適當的圖書館、報社”等, 專供工人在休息時間閱覽,爭取用通俗文學“使一般苦工社會也可以了解許多的道理”[2]292。他也明確認識到,群眾的解放是自己解放自己,群眾“真正的解放”,要靠群眾自己的力量,“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從那黑暗的牢獄中,打出一道光明來”[2]363。
中國的選民大多在農村,中國要根絕專制,實現真正的民主政治,必須實現農民之覺醒,“非開發農村不可,非使一般農民有自由判別的知能不可”[2]306。因此,在重視工人運動的同時,李大釗號召青年“到農村去”,去調查研究廣大農村那些“痛苦的人”“痛苦的事”,他們“痛苦的原因”以及如何“解脫他們的痛苦”。針對農民的迷信,要不斷向他們宣講工農民眾自己的團結才是唯一出路的道理,“從來沒有救世主,不是神仙亦不是皇帝,誰也解放不了我們,只靠自己救自己”這樣的歌聲,更應該經常向他們傳唱[3]130-1311。他一再號召青年們去農村開發教育農民,做“栽植民主主義的工人”,將農村改造成“培養民主主義的沃土”[2]306-307。為得到一個“立憲的民間”,進而得到一個“立憲的政治”,青年們應該先致力于把“把那專制的農村,變成立憲的農村”[2]306。盡管此時他還沒有明確地形成建立以無產階級為領導的工農聯盟的思想, 但他已充分認識到發動農民對于民主政治建設的重要意義。
轉向馬克思主義后,李大釗更明確認識到組織起來的農民作為革命動力的重要作用,因為“組織起來”的農民才能自己保障自己的階級利益。因此他認為,從事農民運動的同志最“要緊的工作”就是“喚起貧農階級組織農民協會”。革命的青年同志,要團結起來“到鄉村去幫助這一般農民改善他們的組織”反抗壓迫[3]84;農村中覺悟的青年要趕快“加入紅槍會的群眾里去”,“把現在中國農民困苦的原因和紅槍會發生的必要”,解釋給他們聽,開發輔助引導那“幾千百萬倒懸待解的農民”走出陷溺,“轉入光明的道路”[3]132-133。此時,李大釗雖沒提出土地革命問題,但他看到中國革命的根本問題是農民問題,因此組織發動農民是中國革命以及實現民主政治的重要任務。
李大釗思考民主問題,不懈探索和展望“中國式新型民主”。民初調和思潮中他對“調和法則”的闡釋以及對社會主義民主的精到分析,尤其對于我們今天的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有著重要的參考價值。
(一)闡釋調和法則
民初,梁啟超、章士釗、張東蓀等提倡調和而形成一股調和思潮[8-9]。這期間,李大釗大力闡釋調和法則,提出豐富的調和立國思想。
調和,對應的英文為“compromise”,嚴復曾譯為“得半”,現通常譯作協商、妥協等*在今天的討論中,協商民主,對應英文為Deliberative Democracy,是指公民通過自由而平等的協商、對話、討論等方式,參與公共決策和政治生活。為了與中國政治協商制度相區別,也有部分學者主張將其譯為“商議性民主”。但是,目前較為通行的譯法還是“協商民主”。。調和意識是李大釗民初議政參政的出發點。他在《一院制與二院制》(1913年)一文中第一次使用“調和”一詞[1]52。在綜合斯賓塞、穆勒(密爾)、莫萊、古里天森的相關論述基礎上,他認為,所謂調和,“即各人于其一群之中,因其執性所近,對于政治或學術,擇一得半之位”,并“認定保守或進步為其確切不移之信念,同時復認定此等信念,宜為并存,匪可滅盡”,這兩種信念“如車有兩輪,鳥有雙翼,而相牽相挽以馳馭世界于進化之軌道也”[2]158?!坝钪骈g有二種相反之質力焉,……由一方言之,則為對抗;由他方言之,則為調和”[2]209,“欲使社會為有秩序之進步,最宜使二力同時皆有活動之機會,即使二力為空間的交互動作,勿使徒為時間的交互動作”[2]210。他認為,現代文明,“協力之文明也”,現代社會,“調和之社會也”,欲圖文明之進步和社會之幸福,“惟其協力與調和”[2]32。他還將調和升華至美學高度,提出“蓋美者,調和之產物;而調和者,美之母也”,“故愛美者,當先愛調和”[1]241。
