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軍
章太炎(1869—1936),名炳麟,字枚叔。因慕顧炎武之為人,改名絳,別號太炎。章太炎手訂“中華民國”的國號,為民族、為革命鞠躬盡瘁;作為一代國學大師,他在經學、小學(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史學等方面成就卓著。章太炎早年任教東吳大學,東渡日本后開國學講習會所,他的學生中有我們所熟悉的魯迅、馬敘倫、黃侃、錢玄同、周作人、朱希祖、許壽裳、吳承仕等,而這些人后來或成為新文化運動的主將,或任教于北大等著名學府;他的眾多弟子以及再傳弟子后來大都在國學界占據重要地位,為我國新史學、哲學以及經學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一
章太炎生于清王朝衰落之際,此時距清廷平定太平天國農民起義剛好5年。清政府雖暫得一時喘息,然而自1842年中英《南京條約》,1844年中美《望廈條約》和中法《黃埔條約》的簽訂,國權喪失已是國人盡知。民困國乏,內憂外患,西方列強不斷的挑釁和清廷的軟弱形成鮮明的對比。章太炎出生時,經過祖、父兩代人的積累,家中已有許多藏書,其在父兄的指導下開始了早期的識字啟蒙。章太炎少時聰穎,6歲就傅。十一二歲,外祖父朱有虔來家授業,章太炎接受了系統的音韻教育,遍覽群書,植下了深厚的漢學功底。受其祖父影響,十三四歲開始讀《東華錄》,激起了章太炎強烈的民族情緒,這為他以后從事排滿反清的革命事業奠定了基礎。16歲時遵父命赴縣童生試,因暈厥(癲癇)而沒有能夠參加考試。據章太炎后來回憶,他是不屑科舉而有意為之,所以后來才能有時間去研讀《老》《莊》,四史、《文選》《說文解字》等“旁門之書”。18歲開始讀《九經義疏》,隨后又學習顧炎武的《音學五書》、王引之的《經義述聞》和郝懿行的《爾雅義疏》。19歲學習《學海堂經解》,兩年就得卒業。20歲時又讀《明季稗史》17種,反清思想再次得到了激發。
1890年,章太炎的父親去世,遺命章太炎去杭州詁經精舍師從俞樾。章太炎后來回憶:“吾生二十三而孤,憤疾東胡,絕意考試,故得精研學術,忝為人師。”俞樾是從顧炎武、戴震、王念孫、王引之一脈相承的樸學大師。在詁經精舍的八年中,俞樾對章太炎進行了嚴格系統的古文經學的訓練,章太炎也表現出極高的天賦,成為俞樾門生中的佼佼者。
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1895年,中日《馬關條約》簽訂,章太炎寄會費銀十六圓入上海強學會,不顧恩師再三勸阻,毅然走出書齋,投身維新運動。先后參與編撰《時務報》《實學報》《經世報》和《譯書公會報》,積極支持并參與維新變法。章太炎參與辦這些報紙的目的是宣揚馳騁百家,掎摭子史,旁及西史,引古鑒今,主張革新,反對因循守舊、陳習舊章。他認為中國的出路在于自我發現,主張民族自立、自強、自愛??涤袨?、梁啟超等人的“百日維新”失敗后,清廷的保守加之八國聯軍的入侵,進一步暴露了清政府“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的賣國無能,他看出康、梁等人所謂“托古改制”并不能救中國,由以前的支持改良走向了堅決的革命。1898年9月,因變法的失敗導致清政府下“鉤黨令”,章太炎攜家避地臺灣,后轉去日本,期間寫下了“弱冠通九流,抗志山谷賢。丁此滄海決,??嘤愌?。重華不可遌,敷衽問九天”的豪情詩句,以民族的復興和國家的興亡為己任,抒發了強烈的愛國情懷。
