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華芳
涉外民商事爭議中,判定當事人之間是否存在仲裁協議,應當如何確定適用的法律?是否與判定仲裁協議是否有效一樣,在當事人沒有約定的情況下,應當適用仲裁地的法律?外國仲裁機構對涉外仲裁協議的效力作出決定后,當事人向人民法院申請確認仲裁協議效力的,人民法院是否應予受理?租約中的仲裁條款有效并入提單需要滿足什么條件?仲裁法和仲裁法司法解釋不同條款中提到的“仲裁協議的效力”的含義是什么?
這些問題,在最高人民法院2013年2月4日就天津海事法院受理的神華煤炭運銷公司(“神華公司”)訴馬瑞尼克船務公司(Marinic Shipping Company)(“馬瑞尼克公司”)確認之訴一案(在該案中,神華公司主張與馬瑞尼克公司之間不存在仲裁協議)的復函中都有涉及。
基本案情
2005年6月,原告神華煤炭運銷公司與FIL公司簽訂買賣合同,向FIL公司銷售56萬噸煤炭,FOB中國新港。
2005年11月,神華公司將49098噸煤炭在天津新港裝上FIL公司承租的“瑞姆(Rmever Aim)”輪,從天津新港運往土耳其。提單記載的托運人為神華公司,收貨人憑指示。該提單注明采用“康金提單”1994年版本,提單正面記載“與租約合并使用,運費按照2005年11月7日的租約支付,租約中的波羅的海航運公會船舶國際安全管理條款、千禧年條款、新杰森條款、互有責任碰撞條款、保賠協會加油條款、時間統一條款和首要條款等并入本提單”。
馬瑞尼克船務公司為“瑞姆”輪的船舶所有人,其將該輪期租給TKB,TKB公司將該輪程租給YST公司。YST公司與FIL公司簽訂航次租船合同,約定產生的爭議應在倫敦仲裁并適用英國法。
2005年12月,“瑞姆”輪在航行途中發生火災。馬瑞尼克公司以該事故系神華公司的貨物所致并給其造成巨大損失為由,向神華公司提出索賠并提交倫敦仲裁。神華公司認為雙方不存在仲裁協議,仲裁庭沒有管轄權,要求駁回馬瑞尼克公司的索賠。2010年3月,仲裁庭認為其有管轄權,駁回了神華公司的異議。2010年11月,神華公司向天津海事法院提起訴訟,要求確認其與馬瑞尼克公司之間不存在英國倫敦仲裁協議。
三級法院對相關問題的意見
一,關于本案應當適用的法律
被告認為,根據仲裁法司法解釋第十六條,“對涉外仲裁協議的效力審查,適用當事人約定的法律;當事人沒有約定適用的法律但約定了仲裁地的,適用仲裁地法律;沒有約定適用的法律也沒有約定仲裁地或者仲裁地約定不明的,適用法院地法律?!北景府斒氯藳]有約定仲裁協議應當適用的法律但約定了仲裁地為倫敦,故應當適用英國法律。
但天津海事法院和天津高院均認為,本案屬于請求確認雙方之間不存在仲裁協議之訴,不屬于在存在仲裁協議的前提下,確認仲裁協議效力的案件。本案中雙方是否就仲裁協議達成約定尚不能確定,因此,無法適用仲裁法解釋第十六條的規定。鑒于雙方未能就法律適用達成一致,而涉案運輸的起運港及提單簽發地均為中國天津,因此中國法律與本案具有最密切聯系,本案應適用中國法律。
最高院也認為,本案系神華公司請求確認不存在仲裁協議之訴,并非對租約中仲裁條款效力的審查,天津高院認為應當適用中國法律確認雙方當事人之間是否存在仲裁協議正確。
二,關于雙方是否存在仲裁協議
在明確應適用中國法來確定雙方是否存在仲裁協議后,天津海事法院進一步認為,根據最高人民法院(2006)民四他字第49號復函的精神,可以認定涉案租約中的仲裁條款沒有并入提單,即雙方并不存在仲裁協議。
