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祿
(凱里學院貴州原生態民族文化研究中心,貴州凱里556011)
鄉村葬禮中的互惠性交換與懲罰性權力的運用
——試談摩爾姆交換理論在鄉村葬禮中的呈現
劉興祿
(凱里學院貴州原生態民族文化研究中心,貴州凱里556011)
社會交換理論代表人之一的摩爾姆作為一個著名社會學家,其交換理論延續了埃默森交換理論的傳統,特別是他對互惠性交換中懲罰性戰術的分析。根據筆者田野考察實踐,其理論在當代中國鄉村葬禮運行實踐中獲得了一定體現,從而顯示了這種交換理論對鄉村民俗文化研究的啟示意義。
摩爾姆;交換理論;葬禮
社會交換理論是20世紀60年代在美國興起進而在全球范圍內得以廣泛傳播的一種社會學理論。它是以人類學、經濟學、心理學為理論源泉發展起來的社會學理論。由于它強調的是人類行為中的心理因素,因此又被稱為一種行為主義社會心理學理論。這種理論認為:人類一切行為都受到某種或明或暗的,能夠帶來獎勵和報酬的交換活動的支配。因此,人類的一切社會活動都可歸結為一種交換,而人們在社會交往中所結成的一定的社會關系也只能是一種交換關系[1]。社會交換理論由美國著名的社會學家喬治·霍曼斯所創立,其主要代表人物有美國的布勞、科爾曼、埃默森和聯邦德國的奧佩、胡梅爾等。琳達 摩爾姆(LindaD.Molm)則是埃默森研究的拓展者。
筆者曾于2008年7月28日至8月4日參加了湘西①此處的湘西指地理概念的湖南西部而非行政區劃概念的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S鎮L行政村②本處的S鎮和L村系筆者做過田野調查的一個鄉鎮及其屬下的一個行政村,為保護被調查對象隱私,文中的鎮和行政村以及當事人姓名均以字母指代。兩個單姓自然村落的喪葬儀禮。本文試圖在田野調查基礎上,以喪葬儀禮中的送禮、幫工和送葬抬棺為核心,談談摩爾姆交換理論中的互惠性交換與懲罰性權力運用方面的理論觀點在鄉村葬禮中的具體呈現。
摩爾姆延續和拓展了埃默森交換理論的傳統,在諸多理論形式中,摩爾姆考察了互惠性交換 (reciprocalexchanges),他認為:在這種互惠性交換中,資源分配之前不發生直接的討價還價。在交換中,一個行動者向他人提供利益時并不知道將來他人是否會對他有回報。實際上,現實生活中的大量交換屬于這種互惠性交換,利益與懲罰的提供與接受之前沒有先期的就資源分配結果的談判[2]P348。摩爾姆通過考察一種有些不同的交換——互惠性交換。還指出:在互惠性交換中,因為行動者在他人做出回報之前并不知道他人是否會回報,因此行動者更多地留心風險反感,結果,他們會更少地關注效用計算(效用在事實清楚之前不可能知道)與結果最大化。而且,因為互惠的不確定性,行動者更典型地力圖使結果保持或超過現狀,這是一種比結果最大化的風險要小的策略[2]P353。摩爾姆的這些互惠性交換理論觀點在鄉村葬禮中得到了具體呈現。
筆者在S鎮L村親歷了兩個單姓(即Y姓和M姓)自然村落的兩家(即YX家和MX家)喪葬儀式,他們都是為年過60歲的老人辦理喪事,且當作喜事來辦理,本地稱之為“白喜事”,兩家在葬禮期間均舉辦了宴請活動,從兩家長長的禮單來看,送禮者主要為葬禮承辦者的親朋好友,還有舅家人和同姓的村民,等等。送禮者所送禮金的多寡與親屬關系的親疏遠近有關,也與其貧富有關,還與友誼的深淺有關,禮金的數目從10元到500元不等,送禮多的一般是至親好友中的富有者,這還涉及到亡者及其子女此前送出禮金的數額,按當地規矩,回禮者要查閱此前對方送給自己的禮金數額,以此作為參考,按習俗一般是對等送禮,也可多于以前對方的禮金,但不許低于對方原來相送的禮金數額,否則自己過意不去,還會遭人閑話……。其實,這些禮金猶如一種代人存款,等到對方有事時拿出來送還。當然,有時還會加上利息等附加值。喪葬禮儀舉辦方收到禮金的多寡與其送出禮金的多寡成正比,因為這是一種互惠性交換。這正如摩爾姆所言:行動者報酬的獲得依賴于他在先前交換中的所作所為[2]P352。