留日期間,章太炎以為梁啟超所辦《新民叢報》撰文為生,生活艱苦,常常只能吃上“蘸鹽飯”。盡管如此,卻依然繼續他的革命事業并廣泛接觸革命愛國人士,撰文為革命活動搖旗吶喊,逐漸贏得了廣大革命者的認同?;貒螅绿自凇秶駡蟆返谒钠谏习l表了著名的《正仇滿論》,這是對資產階級改良派政治主張進行批駁的第一篇文章,可視為中國近代史革命與改良論爭最早的一篇歷史文獻。這篇文章不僅讓章太炎聲名鵲起,而且也表明了他的政治立場和革命主張。
1901年,章太炎經同鄉吳君遂介紹任教蘇州東吳大學,講習國學。其師俞樾也恰好寓居蘇州,章太炎抽空前去拜謁,沒想到一進門就遭先生一頓痛罵:“聽說你到臺灣去了,你躲得好啊,可以當隱士了。你不愿意參加科舉,考就功名,如果像東漢的逸士梁鴻、韓康那樣不事功名,躲避起來也好。但你卻背離父母的墳墓,跑到異國他鄉,這就是不孝。你到處鼓吹排滿反清,指責朝廷,大罵皇上,這就是不忠。你這樣不忠不孝還算是人嗎?你這種人就應該打起鼓來狠狠地罵!我沒有你這樣的學生?!闭绿追瘩g說:“弟子跟隨先生學習經術,今天的經學,淵源可以追溯至顧炎武。顧炎武都能為民族大義不投降清廷,而且還讓人發揚國性,建立我們自己漢民族的國家,更別說是像劉殷、崔浩期這樣的忠臣義士了。”俞先生氣得青筋暴露,怒不可遏。章太炎還想辯白一二,但見先生如此,又怕他氣壞身體,只能忍住退出。回家之后,提筆寫下《謝本師》以明其志,意思是要與老師斷絕關系,表達了堅決革命之心。
平心而論,章太炎在樸學上的造詣,是超過其師的。除了章太炎本身對古文經學的天賦和努力之外,更重要的是俞樾的嚴格訓練。《禮記·學記》中說:“凡學之道,嚴師為難。師嚴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學?!边@一點在章太炎這里體現得最為突出。單看他25歲時寫就的四卷本讀書筆記《膏蘭室札記》,就足見其對周、秦、兩漢典籍的熟稔,也可知俞樾對章太炎在治學方法上的影響。這本筆記中,章太炎對儒家經籍、周秦諸子逐條考釋,取材之廣,考證之精,充分顯示了他的古文經學功底,同時也反映了章太炎在方法上遵從了其師俞樾嚴謹的治學態度和遵循考證、訓詁的漢學傳統。此書探究之深奧、深思之廣博,同代學者中少有企及。章太炎在詁經精舍肄業時,他的“課藝”,也就是對《詩》《書》《禮》《易》《春秋左傳》等經籍文字音義的詮解,收入俞樾所編《詁經精舍課藝》第七集,頗得俞樾的贊許。古人云“師其人,尊其道”,章太炎是做到了,而且做得非常好。這本課藝刊行時,俞樾親自為之作序,表達了對章太炎學術水準的肯定。
雖然俞樾的治學無論是方法還是內容都遵從古文經學,章太炎卻不拘泥其中,對古文經學奉為圭臬的兩漢經文亦不迷戀其骸骨,而是博采眾學,發掘諸子,并認為宋儒之學亦有可采之處,這對研習古文經學的人來說,是不可想象的。詁經精舍的苦讀歲月,章太炎一方面“精研故訓,博考事實”,練就了深厚的文字學和史學功底,為近代中國史學和文字學的建立奠定了基礎;另一方面,他也關心國事,關注民族的興亡。事實上,章太炎在辛亥革命的前十年中,始終保持著堅定的革命決心與意志,從《訄書》的出版、再版到一篇為割辮而寫的《解發辮》,章太炎用他的筆,一次又一次挑動著清王朝本來就已經非常敏感的神經,同時他的名氣也越來越為國人所知?!吨x本師》一文在《民報》第九號上刊出后,在南方學界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學子們紛紛支持章太炎這一驚人之舉,甚至與俞樾齊名的孫詒讓立即表示接受章太炎為學生。
