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記承天寺夜游》中的“閑”

袁開勇

蘇軾的《記承天寺夜游》一文，雖只有84字，但言簡義豐，字字珠璣，尤以結尾句“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中一個“閑”字頗值得玩味。

一、閑從何來

元豐二年七月，御史李定等摘出蘇軾有關新法的詩句，說他以詩訕謗，八月，將他逮捕入獄，這就是有名的“烏臺詩案”。經過長時間的審問折磨，蘇軾差一點丟了腦袋。由于好友范鎮、張方平等的營救，案件驚動兩宮，十二月蘇軾獲釋出獄，被貶到黃州任團練副使，但不得簽署公事，也就是說做著有職無權的閑官。元豐六年，張懷民被貶到黃州，他是蘇軾的老友，初到黃州時寓居位于黃州的承天寺。

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做了一個有名無實的團練副使，相當于現在的軍分區副司令員，讓一個文人去擔任武職，本就滑稽，但對一個文學家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這正給了他充裕的時間來思考人生，記述心跡。蘇軾的很多經典都誕生于此，“他現在所過的流浪漢式的生活，我們很難看做是一種懲處，或是官方的監禁。在享受這種生活時，他寫出了四篇平生最精的作品。一首詞《赤壁懷古》，調寄“念奴嬌”;《前赤壁賦》《后赤壁賦》;一篇《記承天寺夜游》。”寫《記承天寺夜游》一文時，作者被貶謫到黃州已經四年了。

二、閑之表現

據林語堂的《蘇東坡傳》記載，蘇東坡在黃州過著隱士一樣的生活。元豐三年，蘇東坡真正務農了，他開始在東坡一片田地里工作，自稱“東坡居士”。悠閑的生活，使東坡能關注生活，享受生活，他發明了東坡肉、東坡湯，甚至開始練習瑜伽和煉丹。在文中“閑”之表現如下：

無人打擾。一個閑官在黃州，沒有飯局，無人打擾，所以才有“夜，解衣欲睡”。試想，如果他白天忙于公務，晚上苦于應酬，到家中只能是倒頭便睡，絕不會“月色入戶，欣然起行”。

無與樂者。如果蘇軾位高權重，如做著刺史這樣的高官，趨附者自不在少數。以蘇軾一個被貶之人，官場中人自會保持一定距離，就是朋友，怕也疏遠三分;再則，以蘇軾的才學，能與之對話的本就不多，于是才會有“無與樂者”的慨嘆。

悠游寺院。蘇軾客居黃州時，喜歡去寺院，甚至寓居寺院，我們可以借《黃州定慧院寓居作》獲證。承天寺亦為一寺院，也許寺廟遠離塵囂，晨鐘暮鼓、佛號咒語能使人內心沉靜淡定，易于品嘗人生的況味。

月夜出行。蘇軾在黃州喜歡月夜出行，那兩篇《赤壁賦》，都是月夜泛舟的杰作，蘇東坡對月也情有獨鐘，“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一句更是成為古今詠月第一佳句。月亮作為一種永恒與自然的象征，成為了士大夫逃避紛紜的現實苦難，超群拔俗、笑傲山林的人格化身，反映著古代詩人騷客孤獨與寂寞的心態，反映著失意者尋求慰藉與解脫的心理。正是因為月夜出行，也才會有“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的奇思妙想，全句無一字寫“月”，卻又無一字不在寫“月”。

三、閑之真味

如果蘇軾不是因為被貶黃州，而身在朝廷，他又何暇得閑？又怎么可能欣賞到如此似水月色，如此醉人夜景？

作家劉燕敏的哲理散文《桂花為什么不香》一文記述：任職8年的韓國前總統全斗煥，卸職后住在寺廟的一間小禪堂里，覺得廟內的桂花很香，房內的夜來香白天也香。總統跟住持說：“過去我家也有一盆夜來香，可是，白天從沒有聞到過香味。”住持答：“夜來香其實白天也很香，人們之所以聞不著，是因為白天心太躁了。”由此可見，惟其心如止水，心無掛礙，方能感受到平素司空見慣常人熟視無睹的物象的真趣、真味。“若打算寫出寧靜欣悅，必須先有寧靜欣悅的心境。”于是，東坡才會有“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的神來之筆，所謂“萬物靜觀皆自得”。

一個才華橫溢并且滿腔抱負的詩人被棄置一隅，閑中也許有一點點無奈吧，但蘇軾總是能戰勝自己，超越自我，他沒有自怨自艾，自哀自憐，而是在大自然的撫慰中治愈政治斗爭的創傷，從大自然的神奇秀美中獲得精神的復蘇和心靈的安寧。

蘇東坡既有宗教的出世思想，又有儒家的入世思想，兩種思想難免會產生矛盾。“蘇軾盡管參禪，卻仍然既曠放豁達（道），更憂國憂時（儒）。”他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中有“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的句子，即表現了詞人既留戀人間又向往天上的矛盾心理。但他仍然有進取之心，他月夜游寺正是消釋抑郁的具體行為，“古代的知識分子除了做官以外，幾乎沒有報效國家的其他途徑，他們只有這一條途徑，千軍萬馬都要過這座獨木橋。”

據上所述，“閑”既有悠游自然的快樂，又有對那些忙于政務者辜負了良辰美景的慨嘆，當然未嘗沒有“有志不能伸”的無奈，不能為朝廷盡忠的抱怨，東坡大約未能完全釋懷吧。

參考資料：

1.林語堂《蘇東坡傳》，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李澤厚《美學三書》，安徽文藝出版社。

3.莫礪鋒《莫礪鋒說唐詩》，鳳凰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