此時的李大釗傾向于漸進改良立憲政治,看重依托強勢集團貫徹民權、保障民生。他明確主張“善良之政治,非可以暴力求也”[1]101,共和政治之厄運是各派勢力憑借暴力對抗的結果。因此,“吾人今日之責,惟在闡明政理,若者宜自斂以相容,若者宜自進以想抗”,以期“保其衡平”,“蓋衡平之憲法,成于對抗之勢力”[1]95,為期保障治平幸福的衡平憲法的首要任務,即在養成對抗勢力。他勸告各方采取合作態度形成社會對抗力。
為澄清誤解,他辨析“真調和”與“偽調和”:第一,“言調和者,須知調和之機,雖肇于兩讓,而調和之境,則保于兩存”[2]27,調和講求“抗行競立”,“自他兩存”。不講斗爭,專事媚人的調和是偽調和,只會助長專制勢力的發展。第二,“言調和者,須知新舊之質性本非絕異也”[2]28,一個人的思想并不是非新即舊,而是新(思想,求進步)、舊(思想,傾向秩序與安固)并存,如把二者絕對對立只會造成“相崎相峙,相攻相搏”[2]29。第三,“言調和者,須知各勢力中之各個分子,當盡備調和之德也”。所謂調和之德,是指能做到“自宏其有容之性,節制之德,不專己以排人,不挾同以強異”[2]29。他指出:“凡一時政象所陳之新舊分子,必當各擇一得半之位以自居,絕無居間調停之境可以中立”,“棄其所信或匿其所信之真以朝秦暮楚于他種勢力之間者,大抵皆自欺欺人之類”。[2]158第四,“言調和者,當知即以調和自任者,亦不必超然于局外,盡可加擔[袒]于一方,亦惟必加擔[袒]于一方,其調和之感化,乃有權威也”。因此,調和不可由第三者出面調停,“夫調和之事,既無第三者容喙之必要”。如果第三者來調和,只會招致兩派疑忌而求自保和鞏固,調和就會畸變為投機或挑撥,結果只能是“調和之聲愈高,軋轢之象愈烈,調和之人愈眾,軋轢之機愈多,其去調和之境,正猶南轅而北適”[2]30。
如何達到調和之境?“溯厥由來,成于自律者半,他律者亦半”。自律,即“有容”,就是“確能遵調和之理,而深自抑制,以涵納其他勢力”[2]29;他律,即“有抗”,就是“確認其對待之勢力為不能泯,而相對待之勢力,亦確足與之相抵,遂不得不出于調和之一途”。除此以外的調和“皆虛偽之調和,非真實之調和,枝節之調和,非根本之調和,絕無成功之希望也”[2]30。
針對調和論被竊用,言調和者為世人所詬病唾棄的狀況,李大釗指出:“所以造成今日之象者,咎固不在調和,而在偽調和,不在倡言調和之學者,而在誤解調和之政團?!闭{和是“兩存之事,非自毀之事”,自毀的調和是偽調和;調和是“直接之事,非間接之事”,間接的調和是偽調和[2]155-156。人們的政治信念不外乎急進與保守,并無游移于二者之間或之外的第三種信念。國內政團因信念而不外進步與保守兩派,進步黨及其演變而成的研究系,即所謂緩進派,雖然自居于“新”和“進步”,其實當歸于保守。新與舊,進步與保守只是就量之比較而言,并無質之區別和褒貶善惡之別。緩進派,其職責本應是指導特殊勢力,以與進步派相調和,而在現實政治中,緩進派卻自別于特殊勢力和激進派,謀求調和其他兩派,實際推行一條間接的偽調和路線,這才是造成政象不寧、政局紛擾的真正原因。他一再強調調和之道不可違,“蓋遵調和之道以進者,隨處皆是生機,背調和之道以行者,隨處皆是死路也”[2]26。
可見,李大釗談調和,是針對現實的民國時政,他對用和平改良方式改善民國政府抱有很大期望。今天來看,其調和法則說,無疑有著與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相溝通的內容。正如有學者指出:李大釗民主觀之最重要特色,是他非常自覺地將自由主義(強調公民個人自由)和共和主義(強調集體公共意志)結合起來,“得出了接近于當代西方社會和思想界所謂‘商議性民主’的觀點”[10]。
(二)探索“新型民主”
轉向馬克思主義以后,李大釗歷史主義地思考民主問題,體認到資產階級民主的進步性和局限性,致力于探索“新型民主”——高級的無產階級民主或社會主義民主。