中國人最講“尊師重道”,章太炎也不例外。雖是一篇《謝本師》,但字里行間流淌的卻是對俞樾的景仰與崇拜,洋溢著濃濃的師生情誼。章太炎對先生的為學、為道、為人大加贊頌,并感謝恩師多年的培養與教誨。飲水思源,他始終沒有忘記俞樾的教導,他之所以“謝本師”,是因為自己要革命,而俞樾卻強烈反對。世易時移,晚清之際,清王朝搖搖欲墜,內憂外患,民不聊生。俞樾雖頗知洋務,也不反對維新運動,但這一切都是在不動搖清王朝統治的基礎之上的,一旦將革命的矛頭指向清王朝的統治根基,老先生就不干了。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辭達而已矣”。師生之間政治立場不同,所代表的觀念也不同。俞樾所代表的舊式觀念脫離社會發展的實際,已經不再適應時代的發展,章太炎的謝師,代表了時代的潮流與前進的方向,成為那個時代的一面旗幟。
二
韓愈說:“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苯裉煳覀兛磥?,弟子比老師學藝更強,后輩比前輩思想更進,是值得慶賀的事情。但這也不至于動搖老師愛護弟子,后輩尊敬前輩的原則。章太炎在辛亥革命前期,不僅學問做得比老師大,而且思想上也與時俱進,那么寫就一篇《謝本師》而宣告“破門”也就合情合理。章太炎能投至俞樾門下,繼承老師的學術事業,俞樾應該是欣慰的,畢竟在西風勁吹、歐化四起的近世,有學生能繼承傳統學術的衣缽并為之發揚光大,盡管道路曲折,但總歸是后繼有人。
從俞樾和章太炎的師生關系上說,前者的確有應該被“謝”的缺點,后者也的確有非“謝”不可的苦衷。正所謂“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在傳統中國社會,推崇“天地君親師”,“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君”與“師”的地位神圣不可侵犯。“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哪里有道,哪里就有師。師生之間的關系,事實上是以“道義”來衡量的。為人師者,有其“道”,必為學生所尊敬和追隨。孔子為揚其道,周游列國,七十弟子侍其左右,有的學生甚至追隨他一生,所謂“君子謀道不謀食”,謀的正是師之道,師之德。
尊其師,守其道,師其行,言其理,是中國人一貫的為人準則。章太炎雖與師決絕,但內心對本師還是非常推崇。俞樾去世后,章太炎寫下《俞先生傳》,對謝師一事就避而不談,老師的政治立場絲毫不影響他在章太炎心中的地位。章太炎晚年親自憑吊俞樾故居,行三跪九叩大禮拜祭先師。謝本師,謝的只是師生之間不同的政治立場,而不是拋棄老師的學行、道器和師生之間的情誼。與師決絕,背叛的是師門,但實際上是與舊社會的徹底決裂。
章太炎的人生又是那樣富于戲劇性,事過25年,1926年8月28日《語絲》第94期,刊出周作人的《謝本師》,所謝之人正是他的老師章太炎。周作人之所以要與其師決裂,是因為章太炎參與軍閥孫傳芳的“投壺”,這也是章太炎最受人詬病的事情。“投壺”一詞見于《禮記·投壺》,“投壺者,主人與客燕飲講論才藝之禮也”。投壺是古代士大夫宴飲時做的一種投擲游戲,是才藝的展示,也是一種主客之間的交流。1926年8月,孫傳芳在南京舉行“投壺新儀”,意思是要尊孔教,為其政治目的服務。請章太炎來主持,實際上是利用章太炎的名氣與號召力。曾經師從章太炎,后來成為新文化運動旗手的魯迅調侃他的老師說:“孫傳芳大帥也來請太炎先生投壺了。原來是拉車前進的好身手,腿肚大,臂膊也粗,這回還是請他拉,拉還是拉,然而是拉車屁股向后,這里只好用古文‘嗚呼哀哉,尚饗了?!