葬禮是重要的人生禮儀之一,在本地具有令人肅然起敬的地位,本地人說:“在過去,就是抓捕殺人放火要犯的捕快,在辦理喪事期間,看到‘當大事’都要回避。都要等到白喜事過去了,才會抓人?!笨梢?,喪事在人們心目中的位置很不一般。正因為如此,使得互惠性交換在葬禮中得到很好呈現,而這又主要表現在喪事辦理中的幫工和抬棺事項上。首先,在鄉村,喪事屬于白喜事,一家有事,百家相幫,而且這是無條件的義務性出工。按當地人的說法:“誰家都有老的,都會遇到這種事,你不幫別人,怎么好意思請別人幫你呢?”所以,在當地凡遇到喪事,村里人都得積極主動出力。只要事主家來人請求幫忙,村里人再忙也得去,再重要的事也得擱下,這是古來的規矩。其次,關于抬棺,那是村中男子的責任和義務,凡村中同姓成年男子無論年齡大小,只要能夠出力的都要前去盡義務,年長和年幼及病弱者一般在前拉棺繩,以便翻山越嶺,也有做拿花圈、燃放炮竹等輕松活的,但都得去。抬棺和平日料理喪事的幫工都沒有工錢,主家僅提供飲食而已。以前,若路程短或主家貧困,則主家不必為抬棺者提供飲食。之所以存在這樣一種完全義務工,是因為在此地村落,人們之間普遍存在著一種互惠性交換關系,那就是,現在人家有事,我來了,下次我家有事,你也得來,至于是否來并不是紙上約定,而是一種無形的規約,無形的制度,也是一種互惠性交換的呈現。
在村落同姓氏人義務抬棺之外,還有一種隱性的互惠性交換制度,那就是,當村落中同姓氏人力不夠,而抬棺路途較遠時,主家可以邀請亡者舅家同姓村民來抬棺。邀請的時間多在出殯前一天,因為這一天,舅家同姓氏的村民都要來亡者家中吃最后一餐飯,本地稱吃“痛果狃”。①本地話音譯,即"斷骨肉",意為今天吃的是最后一餐了,因為亡者人不在世了,以后再也沒有機會來吃了。舅家人享受著最高的禮遇,孝子孝孫都要跪接舅家來人,但是,遇到主家邀請時,舅家人也會義不容辭的接受抬棺的請求。這種互惠性交換多體現為一種親屬間的互動關系,并非以后一定會有什么實質性回報。此種現象,如摩爾姆所言:許多交換是這樣的,一個人做了一些對他人有利的事,待到后來才知道這種幫助是否會有回報[2]P348。
在摩爾姆的研究實驗中,如果交換對象都沒有提供資源,這些策略按一定的條件運用會有效,如果每一次交換對象都沒有提供其所需的和期望的資源,懲罰性戰術得到持續運用會有效。在這些條件下:(l)條件性與(2)持續性,一個權力弱勢行動者可以有效地運用懲罰。如果規范與替代性手段的缺乏限制了權力優勢行動者方便地從一交換關系中撤退,這種有效性會提高。但是,如果懲罰性戰術的運用既非(l)有條件的,或(2)持續的,弱勢行動者對懲罰性權力運用的有效性會下降。也就是說,如果一個行動者在所期望的報酬沒有來臨(條件性)時,有規律地(持續性)運用強制性戰術,懲罰會最為有效。如果懲罰性戰術的運用是為了獲得比公正規范與對現狀的考慮所規定的還要多的回報,在誘使權力優勢行動者提供資源方面會較無效[2]P351。
摩爾姆強調:即使在報復發生的時候,懲罰的持續運用也可能是高度有效的,特別是在這種懲罰戰術的運用高度服從于目標行動者沒有提供所期望的報酬條件的時候[2]P351。摩爾姆的理論貢獻在于,他對互惠性交換中懲罰性戰術的分析,補充了勞勒以及其他人對談判性交換中討價還價的分析。
下面探討一下摩爾姆關于懲罰性權力運用方面的問題,這在M姓自然村落的一場喪事活動中得到了明顯體現。不過,其后果具有復雜性。
筆者曾于M姓自然村喪事舉辦的首日到MX家操辦喪事的靈堂、廚房去看了看,令人驚訝的發現,在喪事中一般不會下廚的主家媳婦和孝孫,在廚房里親自燒飯做菜,忙得不可開交,因為請不到人沒有辦法。廚房里一個唯一的幫工告訴筆者,晚上他也要開溜,在當晚十二點,按習俗做完道場的師傅們要吃夜宵,亡者的一個兒媳問手藝人是否愿意吃糖餅,說這樣省事。手藝人笑著回答:“可以呀。”其實內含著無奈,手藝人反復交代主家第二天要多請一些幫工,不然,只有主事的總管一個人跑來跑去,手忙腳亂。主家苦笑道:“請了幾次了,村里人要么說開礦很忙,要么口頭答應,就是不見人來?!敝魇驴偣芮那母嬖V筆者:“平日里,喪事主辦者和村里人缺少交往,村中有事他也很少到場。所以別人也就不太那么積極主動了?!比绻f這也是交換的話,那么只能算是負面交換了,一種懲罰式交換了。這與鄰近的Y姓自然村那場喪事中眾多的幫工主動幫忙形成了鮮明對照,要知道Y姓自然村也有許多人在開礦,但是,他們就是請假也要幫上一些忙。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筆者試著尋找其中原因,在隨后的幾天調查中,聽到各種聲音,簡錄如下。