最高院也認為,涉案提單為與租約合并使用的簡式提單,但提單正面并未明示記載將租約包括仲裁條款并入提單,故租約中的仲裁條款并未有效并入提單。
三,關于本案是否應當適用仲裁法解釋第十三條第二款
仲裁法司法解釋第十三條第二款規定,仲裁機構對仲裁協議的效力作出決定后,當事人向人民法院申請確認仲裁協議效力或者申請撤銷仲裁機構的決定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對本案是否適用該條,三級法院意見不一。
天津海事法院的傾向性意見是:仲裁法解釋僅適用于國內仲裁,國外仲裁問題應該適用《紐約公約》。此外,該解釋第十三條第二款針對的是確認仲裁條款的效力,而本案是確認仲裁協議是否成立,因此,該規定不適用于本案,應判決確認雙方并不存在仲裁協議。
天津高院的意見是:當事人認為仲裁協議不存在及認為仲裁協議無效,其實質都是對仲裁機構管轄權提出異議。根據仲裁法解釋第十八條的規定, “……仲裁協議被認定無效或者被撤銷的,視為沒有仲裁協議”,從該規定可以看出,仲裁協議被認定無效與沒有仲裁協議,兩者在法律效果上具有同質性。因此,根據仲裁法解釋第十三條第二款規定的精神,本案應該駁回神華公司起訴。
最高院的意見是:仲裁法司法解釋第十三條系針對仲裁法第二十條作出的司法解釋。仲裁法第二十條所指的仲裁委員會系依據仲裁法第十條和第六十六條設立的仲裁委員會,并不包括外國仲裁機構。故仲裁法司法解釋第十三條的規定并不適用于外國仲裁機構對仲裁協議效力作出認定的情形。
對本案所涉問題的總結和評析
一,關于租約仲裁條款并入提單的條件
最高院曾確立必須在提單正面明確記載將租約中的仲裁條款并入提單,才能構成租約仲裁條款的有效并入的規則。在本案復函中,最高院再次重申了該原則。
之所以要求在提單正面明示記載,是因為提單條款為承運人事先簽署的格式條款,當提單持有人不是租船人時,要其在沒有被記載于顯著位置的語言明確提示時接受租船合同中的仲裁條款的約束,對提單持有人并不公平。
二,關于該案的進展
我們試圖查詢天津海事法院最后就此案作出的裁定及該案的后續進展,但沒有找到相關公開信息。根據請示和復函所展示的情況,結果很可能是,天津海事法院根據其內部的傾向性意見,認定神華公司和馬瑞尼克公司之間不存在仲裁協議。值得注意的是,天津海事法院對本案的裁定對彼時倫敦正在開展的仲裁并沒有約束力,倫敦的仲裁庭沒有義務履行該裁定從而撤銷仲裁案件或者據此駁回馬瑞尼克的申請。但是,可以預見的是,倫敦仲裁庭做出的仲裁裁決若想根據《紐約公約》在中國法院申請承認和執行,中國法院很可能會以不存在有效的仲裁協議為由予以拒絕。
神華公司即便在本案發生的階段不向中國法院申請確認雙方不存在仲裁協議,也不會喪失在對方向中國法院申請承認和執行倫敦仲裁裁決時以不存在有效仲裁協議進行抗辯的權利。但其在仲裁的早期啟動本案程序并取得勝利,一定意義上可以打擊馬瑞尼克在倫敦將仲裁進行到底的信心和決心,因為沒有誰會愿意在預計仲裁裁決不能得到執行時(當然,馬瑞尼克還可以在中國以外的有神華公司資產的紐約公約成員國及與英國有相關司法協助條約的法域申請承認和執行,天津海事法院的裁定對這些法域決定是否予以承認和執行并無實質影響),還花費大量的時間和金錢去仲裁。在這種壓力下,雙方可能能夠以比較有利于神華公司的條件達成和解。
( 作者系天同律師事務所合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