李大釗以歷史主義眼光看待民主問題。他認為,民主主義(平民主義)歷史上經歷了很多“演進的程級”——古希臘城邦時的“平民主義”、資產階級的“平民主義”、無產階級專政時的“工人政治”(Ergatocracy)——最后是世界大同(階級消滅、沒有統治與服屬關系)時的“純正的平民主義”[11]84-89。所謂“純正的平民主義”,就是國家或統治機關失去政治性的共產主義社會,完全打破“政治上、經濟上、社會上一切特權階級”,政治機關不再是統治人的工具,“只是為全體人民,屬于全體人民,而由全體人民執行的事務管理的工具”[11]132,可見,共產主義的平民主義,就是自由平等的個人間自由聯合的關系[12]。這種“純正的平民主義”(廢除統治與服屬關系),并非是在推翻資本主義統治后立即實現的,而是要經過一個過渡時期即“無產者專政的時期”后建立。當前世界各文明國家都處于“由資產階級時代向無產階級時代轉變的歷程”這一世界潮流中[11]59,“正在由中產階級的平民政治向無產階級的平民政治發展的途中”[11]86,我們中國“也避免不了受到這種世界性潮流的影響”[11]59。
所謂“無產階級的平民政治”,本來屬平民政治的一種,但“因為此語在資本主義時代已為中產階級用爛了”,共產主義學者才另立新名詞“工人政治”來取代[11]86。列寧領導的蘇聯就是用革命手段成功實行工人政治的國家。過渡時期的“工人政治”,“大權集于中央政府,以嚴重的態度實行統治別的階級”,因此,仍然保留很嚴的“統治”(rule)色彩;而在過渡時期后,隨著階級的消滅,“除去老幼廢疾者,都是作事的工人”,“工人政治就是為工人,屬于工人,由于工人的事務管理”,其統治色彩漸漸消失,“這才是真正的工人政治”[11]86-87。在世界革命后的新時代中,民主政治的對立面,諸如皇帝、軍閥、貴族及資本主義等都要像“枯黃的樹葉遇見凜冽的秋風一般,一個一個的飛落在地”[2]263。那時建立的民主制度由“勞工聯合的會議”決定一切,“一切產業都歸在那產業里作工的人所有”,而取消了大總統、總理、內閣、立法部、統治者等[2]260。可見,在李大釗看來,建立真正的民主政治,需要與廢除資本主義私有制聯系起來。他追求的是建立在推翻資本主義私有制,實現勞動人民公有制基礎上的無產階級民主。
看清資產階級民主制度實質上是不民主或形式上的民主,并非李大釗首創。辛亥革命前,無政府主義者劉光漢、李石曾等人,資產階級革命派章太炎等就已尖銳揭露資產階級民主制度的實質是對有產者的民主,對勞動者的騙局,但他們沒有提出任何切實可行的足以克服資產階級民主弊病的方案。李大釗則明確認識到,無產階級民主才是實現真正民主的唯一正確途徑,無產階級民主才代表人類文明發展的正確方向。他大力主張以無產階級民主代替資產階級民主,揭示近代民主思想發展的正確方向。[13]554
(三)系統論述社會主義民主
李大釗在“社會主義民主政治應有的內涵方面,有著獨特的觀點與思路”[12]。在他看來,民主政治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也是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大趨勢。社會主義民主政治是對資產階級民主政治的“揚棄”,與資本主義民主政治相比較,社會主義需要建立更加廣泛和真實的民主。因此,無產階級專政不是社會主義的目的,而只是我們達到更高級民主的途徑和手段。社會主義民主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隨著社會歷史發展,同樣按照逐步遞進的“程級”向前發展。[12]同時他強調,社會主義民主建設應側重于反抗資產階級私有制對勞動者的奴役,即所謂“反抗經濟上的擅用”[11]6。為此,社會主義“須將現今制度,完全改革”,尋找新的生產方法,以“協作的生產”,正規而優良的新“經濟組織及秩序”,替代“舊式之私競的經濟秩序及組織”[11]197。
李大釗業已認識到社會主義之共性與特性(“共性是普遍者,特性是隨時隨地不同者”[11]197)相結合的道理:一方面,社會主義運動“以科學社會主義為根據,此根據必須是實在的”,諸如,政治方面必須實行無產階級專政,法律方面廢止掃除私有權及遺產制等舊經濟生活與秩序,“另規定一種新的經濟生活與秩序”,經濟方面必須使勞動的人“滿足欲望得全收利益”[11]194-195;另一方面,社會主義理想“因各地、各時之情形不同,務求其適合者行之”[11]197,因此會出現普遍性與特殊性相結合的一種新制度,中國將來發生的社會主義,必定與英、德、俄等不同而有自己的特色。他是探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先驅。[12]