主事人SL說:“這個負責盤老娘上山的MX,平日里住在集鎮上,很少回到村里,為村中人做事也少,不太跟村里人打交道,村里的許多公共事務,他很少過問,自然的,等到他做事需要人手時,大家都在回避,礙于習俗規約壓力,有些人來看一下,馬上又回家去了。我也沒辦法,現在主要勞力都去礦場做工掙錢,有的去打牌賭博,閑余人沒幾個,幫工也就少,不過,主要還是人緣不好,給別人的幫助少,回報的就少。”
村里人議論說:“MX最近十來年一直住在集鎮上,見到我們,都不打招呼,有些高高在上,我們反正粘不上他。”
MX的舅家人也表達了不滿:“MX平時有些傲,眼睛里面沒有我們這些親戚,上次他親舅舅去世辦喪事他都沒有來,舅家親戚有事也不來,好像忘記了舅家,我們如何去捧場,去送禮?我們沒有禮送,但我們必須去吃最后一餐飯,如果他搞得不好,我們還可能踢翻桌子。”
MX的大哥說:“我是前幾年盤老爸上山(即安葬),那時弟弟MX分的是盤母親,他只是在出殯的前一夜來到靈堂,拜了幾拜就走了,沒有主動來幫忙,就好像外人一樣,現在我也不會去為他操辦了?!痹诖?,兄弟情似乎也變成了一種交換,一種懲罰性的回報。
旁人說:“MX很少給舅家親戚和村里人送禮,住在集鎮上對來鎮上的親戚也缺乏熱情?!?/p>
以上各種言語傳遞出這樣一種信息:一些義務性幫工習俗與規約也是建立在互惠性交換之上,至少與之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那么,當這種互惠性交換基礎發生缺失,而習俗制度又在規約行為,此時會產生怎樣的結果呢?筆者依據耳聞目睹的現實,略述這種缺失導致的懲罰性后果。
結果之一,在MX辦理整個喪事過程中,村里人缺乏主動性和積極性,主事者不無感慨地說:“如果有人來問還有什么忙要幫那就好了?!币驗閹凸ど?,在客宴上,許多客人只得自己去廚房盛飯。抬棺前一天晚上,MX幾乎是家家登門造訪,也礙于強大的習俗壓力,第二天清晨,當第三通鼓響之后,村里幾乎所有男性勞力都來到MX母親靈堂,不過在關鍵地段還得MX自己出力,MX一位在高中就讀的兒子因為抬棺經驗不足,差一點壓傷了腿。這與幾天前Y家村那場喪事中表現出的人人積極主動,個個盡職盡責形成鮮明對照。
結果之二,出殯前一天下午,舅家來了近八十人,幾乎每戶都有一個代表,除了成年男子,還有老人、小孩和已婚婦女。在一陣鞭炮聲之后,總共送了100元禮金,由于舅家人是最尊貴的客人,所以孝子孝孫們都是跪在路上迎接,招待也很特殊,先是茶席,后是飯席,按人頭每人發上好煙兩包,舅家人酒足飯飽之后,還在餐桌下倒了一碗飯,以示不滿。經過一翻折騰之后,主家因天熱準備不多的肉食都吃完了,村里人再來吃飯時,只能吃豆腐和小菜了。因為在鄉村,買肉不方便,只好連夜再殺一頭豬,以招待第二天早上抬棺的人。
結果之三,關于抬棺,舅家人口頭答應,卻沒有履行承諾。本來在舅家人來吃飯的餐桌前,在給他們發孝布的時候,MX已經懇請舅家好勞力幫忙抬棺,因為路程較遠,坡陡路窄,本村人勞力不夠。舅家有代表口頭允諾。飯后,因為兩村相隔不遠,舅家人都回家休息去了,可是第二天出殯之時,始終未見舅家人的身影,后來有人說出原委:舅家人中的主要親戚都不愿帶頭召集人員,即使有幾個人想來也在徘徊中退卻了,甚至還傳出“MX說不靠我們舅家人也能把棺木抬上山”這樣的話來,后來問MX是否說過這樣的話,MX給予了否認。這也許是舅家人施行一種懲罰性措施時遭遇傳統習俗壓力之后的托辭吧。
結果之四,因為M姓自然村抬棺用的拉繩僅僅十幾米長,太短,在翻山越嶺中起不到應有的作用,所以MX的二哥前往舅家村落去借長達三十幾米的抬棺拉繩,可是空手而歸,究其原因,主要有二:一是拉繩一般不外借,二是對MX不滿。