彪m然章太炎當時并未準時參加,兩天后才趕到,但隨即就任孫傳芳政府“修訂禮制會”會長,并發表就職演講。此時的章太炎顯然站錯了立場,比起他早年在《訄書》中的《訂孔》和反對建立孔教的《駁建立孔教議》來說,是倒退了。而且,章太炎還懊悔早年“妄疑圣哲”,對孔子批駁過激,鋒芒過露,甚至認為自己以前的作為“前聲已放,駟不及舌”。這也就難怪周作人對其表示不滿,堅決與其決裂了。其實,拋開政治立場,周作人對其師章太炎本人及其學識與學養還是相當尊敬的。只是無奈這一時期的章太炎思想漸趨落后,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敢與清廷正面斗爭,用自己的知識和智慧與舊禮制論戰的章太炎已不在。章太炎在東吳大學講學時,曾不懼清廷淫威,公開以《李自成胡林翼論》為題目,讓學生們作文。眾所周知,李自成乃推翻明王朝的農民起義領袖,而胡林翼則是與曾國藩齊名的鎮壓太平天國的清廷大將,將此二人合議,其義不言而喻。如果說章太炎以前是前進了三十步,那現在的他只是退步了十幾步,但這種退步卻在那個特定的年代里顯得尤其突出與扎眼,他的拉倒車雖然說明他的思想觀念方面的與時不進,卻不能代表他學術水平的降低。
似乎歷史又在捉弄人,抗戰爆發后,周作人投日“落水”,周的學生沈啟無亦寫一篇《謝本師》,此是后話了。而事實上周作人并未與章太炎斷絕來往,后來章太炎退居書齋,弘揚國學,周作人對老師的態度也跟著變化。晚年章太炎曾在上海、無錫、蘇州、重慶、成都、濟南、青島等地講授國學,為保存中國之古老學術奔走。1932年3月到4月,章太炎應約赴北京講學,先后在民國學院、燕京大學、中國學院、北平師范大學和平民大學作了《代議制改良之說》《論今日切要之學》《治國學之根本知識》《清代學術之系統》《今學者之弊》等演講。后北京大學也請章太炎以《廣論語駢枝》為題,連續三次在北京大學講習國學。這些演講周作人不但都去了,而且還與章太炎的弟子和北大的同仁多次宴請其師。由此可見,周作人對章太炎為學為道還是充分肯定和支持的。章太炎逗留北京期間,多次與周作人接觸,似乎對周寫《謝本師》一事并不在意。而且有一次馬幼漁宴請章太炎,陪客之中除朱希祖、錢玄同、沈兼士、劉復、魏建功、胡適、蔣夢麟外,還有俞樾后人俞平伯,章太炎對謝本師一事加以化解,其博大的胸懷令人敬佩。
章太炎一生守其志、明其道,尊其師、重其道。為革命、為真理謝其師,但也因其錯誤的政治立場和倒退的思想觀念被人謝。時至今日,我們更應該弘揚中華民族尊師重道的傳統美德,古往今來,這已經成為中華民族的一種文化標志。“魏照學師”,“程門立雪”,“張良拜師”,無不讓我們感到師生之情的偉大?!逗鬂h書·孔僖傳》中說:“臣聞明王圣主,莫不尊師貴道?!惫湃松星胰绱?,更何況身處現代社會的我們。尊師重道,一是尊師之道,“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章太炎正是如此,他追隨俞樾治經,憑借對學術孜孜不倦的追求和努力鉆研學問的精神,成為一代國學大師。二是自尊之道,只有自尊才能為人所尊,遵道秉義,守道而不封己,這樣才堪為人師。
參考資料:
1.湯國梨《章太炎家書》,上海古籍出版社。
2.湯志鈞《章太炎年譜長編(上)》,中華書局。
3.魯迅《趨時與復古》《魯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學出版社。
(選自《思想理論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