李大釗科學分析個人與社會、自由與秩序的辯證關系:個人與社會相互依存,“離于個人,無所謂社會;離于社會,亦無所謂個人”,因此,個人與社會并非截然對立,個人與社會不可分,真正合理的個人主義與真正合理的社會主義是互補的,而“決非矛盾”的,自由與秩序也不可分。真正合理的個人主義,是顧及“社會秩序”的個人主義;而真正合理的社會主義,也是充分顧及“個人自由”的社會主義,我們追求的是“秩序中的自由”,顧全的是“自由間的秩序”[7]253-254。他對個人與社會、自由與秩序辯證關系的分析,既駁斥某些人否定權威和秩序主張極端自由的謬論,又澄清了某些人對社會主義抹煞個性的擔心。
針對有些人持有的“社會主義制度下不自由”觀點,他回應道,持這種觀點的人“不曉得經濟上的自由才是真的自由”,而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只有少數資本家的自由”,因此,我們如果要想得到真正的自由,更應該“打倒現在的‘資本主義的制度’”而“實現那‘社會主義的制度’”[11]356。社會主義不僅不排斥自由,而且要發展自由,追求農工經濟自由的實現。追求社會主義和追求民主(德謨克拉西)是一致的:無論在政治上、經濟上、社會上,民主和社會主義的精神都是“要尊重人的個性”,社會上不平等不自由的現象,“都為德謨克拉西所反對,亦為社會主義所反對”[11]3-4。針對有人擔心社會主義扼殺個人自由的疑慮,他明確指出,社會主義在過渡時期確實會“束縛個人主義的自由”,但這是為保障絕大多數勞動群眾最大限度的平等自由特別是經濟上的平等自由,而對少數剝削者的自由進行束縛,“社會主義是保護自由,增加自由者”,特別是要“使農工等人均多得自由”,因此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其自由是增加的[11]196。社會主義同樣強調追求人的個性和自由發展,但這種發展應基于個人與社會、自由與秩序有機統一的基礎上:“一方面是個性解放,一方面是大同團結”[11]122,二者相反相成,“都是新生活上新秩序上所不可少的”[11]123。這樣,才能實現真正的社會主義的“平民政治”。
針對有人誤解社會主義與無政府主義是一樣的,李大釗辨析道:社會主義是為“保障每人享受極大量的平等、自由”而“要求政府有一種權力”;無政府主義正好相反,“是主張無政府者”;而資本主義則是“適在兩者之間”,從資產階級立場要求“限制政府干涉個人自由”,以確保本階級之利益[11]195。
終其一生,李大釗投身民族解放事業,長期不懈地思考民主政治問題,其民主政治思想系統而全面,達到很高的精神品位,具備厚重深刻的理論特質:第一,其民主理念具備徹底的人民性。他倡導民彝政治,鞭撻封建專制,重視對農民的啟蒙,較早確立唯物史觀的群眾史觀;第二,其民主理論實現了世界性和民族性的統一。他對民主的理解呈現世界主義色彩,同時又明確認識到社會主義民主在中國的生存與發展,須獲得中國特性;第三,其社會主義民主理念具備全面性和辯證性。他科學分析個人與社會、自由與秩序的辯證關系,正確辨析社會主義與自由、社會主義與無政府主義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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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余明全 程石磊〕
2016-05-30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人民主體的關系研究”(ZX20150066)
孫壽濤(1970-),男,山東萊西人,教授,從事馬克思主義發展史研究。
D231;K827
A
1000-8284(2016)11-004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