M姓村未能借到拉繩,抬棺又沒有獲得舅家人員協助,不過,這卻激起了M姓村人的勇氣和硬氣,出現一種空前團結,幾乎所有成年男子都出動了,一些年過六十歲的老人也參加棺前拉繩,經過努力,終于將棺木抬到預定地點。這折射出摩爾姆交換理論中的一個觀點:最后一個矛盾是最脆弱的交換關系——在其中行動者都感受著高度的風險并為損失擔憂——經常有可能產生團結,因為互惠性交換中的行動者尋求將連續交換轉化為相互依賴,在相互依賴中,規范、信任與義務可以出現并會減少風險,減輕行動者的損失反感[2]P353。
關于此事對MX的影響,那是內在的,他對外還是一直隱瞞著某些矛盾與不快。如說,“舅家人來了80人,我很高興,他們是看得起我”。關于禮金,他不愿提及,因為他明白,自己送出去多少,就會收回多少,這次收回的禮金其實就是自己先前送出去禮金的一次回籠。這次懲罰性回報,使得當事人MX既有忌恨,又有警醒。其實,作為一次對MX的懲罰性回報,更多的是展示給眾人看的,希望其他人從中吸取教訓,明白隱藏在鄉間交換習俗與制度中的互惠性質,從而希望起到強化這種規約的效果。
以上鄉村葬禮部分折射出了摩爾姆交換理論。不過,鄉村喪葬禮儀中的交換是一種復合型交換現象,不能簡單以某一種理論來解釋,它既有經濟方面的因素,也有非經濟方面的因素;既有情感方面的因素,也有非情感方面的因素;既有傳統習俗制約下的鄉村組織內在結構因素,也有現代觀念影響下的新秩序意識;既有義務性因素,也有非義務性因素;既有懲罰性因素,也有個人功利性因素??傊?,鄉村葬禮中的交換呈現出多種因素交織之下的一種復合型交換關系,帶著一定的復雜性,值得進一步探討。
[1]呂萍.霍曼斯與布勞的社會交換理論比較[J].沈陽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96,(3):27-29.
[2][美]喬納森·特納.社會學理論的結構(第6版)[M].邱澤奇,等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1.
(責任編輯:羅智文)
On the Application of Reciprocity Rural Funeral Ceremony to Punitive Power——A Tentative Analysis of Molm’s Exchange Theory in Rural Funeral
LIU Xing-lu
(The Research Centre for Guizhou Oringinal Ecological Material Culture,Kaili University,Kaili 556011,China)
Molmisoneofthe representatives ofsocial exchangetheoryas well as averyfamoussocialist,andhis exchangetheoryfollows the tradition of Emerson’s exchange theory,esp.his analysis of punitive tactics in reciprocity exchange.According to the author’s field investigation,his theory works to a certain extent in the current Chinese rural funeral ceremony,accordingly showing that this exchange theory plays a certain role in rural folk culture.
Molm;exchange theory;funeral
G127
A
1009-3583(2016)-0034-04
2016-09-16
劉興祿,男,土家族,湖南沅陵人,凱里學院貴州原生態民族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教授,博士,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民俗文化。