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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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全面發展”到“普職融通”
——讀陸定一《教育必須與生產勞動相結合》(二)
臧志軍
1958年5月,中共八大二次會議舉行后,全國掀起了“大躍進”的高潮;8月,全國文教領導小組組長陸定一撰寫了一篇長文《教育必須與生產實踐相結合》。這樣的時間順序給人的感覺是陸定一的文章有文獻價值,但不一定有理論價值,因為這是那個“激情”歲月的產物,在時代大潮的裹挾下許多人已經失去了足夠的理性。但如果我們以更加平和的心態來讀這篇文章,其教育理論上的自洽性仍不可低估。
陸文認為,社會主義新中國應該堅持馬克思主義關于“培養全面發展的人類”的教育目標,他還通過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教育觀的對比澄清了“全面的發展”的內涵:
資產階級教育學者并不直接地公開地反對全面發展,他們甚至似乎是“積極擁護”這個方針的,但是他們主張把全面發展片面地了解為使學生具有廣博的書本知識,面時卻既不主張學生學習政治,又不主張學生參加生產勞動……(我們共產黨人認為)全面發展,包含著這樣一個根本內容,就是使學生們有比較廣博的知識,成為多面手,能夠“根據社會的需要或他們自己的愛好,輪流從一個生產部門轉到另一個生產部門”……這就必須實行教育為政治服務,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要求學生學到比較完全的知識,不但能夠用腦來勞動,而且還能夠用手來勞動。僅僅有書本知識,不論怎樣廣博,還是片面性的不完全的知識。
“全面發展”與“教育與生產實踐相結合”成為共產黨人改造舊的資產階級教育的最有力的武器,勞動以及勞動的替代物開始進入教育。新中國仿照蘇聯大學建立了自己的第一所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張騰霄在1952年發表的《中國人民大學的教育工作概述》中說:“生產實習,在我們整個教育計劃中占十分重要的地位”。而到陸文發表后,特別是文化大革命開始后,生產勞動不再僅以生產實習的面貌出現在教育活動中,在教育與生產實踐的開平上,中國的學校——無論是中小學校還是大學——毫無例外地嚴重偏向勞動。前文所述的共產主義勞動大學就是一個極端的例子,與之同時發生的還有北大、清華等大學向農村地區的疏散,以及職業學校的發展所受到的極度抑制。
許多職教人對當年職業教育的遭遇耿耿于懷,認為這是中國人歧視職業教育的又一個明證。其實,按照陸文的觀點,資產階級的教育是一種使教育與勞動脫離的實踐,社會主義教育實踐就是要讓勞動回到教育中,這樣就無法容忍再存在一種沒有任何勞動元素的“普通”教育存在,同樣也沒有必要存在一種專門強調教育與勞動相結合的職業教育存在。在這種教育方針指導下,單軌的、普職融合的教育是一種必然。所有對那個時代職業教育政策的批判都基于雙軌制的思想,顯然是雞同鴨講。
許多人還因為文革期間教育活動嚴重向勞動傾斜而否定“教育與生產實踐相結合”的教育方針,從而也否定“全面發展”的教育目的。但其實,“全面發展”與“教育與生產實踐相結合”都是最本初的馬克思的教育思想,與文革沒有什么關系,我們不能以當年發生了錯誤這個理由來否定這些教育思想。從教育發展的歷史來看,教育曾經源于生產實踐,但也經歷了長期的“象牙塔”的階段,而從工業革命后,教育與生產實踐的結合成為一股潮流。十九世紀末,美國的公立學校頹廢、封閉、低效,一股被后人稱為“手工訓練運動”的潮流興起,許多學校開始引進手工勞動以及相應的職業教育。到1900年時,全美已經有100座城市在中學里開設了手工訓練課程。這大概可以算是美國綜合中學的濫觴。在其他國家,我們也看到教育越來越開放,越來越切合社會實際。所以即使“教育與生產實踐相結合”沒有正式進入各國的教育哲學,各國教育改革的基本邏輯卻是相似的:教育應同社會生活與生產相結合,如果現實中難以做到,至少在普通教育中引入職業教育,使包含較多社會生活與生產元素的職業教育成為某種程度上的社會生活與生產的替代物。從這個意義來說,普職融通不是對職業教育的救濟,而應成為對普通教育的救贖,這正應該是“普職融通”最根本的意義與目的,而不是什么提升職業教育學生的文化水平或促進普通教育學生的就業。
在這種思想之下,職業教育是改造普通教育的工具,是普通教育的助手,因此,最終也許就沒有必要作為一個不同于普通教育的教育類型而存在,建設一個獨立的職業教育體系也就沒有必要了。這個主張看似不符合我國教育實際,但至少在字面上得到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2001年修訂的《關于技術與職業教育的建議》的認同:職業技術教育也是普通教育的一部分。我們希望中國職教人能夠以更大的格局看待自己正在進行的事業,共同推動中國的教育進步。
(作者系江蘇理工學院職教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